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換衣服吧!」
轉入寢殿後軒,等將黃袱包著的一套布衣布裙取了出來,慈禧太后不由得愣住了!她在想卸卻皇太后的服飾,便等於卸除皇太后的身分,自此以往,也許號令不行,也許無人理會,遇到危急之時,倘或不能善為應付,而忘其所以地擺出皇太后的款式,也許就有不測之禍。
「不行!」她在心裡說:「不能這麼隨便降尊紆貴!辱沒自己,就是辱沒大清朝的列祖列宗!」
一個念頭轉完,正在拿不定主意的時候,又聽得「喵」地一聲,窗外飛進來一顆子彈。這下,她不再考慮了,讓趙嬤嬤伺候著,換了衣服,也換了鞋,搖搖擺擺地走到前面,自覺渾身很不得勁。
太監、宮女們見慈禧太后這副打扮,無不感到新奇,但沒有人敢多看一眼。反是慈禧太后自己看了看身上,解嘲地強笑道:「你們看,我象不象個鄉姥姥?」
「要象才好!」李蓮英扶著她的胳膊說:「奴才伺候老佛爺梳頭。」
李蓮英已經多年未曾動手為她梳頭了,但手法仍舊很熟練,解開「燕尾」,略略梳一梳,三盤兩絞,便梳成了一個漢妝的墜馬髻。
「當初義和團剛鬧事的時候,那裡會想到有今天這麼一天?」慈禧太后故作豁達地說:「更沒想到,有一天我會學漢人打扮!」
李蓮英不答,略停一下問道:「請老佛爺的旨,除了皇上、皇后、大阿哥,再派什麼人隨駕?」
這使得慈禧太后躊躇了,宮眷如此之多,帶這個不帶那個,顯得不公,倘或全帶,又是累贅。想了好一會,才毅然決然地說:「誰也不帶!」
「是。」李蓮英悄悄退下,喚一個親信小太監密密去通知瑾妃,慈禧太后將由德勝門出京,請她自己拿主意。
就這時候,正在壽皇殿行禮的皇帝已經趕到了,慈禧太后不等他下跪請安,便即說道:「你這一身衣服怎麼行?快換,快換!」
於是宮女們七手八腳地為皇帝摘去紅纓帽,脫去袍褂,李蓮英找了一件半舊玄色細行湖縐的薄棉袍,替皇帝穿上。皇帝瘦弱,而棉袍是寬襟大袖,又未束帶,看上去太不稱身,但也只好將就了。
其時各宮妃嬪,都已得到通知,齊集寧壽宮請安待命。慈禧太后自顧這一身裝束,實在有些羞於見人,但既為一宮之主,出奔之前,無論如何,不能沒有一句話交代。一個人靜下心來,細想片刻,覺得由於自己這一身裝束,反倒易於措詞,於是恢復了平時的沉著,緩步出室。只是一直穿慣了「花盆底」,驟易漢人的平底鞋,就使不出那一種一步三擺,搖曳生姿的樣子。
「洋人進京了!」慈禧太后說得很慢,聲音也不高,「我跟皇上不能不走,為的是李鴻章議和,容易跟洋人講條件。你們大家暫時不必跟我一起走!我沒有為難各國公使,各國公使也一定不准他們進宮騷擾。你們別怕,耐心守個幾天,我跟皇上到了地頭,看情形再降旨。」
話到此處,已有嚶嚶啜泣之聲。慈禧太后亦覺得此情難堪,拿衣袖拭一拭眼淚,少不得還要說幾句安慰大家,並藉以表白的話。
「其實我亦捨不得你們,不過事由兒逼著,也教沒法子。你們看我這一身衣服!一路上會吃怎樣的苦,誰也不知道,倒不如在宮裡!」慈禧太后靈機一動,撒個謊說:「我已經交代榮祿了!他會跟各國公使辦交涉,一定會好好兒保護你們,各自回去吧!」
宮中的妃嬪,除了井中的珍妃以外,誰也不敢跟慈禧太后爭辯,而且看這樣子,跟著兩宮一起逃難,也還是吉凶莫保。然則一動不如一靜,且聽天由命好了。
這樣一想,就更沒有人提出願意扈從的要求,由年齡行輩最長的文宗祺貴妃修佳氏,說一聲:「皇太后、皇上一路福星,早日迴鑾!」然後在蹈和門前排班,等著跪送兩宮啟蹕。
在慈禧太后,到此地步當然什麼儀注都顧不得了!出蹈和門急步往西而去,後面跟著皇帝、皇后、大阿哥,還有個慈禧太后的「清客」,籍隸雲南,善書能畫的繆素筠,此外就是一大群太監、宮女了。
到得西華門前,只見三個漢裝婦女跪著接駕,走近了方始看出,是瑾妃與慶王的兩個女兒三格格、四格格。瑾妃不等慈禧太后開口,先就說道:「奴才跟了去伺候老佛爺。」
「好吧!你跟著。」慈禧太后又問慶王兩女:「你們姐兒倆,怎麼也在這兒?」
「奴才的阿瑪,叫奴才兩個來伺候老佛爺!」
雖在這倉皇辭廟之際,慈禧太后仍然神智清明,瞭解慶王此舉,所以明心,表示決不會勾結洋人,出賣太后,遣此兩女陪侍,實有留為人質之意,因而欣然答應說:「好!好!
你們也跟我走。「並又問了一句:」你阿瑪呢?「
「在外面候駕。」三格格指著西華門外說。
西華門外候駕扈從的,不止慶王,有肅親王善耆,莊親王載勳、載漪、載瀾兄弟,鎮國公載澤,貝子溥倫,軍機大臣剛毅、趙舒翹,以及內務府大臣兼步軍統領衙門右翼總兵英年等等。
草草行過了禮,慈禧太后說道:「都起來說話。」
「是!」慶王答應著。首先站了起來。
「就這幾輛車?」
慶王不答,載漪亦不作聲,其餘王公自然更不會開口,於是剛毅站出來說:「皇太后、皇上坐英年、載瀾的車好了。」慈禧太后點點頭,簡單明瞭地說:「溥倫陪著皇上坐一輛,大阿哥在我車上跨轅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