載振愕然,「什麼紙。」
「契紙。」
「是她的賣身契。」楊翠喜已知載振對錦兒亦頗眷戀,正好藉此將她攆走,還賣一個人情,所以不慌不忙地說:「錦兒是有婆家的……。」
原來錦兒是王錫瑛家僱用的一個丫頭,只為善伺人意,所以當時才派來招呼載振。及至一段兩王定計,為載振構築金屋,便仰承意旨,羅致錦兒為綠葉之助。錦兒是有婆家的,自然不願,王錫瑛託人去交涉,威脅利誘,費了好大的氣力,才以兩千銀子換得了錦兒父母蓋指印的一張賣身契,如今是存在楊翠喜手裡,也算得是她的嫁妝之一。
兩千銀子在載振是小事,已入樊籠一頭百靈鳥,讓它振翅飛去,卻有些捨不得。見此光景,楊翠喜故意說道:「大爺,我看這麼著,讓錦兒跟我姊妹相稱吧!」
一聽這話,載振知道自己的心事已為人窺破了,急忙掩飾地說:「不行,不行!我沒有那麼大的豔福。」
「我是真心話!」楊翠喜特意再釘一句。
「我的話也不假。」
「大爺真是這樣,那也就等於賞了錦兒兩千銀子。」
「這不是兩千銀子的事,她的契紙還不知道在那兒呢?」
「在我這裡。」楊翠喜脫口相答,立即開梳妝檯抽斗,將一張墨跡猶新的契紙取了出來,交到載振手裡。
「好吧!」載振無奈,自嘲似地說:「這也算積了一場功德。」
說著,將錦兒的契紙就著燭火燒掉了。
這好象有點煞風景,但悵惘亦只是片刻間事,因為楊翠喜瞭解他此時若有所失的心情,加意賣弄風情,輕顰淺笑,處處有餘不盡,把載振的一顆心鼓盪得熱辣辣的,從來沒有那麼興奮過,繾綣終宵,直到第二天午後才見他露面。
這一天晚上少不得還有一番熱鬧,除了袁世凱與徐世昌,天津官場中夠得上跟「振貝子」說句話的官兒,差不多都到齊了,段芝貴還特意讓他的太太招呼楊翠喜。與載振關係特別密切的一些官紳,亦早由段芝貴分別通知,不妨帶女眷來賀喜。所以廳上筵開五席,裡面亦有兩桌堂客,個個濃妝豔抹,但誰也比不上楊翠喜的顏色,個個珠圍翠繞,但誰也比不上楊翠喜那隻七克拉的鑽戒來得令人眩目。這就不但楊翠喜始終有如夢似幻的感覺,載振亦是得意非凡,以致酩酊大醉,語無倫次,抱著段芝貴直喊:「二哥!」
※※※
當載振沉醉在溫柔鄉時,袁世凱與徐世昌卻連日深談,決定了好幾件大事。徐世昌告訴袁世凱說,奉天官庫蓄積之富,出於任何人的想象,總數不下一千萬之多。只是盛京的官制特殊,既有六部,又有將軍,彼此不相統屬,如今六部雖裁,事權並不全歸於將軍,而官庫分散,度支出納並無一個綜其成的專官,所以東三省究竟有多少公款,誰也不知道。這次是徐世昌一處一處考查,暗中記數,才能探知底蘊。他本有意出任東三省第一任總督,至此心意益堅,坦率要求袁世凱玉成其事。
「當然,東三省有那麼多錢,與我姓徐的個人不相干。我只覺得東三省地大物博,頗有可為,不過開發非先下資本不可,既然有現成的財源在,為什麼不好好運用?」徐世昌又說:「北洋與東三省關係密切,只要東三省有辦法,首先北洋的協餉,是不必愁的了。」
「我在北洋,只怕亦不久了。」袁世凱說:「不過於公於私,我都應該效勞。菊人,除了瞿子玖一關,要你自己設法以外,此外,都歸我負責。」
「你有這句話,我的事可算定局了。」徐世昌略停一下說:「我想借重唐少川,保他當奉天巡撫。第一、俄國、日本虎視眈眈,這個外交,非唐少川不能辦;第二、將來東三省大興鐵路,唐少川亦是內行,集事比較容易。」
「唐少川對鐵路並不內行,內行的是梁燕蓀,這且不去說它。菊人,我倒想問,除了奉天以外,吉、黑兩省,你夾袋中有人沒有?」
「沒有。」徐世昌說:「如果慰庭你沒有人,我想把這兩個缺留給大老跟瞿子玖。」
「瞿子玖不會薦人給你的。如今你敷衍的不好,說不定連總督都保不住,敷衍得法,他不會薦個巡撫來制你的肘。這一點,菊人,你先得認清楚。」
徐世昌點點頭說:「我知道。東三省總督不是我,就是岑三。」
「對了!岑三的事,我們回頭談,先說吉、黑兩省。」袁世凱略停一下說:「你留一個缺給振貝子好不好?」這話讓徐世昌不能不考慮了,想了打一會說:「我是在想,東三省初改官制,觀瞻所繫,必得很漂亮的人選,才能一新耳目,造成聲勢。如果振貝子夾袋中的人物,太不夠格……。」說到這裡,徐世昌突然頓住,然後做了個不顧一切的表情,「嗐,算了,我遵命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