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潤二哥,你點一點!」世壽將一個鼓起來的紅封袋擺在潤昌面前,又加一句:「不必客氣,點一點的好!」
這是筆潤昌從未經手過的大款子,自然要作一番檢點。一共是十五張銀票,每張一千兩,絲毫不錯。
「再有東西,請潤二哥過目。」
潤昌接過來一看,上面寫的是:「卑職等到津後,即訪歌妓楊翠喜一事……。」
「原來是替我們代擬的,覆命的公事。」
「對了,若有不妥,咱們再商量。」
於是,潤昌聚精會神地,一面看一面輕聲念道:「當時天津人皆言楊翠喜為王益孫買去。當即面詢王益孫,稱名王錫瑛,系兵部候補郎中,於二月初十間,在天津榮街買楊李氏養女名翠喜為使女,價三千五百元,並立有字證。再三究問,據王錫瑛稱,現在家內服役……。」
唸到這裡,潤昌抬眼問道:「楊翠喜真的在王家?」
「是的,在王家!」世壽答說:「讓王益孫撿了個大便宜。」
「那……。」
「潤二哥,」世壽趕緊攔他的話:「王益孫不是不開竅的人,他已經跟我說過了,另外還有一點小意思。潤二哥,看我的面子。」
潤昌不作聲了,接著往下看:「又據楊翠喜稱,先在天仙茶園唱戲,於二月初間,經過付人梁二生身父母說允,將身賣與王益孫名錫瑛充當使女。復據楊翠喜之父母,並過付人梁二等稱:伊養女楊翠喜實在王益孫名錫英家內,現充使女等語。」
「嗯,嗯!」潤昌凝神考慮了一會說:「這話都要他們記清楚,不然,到了京裡會露馬腳。」
「當然,當然!」
「也還得讓我見一見。」
「應該,應該。潤二哥,你再往下看。」
這稿子分為兩大段,第一段是為載振洗刷風流罪過,第二段才是替奕劻澄清受賄十萬金一事。潤昌離京以前,就曾奉到孫家鼐的指示,父子同案,輕重不同,有無納賄情事,應當格外細查。所以他覺得不能只憑世壽送來這麼一個稿子,輕易上覆。
「我並無他意,只是為了把事情辦妥當。」潤昌很急切地解釋:「案內一干人證,要提進京去面詢,這話我已跟老兄說過。楊翠喜跟她的養母,上頭不會多問,問到就說得不大對,也還不要緊。至於慶王的這重公案,情形就不同了,一定會問得很仔細,而且雖是商人,到底也是官兒,說一句是一句,一字不符,出入甚大!所以,我想形式一定還是要做。」
所謂「形式一定要做」,意思是必定將有關人證找來問一問。這不過稍為麻煩些,關係不大,只是有件事,不能不弄清楚。
「潤二爺,你要找人來問,是一個人問,還是兩個人問?」
「一個人問如何?兩個人問又如何?」
「如果是潤二爺你一個人問,那就沒話可說。倘或是跟恩參領一起問,怕他問到不在路上,彼此合不上攏,豈不糟糕?」
「這沒有什麼!」潤昌答說:「第一,他問得不在路上,只要答的人心有定見,有把握就回答,沒有把握就推託,說一聲‘不知道’,‘記不得’,‘不清楚’,都無不可!」
世壽把他的話細細聽了一遍,完全領會了,點點頭說:
「好!我會安排。」
「第二,說到合不上攏,你也可以放心。恩參領那裡能提筆?將來稟覆,是我主稿,我當然會叫它合上攏。再說,你有現成的稿子在這裡,我只按你上面寫的去問,答得不錯,我就用這個稿子抄一抄,往上一送,怎麼會合不上攏?」
「那就是了!」世壽欣然問說:「你看什麼時候找他們來?」
「明天上午吧!今天我得在恩參領身上下點工夫,能把他說服了,只聽不開口,那就最好。」
※※※
回到旅館,只見恩志穿一件小棉襖,裹著被靠在床欄上。頭上扎一塊帕子,太陽穴上貼著兩小方頭痛膏,精神萎頓得很。
「好傢伙!」他一見了潤昌的面就說:「那是什麼酒?這麼厲害!」
「酒並不厲害,是喝得太多了。」潤昌關切地問:「要不要請個大夫來看看?」
「不必。」恩志答說:「一半是悶得慌,不知道你上那兒去了?公事還沒有動手,我又不能出門,就能出門也不知該幹什麼?」
聽他說得如此無奈,潤昌不覺失笑,「因此,你只好躺在床上裝病玩兒了!來,來,起來!」
他去掀他的被,「洗洗臉吃飯,還得喝一點兒酒,這個名目叫作‘以酒醒酒’。」
說著,潤昌替他叫來四個菜一個湯,另外帶一瓶玫瑰露,恩志強打精神,坐下來喝了兩口醋椒魚湯,覺得很受用,胃口慢慢地開了。
「你別客氣,我是吃了飯回來的,陪你坐坐。」潤昌問道:
「你這趟來,醇王是怎麼交代你來的?」
這讓恩志很難回答。原來他是醇王府屬下的護衛,當差頗為謹慎,載灃特意派了他這個差使,說是「調劑調劑」他。載灃說話,固然辭不達意的時候居多,恩志也太老實了些,連「調劑」二字都不甚明白,只好向同事去請教。
同事告訴他,這是醇王挑給他一個好差使,此去查案,不管是什麼人來接待,必然會送個紅包。至於紅包的大小,要看他自己的做法。那同事又教他,凡事刁難,讓人家覺得他不好對付,自然就會大大的送個紅包。
然而,恩志卻又不懂如何刁難,只得抱定宗旨,亂找麻煩,這話自不便對潤昌說,但又覺得此人不錯,不忍欺他。想來想去,只好說一句老實話。
「王爺說,這趟派我出來,是‘調劑調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