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上諭中有「嗣後再行選派,分班前往」的話,可見朝廷對遣官考查政治,視作經常應辦之事,不論如何,出洋去走一趟,總是好事。所以仍舊有些人很起勁,上條陳、上說帖,都在「洞達原委」這句話上大作文章。奉派考察的四大臣的書桌上,無不堆滿了這些文章。
可是沒有一個人肯下工夫去細看,因為都知道朝廷此舉,是搪塞民意,根本沒有什麼「還政於民」的打算。那些「離經叛道」的文字不看沒有事,看了難免印入腦中,一不小心,形諸口頭,尤其是在奏對之時,更為不妙,所以是不理會的好。
因此,這一下各有各的打算,有的是巴結差使,有的為了長身價,有的志在廣見聞,其中端方是想到海外去搜購古董,而載澤則另有深心。
原來自載灃赴德謝罪歸來,談起瀛海之遊的見聞,親貴中都憬然有悟,歐洲的王室,安富尊榮,長享太平歲月,都有一套維繫地位的巧妙手段,譬如德國是由親貴典軍,將兵權抓在手裡,才能保證政權於不墜,所以載灃已經奏明慈禧太后,將他的兩個胞弟,老六載洵、老大載濤,送到德國去留學,一個學海軍,一個學陸軍。
除此以外,當然還有別樣方法,但非實地考察,不能明瞭。考察又非與王室交遊,不能悉其底蘊,而交遊必須地位相當,是故非派親貴不可。但派到載澤,卻別有緣故。
載澤是疏宗——聖祖第十五子愉郡王胤禑,四傳為
「奕」字輩,其中有個奕棖,有七個兒子,頂小的就是載澤。幼年隨母入宮朝賀,以偶然的機緣,頗得慈禧太后的憐愛。其時,「老五太爺」惠親王綿愉的第四子奕詢病歿無子,慈禧太后便指定以五服之外的載澤,為奕詢的繼嗣。
這一來立刻就有好處。因為載澤的爵位,照宗室封爵之例,最多隻得一個「奉國將軍」,服飾同於三品武官,是所謂「閒散宗室」,一為奕詢的嗣子,襲爵為輔國公,入於「王公」之列,身分便大不相同了。
到得光緒初年選秀女時,載澤更蒙慈禧太后賞識,指婚都統桂祥之女,成了皇帝的連襟,皇后的大姐夫,也就是慈禧太后嫡親的內侄女婿,關係更自不同。
載澤的婚期在光緒十三年四月十九,佳禮以前已得知本生父奕棖病重,危在旦夕,可是載澤不敢奏請改朝。及至喜事正日,這面抬進花轎,那面貼出殃榜,奕棖就死在這一天,而吉期不改。一時賀喜的漢大臣如翁同龢等,詫為聞所未聞奇事,而慈禧太后卻說他「孝順有良心」,越發另眼相看。這一次派出洋,在慈禧太后是替他混個資格,預備要好好用他了。
※※※
考察政治四大臣變成五大臣,輔國公載澤、兵部侍郎徐世昌、戶部侍郎戴鴻慈、湖南巡撫端方以外,另外又加了個商部右丞紹英。
選隨員、定旅程、辦行裝、定船票,一切齊備,八月十九請訓,二十六黃道吉日啟程,乘火車南下,預備在上海坐太古輪船放洋。
鐵路局預備的專車一共五節,前面兩節供隨員乘坐,第三節是五大臣的花車,第四節僕役所乘,最後一節裝行李。一大早就在前門車站,八點剛過,送行的人陸續到達。首先到的是徐世昌,接著是紹英、端方、戴鴻慈,最後到的當然是載澤。
送行的人自然分成三等,第一等是王公大臣,上花車寒暄,「一路順風」、「旅途保重」,說過了下車,川流不息地此來彼往;第二等的站在車窗外的月臺上,得便才能賠笑跟五大臣表達送行之誠;第三等的便只是遠遠站班,但望車中人能一顧盼,發覺他也來送別,便不虛此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