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在等這麼一個電報,因為他亦深知決不能失信於洋人,但慈禧太后猶有保全趙舒翹之意,不便固請。如今有了這一道趙舒翹的「催命符」,次日面奏,有詞可借,他可以睡得著了。
於是第二天上午八點鐘,降旨賜趙舒翹自盡,派新任陝西巡撫岑春煊監視,限下午五點鐘覆命。
岑春煊很機警,知道西安百姓對此事頗為不平,而趙舒翹在本鄉本土,親戚故舊很多,訊息洩漏,一擁而至,即無麻煩,亦多紛擾。因而只帶幾名隨從,騎著馬到了趙家,進了大門,方始說破,是來宣旨。
上諭是初三就下來的,趙舒翹早就知道了,原定初六懲辦,而又遲了一日,在他看,更是慈禧太后有意加恩,不與他人同樣辦理的確證。因此,跪著聽完上諭,趙舒翹問道:
「還有後旨沒有?」
「沒有!」
「一定有的。」趙舒翹極有把握地說。
岑春煊不便跟他爭,也不便逼得太緊,只說:「展公,奉旨酉刻覆命。」
「我知道,我知道!不到中午就有後旨了。」
向來召見軍機,至遲上午十一點鐘,「承旨」、「述旨」,差不多皆已妥帖。如有特赦的「後旨」,一定也是交代軍機,「刀下留人」,遲不得半點,當然即時便有章京來送信,所以趙舒翹有那樣樂觀之語。
岑春煊無話可說,只能在廳上坐等。趙家派了人到軍機處去打聽資訊,中午回報,軍機大臣已有兩位回府了,並無特赦的後旨。
「老爺,」趙夫人淚眼汪汪地說,「洋人逼著不肯饒,太后也教沒法子!我們夫婦一場,一起死好了!一定再沒有什麼聖旨了。」
趙舒翹只是皺著眉,一臉困惑的表情。見此光景,趙太太便取了一個金戒指,用剪刀剪成一絲一絲,拿個碟子盛了,另外倒一杯茶,一起捧到丈夫面前。
趙舒翹緊閉著嘴不作聲,好半天才拈了一撮,用茶吞下肚去,往軟榻上一躺。這時室內雖只趙夫人一個人,室外卻已圍滿了子媳家人,一個個眼中噙淚,默默注視。趙舒翹先是瞑目如死,不久,哼了一聲,翻身坐了起來。
「太太,」他說:「趁我還有一口氣,我交代交代後事。」
於是子孫一齊入室,跪在地上,聽他的遺囑。趙舒翹的壯碩是有名的,又當悲憤之時,嗓音更大,從他服官如何清正勤慎說起,滔滔不絕。講了有個把鐘頭,親戚來了。親戚已經到得不少,岑春煊不放進來,及至越來越多,阻不勝阻,放進一個,其餘的接踵而至,很快地擠滿了上房。
「這都是剛子良害我的!」趙舒翹向親友說道:「我的命送在他手裡,冤枉不冤枉?九十三歲的老孃,還要遭這麼一件慘事,我真是死不瞑目!」說罷放聲大哭。
哭聲響得在大廳上的岑春煊都聽見了。先當是趙舒翹畢命,家人舉哀,趕緊往裡奔去,到得垂花門,才知道是趙舒翹自己的哭聲,中氣十足,怎麼樣也不能想象他是將死之人。
看看覆命的時刻將到,岑春煊不免煩躁,將趙府上一個管事的帳房找了來,沉著臉說道:「這是拖不過去的事!到底怎麼樣,請你進去問一聲,如果不願遵旨,索性明說,我對上頭也好有個交代。」
「不願遵旨」就是抗旨,這個罪名誰也擔不起。趙家帳房趕緊答說:「請岑大人不要誤會,決不敢不遵旨。不過,岑大人明鑑,這件事實在很為難,已經吞了金屑了,只為敝東翁體氣一向很強,一時還沒有發作。」
「沒有發作是力量不夠!你們要另外想法子啊!」
「另外想什麼法子呢?」
「嘿!」岑春煊是啞然失笑的樣子,「一個人想活也許很難,要死還不容易嗎?大煙、砒霜,那樣不能致命?」
「那,那就服大煙吧!」
不知是分量不夠,還是趙舒翹的秉賦過人,竟能抵抗煙毒?吞下兩個煙泡,依然毫無影響。這時趙舒翹的母舅薛允升到了,見此光景,便向岑春煊說道:「雲翁,展如的情形你都看見了,罪非必死,情亦可矜,似乎也可以覆命了。」
「覆命?」岑春煊大聲問說:「人還沒有死,我怎麼覆命?」
薛允升默然。他原是一種含蓄的請託,希望岑春煊將趙舒翹吞金、服鴉片皆不能死的悽慘情形,據實奏聞,然後由朝廷據以跟洋人交涉,或許看在「人道」二字頭上,可望貸趙一死。誰知岑春煊毫不理會,答得這樣決絕,以薛允升的地位,就不能多說一句話了。
「也罷!」薛允升站起身來對趙家的人說:「服砒吧!」說完,掉頭向外走去,不理岑春煊。
砒霜不比鴉片那樣方便,等弄來已晚上八點鐘了。岑春煊在窗外監視著等趙舒翹服了下去,約莫一頓飯的工夫,開始呻吟了。這是毒性發作的初步,岑春煊不必再看,仍回大廳坐等。
這時首府西安府知府胡延,得知巡撫至今不能覆命,亦不願接受趙家款待,一直枵腹坐等的訊息,趕緊派人備了食盒來「辦差」,岑春煊吃得一飽,問左右從人:「怎麼樣了?」
「還沒有嚥氣,只說胸口難過,要人替他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