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春煊實心任事,如今又在整飭吏治的時候,他的這個摺子如果留中,會助長貪墨之吏的僥倖之心。而況,全折以吳永居首,想來其中必有不堪的情事,如果皇太后能面加訓誡,亦是保全吳永之道。」
瞿鴻璣自覺這話說得很冠冕,可以為岑春煊爭得個十足的面子。那知他對吳永的觀感,恰與慈禧太后深印心版的記憶相反,誰說吳永不好,在慈禧太后便不以為然。持之愈力,惡之愈甚,終於激得老太后勃然變色!
「難道岑春煊說壞的人,就定準是壞的?我知道岑春煊的話,不十分可靠,我知道吳永一定不會壞的!由此推想,別的人亦未見得準壞!」她連連擊案,「留中!決計留中!我是留中定了!」
這模樣竟是與瞿鴻璣嘔氣。不但慶王奕劻,面如土色,連重聽的王文韶與鹿傳霖亦覺膽戰心驚。瞿鴻璣碰了這麼一個自入軍機以來從未有過的大釘子,那張清癯的臉,自是更顯得蒼白。
退值回府,瞿鴻璣少不得將廷爭經過,馳函廣州。岑春煊自然覺得無趣,不過倒是學了個乖,知道以後要參人,必當細敘劣跡。參吳永是弄巧成拙了,倘或臚列罪過,慈禧太后即便有心庇護,至少要經過派員徹查這套遮人耳目的手續,不至於全折留中,便宜了另外那十個人。
另外的那十個人之中,就有周榮曜在內。僥倖逃過這一關,依舊驚出一身冷汗,他知道岑春煊始終放不過他,遲早還會動手,趁這前折未準,後折未上之間,若不早自為計,禍至無日。
因此,他不動聲色地在暗中作了打算。第一步是派人到京加捐一個四品銜;第二步找內務府的門路,結納了李蓮英;
第三步才是親自進京活動。
人還未到,已有八十萬銀子匯到京裡,但這樣的闊客,卻住在東河沿的一家普通客棧中。衣飾樸實無華,儘量避免招搖,而出手驚人,慶王府的門包送了五百兩,比他人多七倍之多。因此,頗有人替他在奕劻面前說好話,而奕劻亦就不以等閒視之了。
及至一見了面,奕劻不免詫異,亦有些失望,實在看不出周榮曜有何長處?加以語言隔閡,更覺話不投機,所以椅子尚未坐熱,主人就端茶送客了。
這個官場中的規矩,周榮曜是懂的,急忙站起身來,從袖子裡掏出一個紅封袋,雙手捧上,說一句:「王爺備賞。」
奕劻不接,只說:「千萬不可以,千萬不可以!」
周榮曜是經過指點的,知道這句話在奕劻有時候一天要說上好幾遍,正如王府的門上所言:「王爺的話不能不這麼說」,自己的「錢可也不能省」。便將紅封袋放在桌上,行禮辭出。奕劻送了幾步,等周榮曜謙請「留步」時,哈哈腰回身便走,順手撿起紅封袋,用兩指拈出銀票一看,不由得目瞪口呆,竟是四萬兩的一張特大紅包!
於是他對周榮曜的觀感復又一變,當然也會想到,出手如此,必有所欲。正好那桐來訪,順便就提到此人。
「粵海關有個姓周的,你見過沒有?」
「見過。」那桐答說:「人不壞。」
「他進京來想幹什麼?」
周榮曜進獻的數目,那桐是知道的,他也很得了些好處,自然要盡些心力。「周榮曜出身雖不高,人很能幹,精通洋務,善於應酬。如果派到那一國去辦交涉,倒是一把好手。」
「他是想當公使?」
「派到小國,似乎不礙。」
奕劻想了一下,點點頭說:「這要等機會。你既然跟他認識,必有見面的機會,託你帶句話給他,我會替他留意。」
「是!」那桐略停一下說:「他也跟我說過,倘蒙王爺栽培,另外還有孝敬。」
奕劻又想了一會兒,「事情很難,再說吧!」他又問:「你是從署裡來?有什麼訊息?」
這所謂‘署裡」是指外務部。瞿鴻璣雖以會辦大臣兼尚書,但在軍機處的時候多,反倒是不兼尚書的會辦大臣那桐,每天到部,對於日俄的戰況,比較清楚,而且經常跟日本公使內田康哉見面。這時候奕劻問起,隨即答說:「正要跟王爺來請示,內田來說,日本決定設立滿洲軍總司令部,總司令官叫大山岩,總參謀長叫兒玉源太郎。另外在大本營還有個參謀總長,是山縣有朋。內田說,日本對戰事很有把握,而況對俄開戰,是為中國爭回東三省。中國不應袖手旁觀……。」
「這話就不對了!」奕劻打斷他的話說:「第一、中俄訂有密約,照萬國公法,應該出兵幫俄國,如今以遼河為界守中立,無形中等於幫了日本。第二、慰庭不已派了他的顧問坂西,化裝中國人,經常出關到日軍營地去聯絡,試問,還要怎麼樣幫日本?」
「我也這麼跟內田說。內田提出兩點要求,第一、要看看中俄密約;第二、想請中國準他們在關外招紅鬍子,替他們打俄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