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良揆有事暫且退出以後,榮祿以略帶嘶啞的聲音說道:「慰庭,我這個過繼的兒子,將來要請你看我的面子,多多照應!」
「中堂言重了!」袁世凱趕緊站起來,誠惶誠恐地說:「世凱承中堂的栽培,感恩圖報之心,時時刻刻都在。世凱之事中堂,死生以之,不改初衷。」
這話看似他自己表白,忠心至死不改,但亦可解釋為榮祿雖死,他的忠心不變,則照顧後人,自不在話下。這就是試探,榮祿亦不以為忌諱,點點頭說:「你能這樣,不枉我們相知一場!」
袁世凱聽出話風,並非絕對信任的態度,心中起了警惕,恨不得跪下來發誓給榮祿聽。想一想說道:「世凱不學,不過幼承家教,略知‘士為知己者死’而已!」
「言重,言重!」榮祿似乎有點感動,接著是濃重的感慨,「人生得一知己,談何容易?我一生遭人誤解。」他慢吞吞地,且想且說:「象沈經笙、寶佩蘅、醇王、皇上,甚至皇太后對我都有過誤會。我亦不辯,日久見人心,走著瞧好了!就如翁叔平,書生誤國,罪不容誅,李文忠生前提起他來,恨不得寢其皮,食其肉!恭王臨終之前,據說亦頗有不利於他的陳奏。所以皇太后對他深惡痛絕,常說皇上本性很厚,都是翁某人帶壞的。幾次問我,如何處置,我都不吭聲。後來下詔‘定國是’,彷彿要革老太后的命。我看看鬧得太不成話,要有殺身之禍,念在換帖的分上,所以等太后再問到我,我勸太后放他回常熟養老。如果我要坑他,我就勸太后留他在京裡,那一來,不是後來跟張幼樵一樣,就是庚子年跟徐小云弄成一路。你別以為本朝從無殺師傅的前例,載漪那個混球,連弒君之事都敢做,何在乎你一個翁叔平?那時候你在山東,不知道京裡那個無法無天的樣子,載漪兄弟連在太后面前都是臉紅脖子粗地說橫話,你想翁叔平那條命還能保得住。就算太后想救他,也是心餘力絀,不然,立豫甫的下場,又何致於那麼慘!」
這段話太長,說得又氣喘了。袁世凱便站起身來說:「我可不能不走了。中堂話多傷氣,請歇著吧!」
「不,不!慰庭!」榮祿使勁往下壓手,示意他留下。袁世凱躊躇了一會,方不安的答一聲:「是!」重新坐下。
「我早就想請你到京裡來一趟,聽聽兩江的情形,可又沒有精神陪你。今天你來了最好,說說想說的話,心裡痛快些,精神反倒好了。」
「我亦常想來看中堂,有些事信裡總不能暢所欲言,非當面請示不可。」袁世凱略停一下說:「這一次到了南邊,頗有感觸,李文忠經營北洋,規模宏大,當然叫人佩服不止。不過北洋的許多舉措,誠所謂‘人存政存,人亡政亡’,今後還得從制度上去整頓,才是根本之道。」
「這話誠然。不過,何謂‘人亡政亡’,請你舉個例我聽。」
「譬如,電報、輪船、開礦等等,都是北洋委員創辦,李文忠在日,威望足以籠罩一切,那怕遠在上海,李文忠亦能如臂使指,遙控自如。及至李文忠一不在,情形就不同了,既不屬北洋,可又不屬南洋,竟有自立為王,假公濟私之勢,不能不說是內輕外重,是朝廷的隱憂。」
舉這個例,完全是為了打擊盛宣懷,但不能說他沒有道理,所以榮祿不斷頷首,表示同意。
「你看盛杏蓀的意思怎麼樣?」榮祿問說:「是不是還有把持的意思?」
這是指盛宣懷所管的電報局、招商局、鐵路局等等。袁世凱與榮祿早就商量過,應該逐一收回,由專設大臣督辦,而盛宣懷似乎只肯交出電報局,因而榮祿有此一問。
這一問,正中下懷,袁世凱隨即答說:「這很難說。他的說法是,電報因為宣揚政令有關,宜歸官有,輪船純為商業,不易督辦,不可歸官。至於鐵路,那就更不必說了。」
「鐵路先不必談,張香濤出盡氣力在撐他的腰,先讓一步。
電報、輪船不妨先接收,你看應該怎麼辦?」
袁世凱成算在胸,徐徐答說:「電報不妨設一位電政大臣,專歸官辦。輪船比較費事,不是內行,會受船上的挾制。好在北洋水師學堂的人才很多,請中堂奏明,暫交北洋接管,將來是否另簡大臣、另設衙門,大可從長計議。」
「這個過渡的辦法很妥當。」榮祿指示:「明兒太后召見,提到這件事,你就照此奏好了。」
「是!」袁世凱停了一下問:「請中堂的示,這一次電召,除了謁陵的差事以外,不知道太后還會問些什麼?」
「地方情形是一定要問到的。商約也會提到,」榮祿想了一下說:「太后對各項新政之中,最關切的還是不外乎練兵籌餉兩端,你應該有個預備。」
「請中堂指點,太后問起這些情形,該怎麼樣答奏?」
「你認為怎麼才對,就怎麼答。」
這是很開明的態度,但袁世凱覺得有些事還是先徵得榮祿的同意為妙,於是先談商約。
「照中國的規矩,士農工商,商為國民之末,如今大非昔比了。西洋各國,皆是商而優則仕,日本的政治,亦几几乎操縱在商人手裡,中國如想國富民強,與各國並駕齊驅,自非重視商人不可。」袁世凱緊接著說:「六部既有工部,則新官制中更應該有商部。」
「商部?」榮祿有些困惑,「工部其來有自,由唐朝的‘將作大匠’演變來的,商部從無先例!再說,如今的商務,又不止於鹽鐵,花樣很多,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