不用多久,預期著的神態出現了,慈禧太后兩面太陽穴上的青筋跳動,嘴唇微微向右下角牽掣,那雙眼睛中所顯露的,威嚴逼人的光芒,更為可畏。這是她盛怒之際的表情。
也難怪她盛怒。這封信偽造得非常惡毒,用袁昶與許景澄商量的語氣,隱約指出參劾徐桐、剛毅等人的那個奏摺,另有大作用在內。義和團被縱容得成了今天這種巨患,雖說載漪之流的王公不能辭其咎,但歸根結蒂,如無慈禧太后的支援,載漪又何能為力?即如最近六月初十,奉懿旨發內帑十萬兩獎賞義和團一事,煌煌上諭,天下共見,雖有利口,又何為慈禧太后辯卸責任。
不過,現在要利用慈禧太后治徐桐等人的罪,不可有一言半語牽涉到她頭上,甚至對載漪等等,亦只可含蓄其詞。到了將來議和,洋人談到縱容義和團的罪魁禍首,必定會提出慈禧太后,那時便恰好利用這一點,請慈禧太后「撤簾」,將大政歸還皇帝。
在慈禧太后看這些話,字字打在要害上,真有心驚肉跳之感。不過,載漪慣會造偽,未必可信,慈禧太后決定先詐他一詐。
「我看,袁昶未必會說這種毫無心肝的話。不要又是你在弄什麼玄虛吧?」
「奴才那敢這麼荒唐?請老佛爺核對筆跡好了。」
「誰知道筆跡是真是假?」
聽得這話,載漪故意作一種受了冤屈而無從分辯的神情,然後象突然想到了一個好法子似地,欣快地說:「這好辦!慶親王進宮來了,請老佛爺傳他來,當面問他,那封信是袁昶給他的不是?」
慈禧太后想了一下說:「不必傳他來當面問。」說著,拿起一支象牙制的小錘,將放在御案上的一座小銀鍾,輕擊了兩下。
慈禧太后是派李蓮英去向慶王求證,覆命證實載漪所言不虛。第一封信不假,則以筆跡相同,情事相符的第二封信,當然也是真的!慈禧太后再精明,也想不到有此以真掩偽,移花接木的陰謀在內。
「許景澄靠不住,我是知道的,想不到袁昶亦有這種糊塗心思!這不是自己找死嗎?」
「老佛爺聖明!」載漪緊接著說:「局勢不大好,不錯,不過,只要老佛爺在上,終歸能夠化險為夷,轉禍為福。奴才真不知道這兩個人是什麼心腸?」
他的意思是袁昶、許景澄刻意要挖大清朝的根基。凡是說慈禧太后在位,大局就壞也壞不到那裡去之類的話,是最能打動她的心,激發她的勇氣的。因而沉吟了一會,問道:
「這件事,你們看怎麼辦?」
「奴才不敢說。袁昶不是說了嗎,奴才得‘善處嫌疑之地’。」
「這不相干!有我在,你就無所謂有嫌疑。」
「是!奴才自問,也是這麼個想法。可恨袁昶等輩,挑撥離間,無事生非,如果這些人不去,將來還不知道闖出什麼不能收場的大禍來!」說到這裡,載漪取出一個白摺子呈上御案,「老佛爺請看看這個稿子,不知道能用不能用?」
慈禧太后很仔細地看完,臉色變得很沉重,好久才說了句:「交給我!」
等載漪跪安退出,慈禧太后隨即吩咐,將皇帝從西苑接到宮裡來,同時關照,皇帝的晚膳,開到寧壽宮來。
這是久已未有的事!太監們無不奇怪。但只有很少的人,為皇帝高興,認為太后已念及母子之情,而大部分的人替皇帝捏著一把汗,不知道太后又有什麼不愉之事,要在皇帝身上出氣?
皇帝自己也持著這樣的想法,惴惴然地,連大氣都不敢喘。進宮請了安,慈禧太后喊一聲:「蓮英!」
「在!」李蓮英看了皇帝一眼,這是遞暗號,讓皇帝寬心。
「叫不相干的人躲開些!」
這不用說,是有極大關係之事要談。李蓮英出去作了安排,又親自在樂壽堂前面看了一圈,方又入殿覆命。
「你就在這裡伺候皇上筆墨好了。」
「是!」李蓮英答應著,倒退幾步,靜靜地站在門邊。
「這裡有兩封信,一封是袁昶給奕劻的,我讓蓮英去問過,」慈禧太后提高了聲音問:「蓮英,慶親王怎麼說?」
李蓮英小跑兩步,站定了用剛剛能讓御座聽得到的聲音答說:「奴才把信拿給慶王爺看了,慶王爺說不錯,是袁大人給他的,筆跡也不錯。」
「你聽見了吧?」慈禧太后向皇帝說。
於是懷著滿腹疑懼的皇帝,開始細看慈禧太后親手交下來的,那一真一假的兩封信。真的一封看完,鬆了一口氣,因為那是指載漪想做太上皇而言,與己無干。
但是,那封假信,看不到幾行,皇帝剛松下的那口氣,又提了起來,一邊看一邊想,想自己應持的態度。
情形很複雜,如果腳步站不穩,不知會受什麼罪?有此警惕,不免沉吟,慈禧太后卻又動疑了:「你覺得袁昶的話,很不錯似地,是不是?」她慢條斯理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