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祿一面坐著用橡皮管子抽鴉片,一面瞑目沉思,直到抽完三筒「長、黃、松」的煙泡,時隔十餘分鐘之久,方始張目開口。
「也可以說得!」榮祿慢慢點著頭,一臉籌思已熟的神情,「以你的地位、分際,倒是恰好。象我們就不便啟齒。」
吳永知道,這倒不是他怕碰釘子,是怕說了不見聽,以後就不便再說了。如今照他的看法,自己不但可以說,而且說了會有效,不由得勇氣大增。
「不過,你措詞要格外慎重,切戒魯莽。」
「是!」吳永加了一句:「當然不能當著皇上陳奏。」
「那還用說嗎?你好好用點心,奏準了,就是為國立了功,也幫了我們的忙。」
榮祿的鼓勵,自比張之洞的激勸更有力量,吳永從此一刻起,便以找尋機會,向慈禧太后進言,列為宮門伺候的第一件大事。
這天上午是慈禧太后單獨召見,問過一些瑣碎的事務,吳永發覺她神氣閒豫,頗有想聊聊閒天的意向,而左右恰好無人,認為這是個很好的機會,再不開口,等到何時?
於是他定定神,盡力保持著從容的語氣說:「臣此次從兩湖回來,聽到外面的輿論,似乎對於大阿哥,不免有閒話。」
「喔,」慈禧太后略有詫異之色,「外面說點什麼?跟大阿哥有什麼關係?」
「大阿哥隨侍皇太后左右,當然與朝政毫無關連。」吳永將心口相商,不知琢磨了多少遍的話,慢慢說了出來:「不過大家的看法,以為這一次的事情,總由大阿哥而起,如今仍舊留在宮裡,中外人民,不免胡亂揣測,就是在對外的交涉上,亦怕徒增妨礙。如果能夠遣出宮外,則東西各國,必定稱頌聖明,和約就容易就範了。臣在湖北的時候,張之洞亦這麼說,命臣奏明皇太后、皇上。張之洞又說,此中曲折,必在慈聖洞鑑之中,不必多奏,只是事事要皇太后親裁,太忙或者容易遺忘。只要一奏明瞭,皇太后定有下慰臣民、外安列邦的區處。」
後面這段話,措詞極其婉轉,亦很象張之洞的口吻,慈禧太后的臉色變得很嚴肅了!凝思了好一會,放低了聲音說:「這件事,你在什麼人面前都不必提起!到了開封,我自有道理。」
「是!」吳永恭恭敬敬地答應,心裡在想,這張「無頭狀子」大概可以告準了。
辭出宮來,又將奏對的經過回想了一遍,慈禧太后雖有謹守慎密之諭,但對榮祿,應是唯一的例外。於是,吳永即刻謁見,要求摒絕從人,將此事的結果,秘密相告。
「很好!漁川,你這件事辦得很妥當。」榮祿又似自問,又似徵詢地說:「該怎麼酬庸呢?」
「中堂栽培之日正長,」吳永客氣地答說:「不必忙在一時。」
榮祿不答,想了一會,接著他自己的話說:「現在倒有一個道缺,地方遠一點。好在上頭一時也還不肯放你走,路遠路近無所謂,你先佔了這個缺,隨後再想法子替你調。」
這個缺是廣東的雷瓊道,韓文公流放之鄉,海剛峰出生之地的中國版圖中極南之區。不過,補缺的同時,另有一道上諭:「新任廣東雷瓊道吳永,著緩赴新任,監辦迴鑾前站事宜,並仍照舊承應宮門事務。」
這一下很快地傳了開來,吳永是皇太后面前,第一紅人。包括孫寶琦等人在內,紛紛登門道賀,嘖嘖稱羨,形於詞色。
而吳永卻是苦在心裡,知道以後做事做人更難了。
本來由懷來到太原的宮門事務,都由吳永一手承辦。所謂「宮門事務」,即是地方官及各省差官,有事向宮門接頭時,由吳永居間聯絡折衝。他是地方官,深知箇中苦況,所以持平辦事,不讓太監有凌逼勒索的情事。「宮門費」不豐不儉,按股勻分,倒也相安無事。
可是,此番重掌前職,情況完全不同了。因為自太原至西安,他的職司改歸岑春煊接替。此人善於投機,獵官不擇手段,是肯管李蓮英叫「大叔」的人,當然不會放棄借花獻佛,巴結近侍的機會,所以一反吳永所為。凡是各省解餉進貢的差官,岑春煊都出面替太監「講斤頭」,使費不足,多方挑剔,讓人交不了差。每到一州縣,第一件事就是談「宮門費」,多則上萬,少亦七八千。此外只要跟宮門打到交道,他一定代為需索。這一來,太監們自無不高興,眾口一詞地說:
「岑三兒夠交情。」
相形之下,吳永便招恨了,太監幾乎沒有一個不是氣量小的,所以當吳永初回行在,奉懿旨仍舊照料宮門時,便有個李蓮英的親信,專管各省貢品的太監趙小齋,當面向他詰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