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蔣某人跟王竹軒走得很近,說不定就是姓王的口不緊,無意中洩漏了底細,才給王爺惹的麻煩。如今只有等姓王的回來再說。至於清、鹿二人那裡,等他們去了再說,反正就查明白了,也不會馬上覆奏,還有法子好想。就怕自己沉不住氣,一著走錯,把局面弄擰了,可難挽回。」
「說得也是!」奕劻深深點頭,「果然是姓王的闖的禍,他更得想法子,把這個漏子補起來。」
九四
果然,鹿傳霖跟清銳早就約好了,而且當面告知蔣式瑆,第二天一早在都察院會面,等他見了兩官一下來,立即到滙豐銀行查案。
依舊是兩轎一車,前後護擁,到了東交民巷。少不得還要投帖,坐在轎子裡的鹿傳霖,在等著滙豐銀行的洋人出迎,結果出來一箇中年人,走到轎前隨隨便便問道:「兩位大人,要見我們的洋管事希禮爾先生?」
「對了!我跟清大人是奉旨來查案的。」
「喔,請吧!」那中年人自我介紹:「我是這裡的買辦,姓楊。」
於是兩位一品大員在銀行門前下了轎,被引入客室,已有一個洋人在等著,走上來伸手相握,然後擺一擺手,表示讓坐。
楊買辦亦老實不客氣,坐在賓主中間,介紹了雙方的姓名,希禮爾問:「他們來做什麼?」
等楊買辦將話翻譯過去,鹿傳霖答說:「我們奉到上諭,徹查慶親王奕劻的存款。請你們把存戶名冊拿出來看看。」
恰如那桐所料,希禮爾一口拒絕:「存戶的名冊,照定章不準公開的。」
「不看名冊亦不要緊。」鹿傳霖很快的讓步,「只告訴我們,慶親王在你們這裡有多少存款?」
「什麼人在本行存款,照定章亦是不能宣佈的。」
這一下,鹿傳霖有些生氣了,但不敢發作,「那麼,」他問:「你們跟慶親王有沒有往來?」
這一次希禮爾的回答很清楚:「根本沒有見過這位親王。」話說不下去了,鹿傳霖問清銳:「秋翁,你有話問沒有?」
「問也問不出什麼來了。」
「那麼,蔣都老爺你呢?」
「我奉旨跟兩位大人一起來,上諭上並沒有準我發問。」
「你的意思是,你沒有話說?」
「是!」
「好!那就走吧。」
此一行也,比前一天撲個空還要沒趣,只好回到都察院,商量復奏。
「只有據實陳奏。」清銳答說:「洋人不講理,上頭也知道,不會怪咱們查得欠精細。」
「據實陳奏!不錯,據實陳奏。」鹿傳霖說:「就請老兄這樣主稿吧!」
於是清銳找人擬了一個奏稿:「本月初二承準軍機大臣交到諭旨,御史蔣式瑆奏,官立銀行請飭親貴大臣入股,以資表率一折,據稱滙豐銀行慶親王奕劻有存放私款等語,著派清銳、鹿傳霖帶同該御史,即日前往該銀行確查具奏,欽此。遵即到署,傳知御史蔣式瑆,一同前往滙豐銀行,適值是日禮拜,該行無人。復於初三日再往,會晤該行管事洋人希禮爾及買辦楊紹渥,先借考查銀行章程為詞,徐詢匯兌、存款各事,迨問至中國官場有無向該行存款生息?彼答以銀行向規,何人存款,不準告人。復以與慶親王有無往來,彼答以慶親王則未見過。詢其帳目,則謂華洋字各一份,從不準以示人。詰之該御史所陳何據?則稱得之傳聞,言官例準風聞言事,是以不揣冒昧上陳。謹將確查情形,據實繕折復奏。」
名為「確查」,其實皆為片面之詞,但「答以慶親王則未見過」這句話,很有力量,暗含著人尚未見過,何來存款之意在內。摺子上呈,折底早有巴結奕劻的人,抄送到府。奕劻一看,心中一塊石頭落地,只待王竹軒一到,便好提款,改存別家銀行。
蔣式瑆當然也知道了復奏的內容。冷笑著說:「這叫什麼確查?完全是為慶王開脫。將來不出事則已,一齣事看這兩位大員,吃不了兜著走!」
「何為出事?」有人問說。
「將來查出來慶王確有滙豐存款,那該怎麼說?如果此刻復奏上‘謹將確查情形’這一句,改為‘謹將未能確查各緣由,據實復奏。’庶幾近之。照現在說法,將來查有存款實據,清、鹿兩公不是欺罔,就是包庇,其罪不輕。」
這些話傳入奕劻耳中,暗暗心驚,因此等王竹軒一到,奕劻命載振告訴他,要做到兩件事,一是提款,二是銷帳,務必不露任何痕跡。
王竹軒滿口答應著去了,第二天回覆:「洋人的意思,提款即不能銷帳,銷帳即不能提款。兩者擇一,特來請示。」
「提款不銷帳,這話說得通,銷帳不提款,怎麼行?帳都銷了,存款在那裡?」
「喔,這是我沒有說清楚。」王竹軒歉意地笑一笑,「洋人的意思,尊款改個戶名,仍舊存在滙豐,至少存三個月。至於‘慶記’的戶名,保險銷得一無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