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層上頭,是袁世凱無論如何比不上的。他的訪客,不是京堂,便是道員,尚書侍郎大致都是前輩,聽說他來了,充其量派名聽差持名刺致意而已,翰苑中人,更是絕無僅有。較之李鴻章當年,相形遜色,自不待言。不過,這也有好處,那些來訪的京堂、道員,大致不是謀差,便是託事,可以不見,見了亦只是三五句話,便可打發。
但有位訪客,卻是不能不見,而且一見便有談不完的話,那就是外務部會辦大臣,兼內務府大臣的那桐。
「聽說一到就叫起。」那桐笑著恭維:「四哥的簾眷,可真是越來越隆了。」
「得,得!琴軒!」袁世凱撇著京腔說:「你可別給我念喜歌兒了!一到就叫起,可不是好事。」
「談了些什麼?」
「談張季直給我的一封信……。」
聽不到幾句,那桐的臉上,笑容盡斂,袁世凱本就疑心其中有文章,見此光景,越覺所疑不虛,因而亦就纖細不遺地,將慈禧太后問及此事的經過,都說給他聽。
「必是瞿子玖給你下了藥了!」那桐用低沉的聲音說:「四哥,你可得留點兒神,有兩件事,很有人在議論。」
「那兩件?」
「一文一武!文的是你跟張香濤主張廢科舉,張香濤的火候夠了,別人不敢拿他怎麼樣。你可犯不著得罪王夔老、瞿子玖他們。」
「原來瞿子玖也是主張維持科舉的?」
「當然羅!不然那裡來那麼多門生、小門生?」「啊,啊!原來如此!」袁世凱恍然有悟,接著又問:「一武呢?說我練兵太多?」
「對了!練兵就要費餉,自然有人不高興,有個說法很可怕,說是內輕外重,尾大不掉!」
袁世凱矍然而驚,「這是瞿子玖的說法?」他問。
「你不用問是誰的說法!反正上頭能聽得到。」那桐又說:「瞿子玖上次雖碰了個大釘子,簾眷未衰,所以毫無怯意,仍舊跟岑三很近,幾乎每半個月就有信件往來。」
袁世凱只點點頭說:「琴軒,你是知道我的,忝在北洋,我的責任很重。如今別的不必說,只說日俄開戰這件事好了!」
袁世凱頓一下,繼續說:「兩幫混混,在人家家裡打得一塌糊塗,作主人的倒說‘嚴守中立’,這不是笑掉人大牙的話嗎?為了所謂‘守中立’,我不知道費了多少事,為的是希望日本勝了,東三省還有物歸原主的希望,倘或俄國勝了,咱們就撤到山海關也還不知道守得住守不住。那時候練兵就不止一鎮、兩鎮了!」
「我知道你的苦心,可是別人不知道。練兵要籌餉,四哥,」
那桐規勸著,「你也別太自討苦吃。」
「我何嘗願意自討苦吃?時勢所逼,只有盡力而為,兵我是得練。」
「餉呢?」那桐說道:「你可不比李文忠那個時候。」
「有土斯有財的道理是這樣的。」袁世凱說:「如果兩江、兩廣在咱們自己手裡,我怕什麼?」
「兩廣?」那桐吐一吐舌頭,「你不怕岑三跟你拚命?」
「別人怕岑三,我不怕他。」
「啊!」那桐突然說道:「我想起來了,我給你做個媒如何?」
「給我做媒?」袁世凱愕然。
「你看我,」那桐失笑了。「說話都說不利落了。我給府上做個媒,一個是人家看中了你的一位少君,一個是我聽人說起,似乎門也當,戶也對!」
「是那兩家高門?」
「先說看中五世兄的,不是外人,是陶齋。」那桐問道:
「莫非他沒有在你面前提過?」
「原來是陶齋。」袁世凱得意地笑道:「他的眼力真不壞!」
原來袁世凱這時已有五位夫人,六個兒子了。長子克定,字雲臺,是元配於夫人所出。次子克文,三子克良同母,就是袁世凱的三位「高麗太太」中的第二位金氏,在姨太太中是第三位。另外兩位「高麗太太」,一姓白,生子克權,排行第五;一姓李,生子克瑞,排行第四。大姨太沈氏無出,五姨太楊氏生子克桓,排行第六。
袁家「克」字排行的這六位兄弟之中,資質最好的是老二克文與老五克權。克文字豹岑,這年才十五歲,聰明絕頂,但與他的長兄相反,不喜經濟實用之學,而講究詞章,喜歡金石,旁及音律,凡是所謂「雜學」,無不涉獵,已頗有些名士派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