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來,召見遠道入覲的封疆大吏,照例有的詢問旅況的親切之詞,在袁世凱就聽不到了。只聽慈禧太后問道:「你是那一天接事的?」
「臣是皇太后萬壽那一天在山東交卸,十月十一日起程,十六接印,十七在保定接的事。」
「直隸地方很要緊,又兼了北洋大臣,責任很重,你總知道?」
「是!臣蒙皇太后、皇上特加拔擢,恩出格外,日夜戰戰兢兢,唯恐不符報稱。好得是,密邇九重,有事隨時可以請訓,謹守法度,當能稍減咎戾。」
「你能記住‘謹守法度’這句話,就是你的造化。」慈禧太后又說:「你接事快一個月了,直隸的情形,大概也很清楚了,不知道你打算怎麼樣整頓?」
「上年拳匪作亂,直隸受災嚴重,這次攤派賠款,直隸的負擔也不輕,民窮財盡,實在為難。不過,」袁世凱緊接著提高了聲音說:「事在人為!臣受恩深重,決不敢絲毫推諉。上解京餉,下蘇民困,唯在剔除中飽,直隸的吏治,廢弛已久,臣只有破除情面,將貪劣各員,指名嚴參,庶幾一面可以除弊興利,一面可以振作民心。」
聽得這番話,慈禧太后不能不心許,特別是「上解京餉,下蘇民困,唯在剔除中飽」那句話更覺動聽。因而點點頭說:「你能這樣做,很好,你要參的人,只要庸劣有據,朝廷沒有不准你的。」
「是!」袁世凱碰個響頭,「皇太后聖明!臣一定實心實力,放手去辦。」
「現在國家的難處是,出項多,進項少,從前北洋花的錢不少,可是練兵的實效在那裡?提起來叫人傷心!」慈禧太后停了一下又說:「你練兵、帶兵,一向是好的。這軍務上頭的整頓,你也要格外費心才好。」
提到這一層,袁世凱就更有話說了。但以關礙著榮祿,卻不能暢所欲言,因而反不能即時回答。
「北洋積習,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他一面想,一面說:「自經榮祿整頓,已有績效,上年拳匪之亂,若非董福祥不聽節制,不會有那樣不可收拾的局面。整頓軍務,首要在整飭紀律,驕兵悍將,萬不可容,臣到任後奏請嚴辦董福祥,明正典刑,不僅是為了一紓公憤,亦是為了整頓軍務著想。」
「董福祥自然該死。不過,」慈禧太后的聲音有點洩氣,「朝廷亦有朝廷的難處。」
「是!投鼠忌器,臣亦明白。只是臣耳聞目擊,到處聽人咒罵董福祥,不能不上摺子說話。」
「這件事暫且不必辦了。」慈禧太后顧而言他,「李鴻章去年奏請開辦‘順直善後賑捐’,不知道順手不順手?」
這一問,是在袁世凱估量之中,不慌不忙地答道:「此次賑捐,已收起兩百多萬銀子,臣一到任後,關照藩庫,暫時封存。如今餉源支絀,難得湊成巨數,拉散了未免可惜。至於如何開支,臣要請旨允准以後,方敢動用。」
最後這句話,大慰慈懷,不自覺浮起了笑容,「袁世凱,」
慈禧太后問道:「你打算怎麼樣動用呢?」
「臣目前還不敢說。皇太后、皇上回鑾以後,重新整理庶政,百廢待舉,用款必多,當然要先顧到部庫。」
聽這一說,連皇帝都動容了。自從親政以來,十來年召見過的督撫,不知多少,提到「錢」之一字,無不哭窮,富庶省分最好自己收,自己用,貧瘠省分則最好朝廷有嚴旨,規定確數,督飭他省接濟,從沒有一個人顧到部庫。所以聽見袁世凱這樣說法,不免有耳目一新之感。
皇帝如此,他人可知!慈禧太后連聲誇讚:「好!好!你能這樣存心,才真是顧大局的人。朝廷自然很為難,不過也不會不顧到各省。提撥各省賑捐這件事,部里正在擬章程,最多也不過提個三、五成。你那裡既然已經收起兩百多萬銀子,自己也很可以辦一兩件大事。」
「是!」袁世凱這才說到他想說的話:「直隸幅員遼闊,大亂之後,門戶洞開,臣打算先招募精壯,練成一支得力的隊伍,分佈鎮扎,守住了各處要緊的地方,然後淘汰冗弱,才不至於引起變故。這筆練新軍的經費,分年籌措,目前打算從賑捐中提一筆支用。是否可行,請皇太后、皇上的旨。」
「可以!可以!」慈禧太后說:「你跟榮祿去商量。」
接著,慈禧太后又細問他以前在小站練兵,以及在山東剿拳匪的情形。袁世凱詳於前而略於後,因為雖說義和團那套裝神弄鬼的伎倆,慈禧太后早已識破,但畢竟亦受過愚,聽在心裡,不是滋味,故而以少說為妙。
「你手下可有好的人才?」慈禧太后問道:「想來練兵總有幫手?」
「幫臣綜理營務的,是編修徐世昌。他的見識,才幹都是好的。」
「編修?」慈禧太后詫異,「是翰林嗎?」
編修當然是翰林。但翰林有紅有黑,大不相同,第一等的入值南書房,是真正的所謂「天子文學侍從之臣」,第二等的選入講幄,加日講起注官銜,例得專折言事;第三等的,三兩年總能派到一趟差使,譬如國史館、實錄館的文字之役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