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袁世凱最信任的一位幕賓,行輩最低,是個蘇州人,名叫張一麟,是上年癸卯經濟特科一等第二名出身,發往直隸,以知縣補用,為袁世凱羅致入幕,月送束脩六十兩銀子。
幕府的身分,向例與東道主相等,所以北洋的幕府,往往連司道都不放在眼裡,到處有人逢迎,肥馬輕裘,輕易可致,很少有人著重那戔戔鶴俸。唯有張一麟不同,每天將自己分內之事做完,關在書房裡用功,看的書不拘一格,大致以實用為主。好幾個月的工夫,沒有私下見過袁世凱一次,更不要說有所幹求,因而提起北洋的「張師爺」來,都有肅然起敬之色。漸漸地袁世凱也發覺了,信任有加,舉辦新政的許多章程條款,以及奏摺,大都託付了張一麟。
這天段芝貴入謁,袁世凱本已吩咐「請進來」!但以張一麟恰好應邀而至,便又關照且慢,待與張一麟談完了再說。
「仲仁,」袁世凱喚著他的別號說:「今天有件事奉託。我知道你很忙,應酬筆墨,不該再勞你的神,想想還是拜託大筆為妙。」
「是的。」張一麟問道:「不知道是何應酬筆墨。」
「張香帥七十整壽,該送壽屏,想託你做一篇‘四六’。」
張一麟面有難色。象袁世凱與張之洞的身分,這篇壽屏該寫成十六幅,兩三千字的「四六」,那怕獺祭成章,也得好幾天工夫。在他來說,抽出一整天的閒暇都難,何況好幾天。
「仲仁,你勉為其難吧!」
聽得府主這麼說,張一麟只好答一聲:「我勉力而赴就是。」
「拜託,拜託!」袁世凱說:「脫稿以後,亦不必送我看了,看了我亦不懂。請你直接交給張遜之去寫吧!」
張遜之是直隸官報局的總辦,素有善書之名,張一麟點點頭說:「是的!」說完略等一下,如果袁世凱沒有話,便待告辭。
「仲仁,請你再坐一坐,有件事順便料理一下。」說著,袁世凱向聽差吩咐:「請何總辦。」
這何總辦是督練公所教練處的總辦何宗蓮,字春江,山東平陰縣人,天津武備學堂的高材生,但到差不久,跟張一麟兩不相識。只是何宗蓮覺得能在總督的簽押房中,安坐自如,來頭一定不小,所以向袁世凱行完禮後,亦向張一麟點一點頭,表示敬意。
「這步兵操典,你怎麼說?」袁世凱一面問,一面從案頭取過厚厚的一部稿本,裡面夾著許多參差不齊的籤條。
「回大帥的話,這部操典,由日文譯過來以後,經過仔細推敲,並沒有什麼不妥之處。原簽有點吹毛求疵,只好逐條駁回。」
「你們武夫,懂什麼文墨!」袁世凱沉下臉來說:「你們知道原籤的人是誰?就是這位張仲仁先生!」
何宗蓮大窘,急忙轉身拱手,連聲喊道:「老夫子,老夫子!」歉疚之情,溢於言表。
「不敢,不敢!」張一麟亦起身還禮,「這部稿子,是大帥交代,我不能不辦。不過雖有改正,無非文字上的潤飾,於原義並無出入。我不敢強不知以為知。」
「你聽見沒有?張先生經濟特科一等第二名,文字一道,難道你們還不服?」袁世凱毫不客氣地開了教訓:「越是肚子裡有墨水,人越謙虛,唯有半瓶醋,才會晃盪。你把稿本拿回去,仔細再看,好好向張先生請教。」
「是!是!」何宗蓮雙手將稿子接過來,「叭嗒」一聲,碰響了皮靴跟,接著轉身問張一麟:「不知道老夫子什麼時候有空?」
「那就難說。不過,我不大出門,你隨時請過來,我們談談。」
「是!我下午去拜訪老夫子。」
「好,我候駕。」
於是何宗蓮又轉身問:「大帥還有什麼吩咐?」
「我想,新軍應該舉行一次大操,你倒不妨先籌劃起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