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思到了?什麼意思?」
門上看他象是個書呆子,便老實說道:「我就說給林大人吧,得賞個門包。」
「管家你看!」林開謨指著壁上的條諭:「王爺有話,我怎麼敢?」
「王爺的話,不能不這麼說,林大人,你這個錢也不能省。」
林開謨倒不想省這筆錢,無奈未曾預備。如果派人回客棧去取,未免耽擱工夫,因而不免躊躇。
正當此時,一輛藍呢後檔車疾馳而至,車帷掀處,出來一個紅頂獅補的徐世昌,一見林開謨便問:「老世叔還沒有出京?」
原來林開謨的父親叫林天齡,同治初年的名翰林之一,曾入選在弘德殿行走,不過所教的是為穆宗伴讀的恭忠親王長子載澂。當時少年親貴中,載澂的資質無雙,而淘氣亦算第一,戲侮師傅,無所不至,每每學林天齡那種大舌頭的福州官話,隔室相聞,可以亂真。林天齡情所不堪,堅決求去,老恭王為了表示歉意,設法放了他一個江南考官。有個門生鎮江人,名叫支恆榮,後來點了翰林,是徐世昌會試的房師,所以徐世昌成了林天齡的小門生,算起輩分來,自然該叫林開謨為「世叔」。
「我來見王爺。」林開謨答說:「那知道王府還有……。」
「我知道,我知道!」徐世昌不讓他說下去,「老世叔,你等一等。」
等不多久,門上來說:「王爺請!」這自然是徐世昌一言之功,而門上的臉色不會好看,亦是可想而知的事。
※※※
送走了徐世昌與林開謨,奕劻接見一個等候已久的訪客。
此人名叫周榮曜,身分相當奇特。
周榮曜戴的是暗藍頂子,官居四品,但他一直是個書辦,粵海關管庫的書辦,手眼通天,發了幾百萬銀子的大財。從李鴻章、譚鍾麟到德壽,歷任兩廣總督,大都對他另眼相看,但從上年夏天起,便遇到剋星了。
這個剋星就是岑春煊。他一到任,先參武官,後參文官。南澳鎮總兵潘瀛、柳慶鎮記名總兵唐生玉革職充軍,千總潘繼周軍前正法。文官之中,首當其衝的是,在廣東有能員之稱的南海知縣裴景福,岑春煊參他「聲名狼藉,請革職看管」,一面出奏,一面拘禁,出告示接受控訴。那知裴景福也很厲害,不知使了什麼手腕,竟無人出面檢舉。於是裴景福自請罰鍰助餉,岑春煊無奈,只得照準。釋出以後,裴景福走錯了一步,私下逃到澳門。這一來反而授人以柄,岑春煊幾番交涉,不得要領,一怒派兵艦到澳門,非提回裴景福不可。結果引渡回省,奉旨充軍新疆。
岑春煊有參屬員的癮,三日一小參,五日一大參,最後參到了吳永頭上。
吳永是辛丑迴鑾那年,放的廣東高廉道。岑春煊到任,改調雷瓊道,曾為韓愈、蘇東坡謫居之地的海南島,即為轄區。此一調在吳永已覺委屈,而岑春煊意猶未足,一個摺子參了十一個人,以吳永居首。
照常理說,通折參劾,自然是列名越前,處分越重,從無例外之事,居然出現了例外!岑春煊對吳永所擬的處分是「請開缺送部引見」,而以下十名,重則查抄遣戍新疆,輕亦革職永不敘用。這樣做法,看起來似乎不忘昔日香火之情,其實用心甚深。
因為,岑春煊知道吳永的簾眷未衰,如果處分擬得太重,慈禧太后會不高興。如今與情節重大的劣員同列,且居首位,暗示吳永的官聲,比應該抄家充軍的人還要壞,而故意減輕處分,是仰體上意,曲為迴護。倘或以下十名皆獲嚴譴,則居首的吳永,又何能獨輕?
那知慈禧太后一看這個摺子,頗不以為然,問軍機應該如何處置?慶王不答,瞿鴻璣開口。
他已很有意結納岑春煊,所以正色陳奏:「國家兩百多年的制度,封疆大吏,參劾屬員,沒有不準的。這個摺子當然照例辦理。」
「吳永這個人很有良心,想來他做官亦不會壞。這個摺子,我看留中好了。」
「岑春煊所擬吳永的處分太輕,送部引見以後,皇太后如果要加恩,仍舊可以起用。」
「這又何必多此一舉?」
「跟太后回奏,」瞿鴻璣說:「岑春煊摺子裡面,還有好幾個人,情節重大,似乎未便因為吳永一個人,把全折一起留中。」
慈禧太后微感不悅,「我只知吳永這個人很有良心,他做官一定錯不了的,象吳永這樣的人,岑春煊都要參他,天下該參的官,可就多了。」她停了一下,右手微拍御案,加強了語氣說:「岑春煊向來喜歡參人,老實說,亦未必情真罪當。
這個摺子,我還是主張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