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此光景,段芝貴與「忝陪末座」的王錫瑛作了個會心的微笑,隨即又向貼身聽差作了個手勢,抬來一籮筐簇新的龍洋,五十枚一封,共計四十封。
戲一完,載振鼓掌喝彩,段芝貴便大聲宣佈:「振貝子放賞!」
語聲一落,四名穿藍布大褂,戴紅纓帽的聽差,將籮筐飛也似地抬到臺前,立即動手拆開龍洋的封皮,往臺上一撒,但見銀光耀眼,滿臺響聲,「嘩啦、嘩啦」地響過好一陣,方始住手。
其實,響得雖熱鬧,只拆了十封,段芝貴便又高聲說道:
「振貝子吩咐,再賞楊翠喜五百兩!」
於是響聲又起。這出戲的腳色與文武場面已一字排開,等放賞完了,就在臺上請安,打鼓佬扯開嗓子高喊:「謝賞!」
等清檯面,撿完了一千個銀洋,楊翠喜已卸了裝,由王錫瑛陪著,單獨來謝載振。
「謝謝振大爺!」楊翠喜一面盈盈下拜,一面說道:「你賞得太多了!」
「不多,不多!」載振笑道:「你唱得實在好!」
「多謝振大爺誇獎。」楊翠喜站起身來,走到載振身邊,提壺替他斟滿了酒。
「你敬振大爺一杯!」段芝貴說。
「是!」楊翠喜拿起載振面前的酒,一飲而盡,接著又斟滿,方始說一句:「振大爺請。」
那細瓷酒杯邊沿,留著濃豔的朱痕,載振毫不遲疑地,連酒帶楊翠喜的口脂,一起吞入喉中了。
這時已有聽差端來一張方凳,楊翠喜在王錫瑛手勢暗示之下,坐在載振的身後,低聲問道:「振大爺是那天到的?」
「今天剛到。」載振半側著身子跟她答話,同時開始細細打量。
在載振眼中,楊翠喜佔得三個字:黑、白、活。黑的是眉發,白的是皮膚,活的是眼睛。想到她在《小放牛》中的身段,嫋娜腰肢,靈活非凡,不由得便湧起無數綺念,竟有些心跳氣喘了。
老於花叢的段芝貴,能從他的眼裡看到心中,隨即說道:「貝子只怕有點兒倦了。這裡另外備有休息的地方,很隱秘的。」
最後四個字說得很輕,但很清楚,載振會意欣然。「是有點兒倦了。」他說:「能略微躺一躺最好。」
「是!我來引路。」
於是段芝貴引著載振離席,楊翠喜起身目送,「臨去秋波那一轉」在載振心中便彷彿聽得她在說:「大爺先請,我馬上就來。」
※※※
這是特為佈置的一間臨時藏嬌之處,一個小小的院落,南北相對,各有三間平房。南屋漆黑,北屋卻是燈火通明,掀開棉門簾,暖氣撲面,滿室如春,立刻就覺得皮袍子穿不住了。
「好暖和!」載振四面看了一下,感覺屋中似乎少了一樣東西,想一想才記起,北方入冬,沒有一家不生火爐的,只要一進屋就看得見,唯獨此屋不然,所以他奇怪地問:「爐子生在那兒啊?」
「沒有生爐子。」段芝貴說:「是用得洋人的法子,安上暖氣管子,比爐子來得乾淨,也沒有火氣。」
「喔!」載振問道:「暖氣從那兒來呢?」
「外面用鍋爐燒水,用管子把熱氣接進來就是。」
「這好!」載振毫不思索地說道:「府裡也得裝。香巖,這件事,就託你了。」
「是!馬上就辦。貝子請裡屋坐。」
段芝貴一面說,一面掀開西屋的門簾,一個梳著條長辮子,約莫十八九歲的丫頭,當門請了個安,笑吟吟地喊一聲:
「振大爺!」
載振的感覺立刻又不同了,似乎到了八大胡同第一流的滑吟小班裡。跨進去一看,靠裡擺一張大銅床,衾枕俱全,床前是梳妝檯,對面壁上懸著一堂屏條,題名《四美圖》,是乾嘉時仕女名家改七薌的手筆。靠窗擺一張條案,不過上面不是花瓶、香爐之類的陳設,而是乾溼果子、各種洋酒。此外屋子正中還有張通稱為「百靈臺」的獨腳圓桌,雖是紫檀大理石的桌面,但摸上去溼潤如玉,自然是因為有暖氣管子的緣故。
「她叫錦兒。」段芝貴指著丫頭對載振說「讓她招呼吧!我不打攪了。」
「費心,費心!」載振說:「我息一會就出去。」
「請貝子儘管休息,外面我會安排,就說貝子已經回行館了。護衛隨從,我亦會好好招呼,不必讓他們等了。到時候,我親自送貝子回去。」
「那可是再好也沒有!」載振再一次拱手道謝:「一切費心,領情之至。」
「不敢當,不敢當!」段芝貴請安回禮,然後退後兩步又關照錦兒:「你可好好招呼。」
「是!」錦兒答應著,轉臉說道:「振大爺,寬寬衣吧!」
「對了!」載振說道:「你叫人把我的衣包拿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