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也快了!」胡延說道:「趙公身體太好,平時大家都羨慕,不想今天反受了身體好的累了。」
岑春煊不答他的話,看一看錶說:「九點鐘!」
覆命的時限早就過了,岑春煊對趙家沒有決絕的處置,深表不滿。但以巡撫之尊,亦無法打什麼官腔,發什麼脾氣,因為趙家上下都不理他,人來人往皆以仇視的眼光相看,若不知趣,很可能會吃眼前虧,唯有忍著一口氣,耐心等待。
看到這種情形,胡延當然不願多作逗留,當他起身告辭時,岑春煊突然一把拉住他說:「胡老哥,你不忙走,我跟你商量件事。」
「是!」胡延無奈,站住腳說:「請大人吩咐!」
「趙家不知道在搗什麼鬼?」岑春煊放低了聲音說,「欽限是酉刻,如今過了四個鐘頭了,到十一點子時,就是明天正月初八的日子了,覆命遲幾個鐘頭,猶有可說,遲一天,公事上就交代不過去了。奇*書$網收集整理這件事,你看怎麼辦?」
胡延心想,要人性命的事,自己就有主意也不能出,免得一則造孽,二則結怨。因而很快地答說:「大人何不請幕友來商量?」
「來不及了!而且也不便張揚。」岑春煊說:「我拜託貴府,回去以後馬上找司獄問一問,有沒有什麼人死而無痕跡的好法子?問清楚了以後,趕緊派人來告訴我。」
「是!」胡延答說:「我派司獄來,請大人當面問他。」
「不!」岑春煊說:「你一定要問明白,如果他沒辦法,來亦無用。」
「是了!我讓司獄去問獄卒,問清楚了,讓他當面來回稟大人。」
「好!叫他穿便衣來。」
胡延答應著走了。而岑春煊卻真有度日如年之感。
到了十點多鐘,在趙家門外看守的撫署親軍,領進來一個穿便衣的瘦小中年人,向岑春煊行了禮,說是胡延派來的,自報履歷:「西安府司獄燕金臺,河南陝州人,監生出身。」
「胡知府跟你說了沒有?」
「說過了。」
「你有法子沒有?」岑春煊問。
「有是有個法子,不過只聽人這麼說,從來沒有試過也不知道靈不靈……。」
「你不必表白!」岑春煊不耐煩地說:「我知道你沒有試過,你只說這是個什麼法子好了。」
「這個法子叫‘開加官’……。」
法子很簡單,一說就明白。燕金臺的話剛完,自鳴鐘噹噹地敲了起來。
「十一點,是子時了!」岑春煊大聲吩咐:「到裡面去看一看!」
看了回來報告,趙舒翹依然未死,又哭又嚷,妻兒陪著淌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是了局?
「這可不能再拖了!把趙家管事的人,請一個出來。」
來接頭的仍是那位帳房。岑春煊這一次的話很容易說,但也很厲害,他說他雖奉旨監視趙舒翹自盡,但也僅止於趙舒翹嚥氣之後看一看而已,決沒有逼人去死的道理。如今已交正月初八子時,無法再等,只有據實覆命,請他轉告趙家。
所謂「據實覆命」,無非奏報趙舒翹應死而不死,既然「賜令自盡」辦不到,那就只有「賜死」,換句話說,是由朝廷派人來殺趙舒翹!這不但是自取其辱,而且家屬亦可能因此而獲罪。趙家帳房識得其中的輕重,轉而請教岑春煊,如何才可以使趙舒翹畢命?
「沒法子!」岑春煊指著燕金臺說:「西安府的司獄老爺在這裡,你自己跟他請教!」
岑春煊這一手很不漂亮,燕金臺深為不悅,但礙著他的官大,只好公開了「開加官」的方法。趙家帳房回進去細說緣由,趙夫人垂淚點頭。可是,誰來動手,卻又成了極大難題。最適當的人選,自然是燕金臺,可是他說什麼也不肯。最後還是趙舒翹的大兒子出來下跪,懇求「成全」,燕金臺方始很勉強地答應下來。
到得上房,只見趙舒翹躺在床上,面如豬肝,輾轉反側地呻吟不止,只嚷「口渴」。趙夫人上前說道:「老爺,你忍一忍,馬上就會很舒服了。」
「啊!啊!」趙舒翹喘著氣說:「有什麼法子,快點!別讓我再受罪了!」
趙夫人點點頭,閃身避開,岑春煊使個催促的眼色,燕金臺便將預備好的桑皮紙揭起一張,蓋在趙舒翹臉上,嘴裡早含著一口燒刀子,使勁一噴,噀出一陣細霧,桑皮紙受潮發軟,立即貼服在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