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只要有益於國,臣不敢以衰邁而有所諉避。」
「如今外患總算平了下來,可是內憂還在。革命黨到處鬧事,你看該怎麼辦?」
「茲事體大,不是片刻之間,可以回奏得清楚的。」張之洞緊接著說:「不過,有一句話,臣如骨鯁在喉,不吐不快。」
「你說!」
「滿漢畛域,務當化除。臣記得與前督臣劉坤一會奏,整頓國事辦法十二條,其中‘籌八旗生計’一節,意在消融滿漢隔閡。」張之洞略停一下,高聲念他奏摺中的警句:「‘中國涵濡聖化二百餘年,九州四海,同為食毛踐土之人。滿、蒙、漢民,久已互通婚嫁,情同一家,況今中外大道,乃天子守在四裔之時,無論旗漢,皆有同患難,共安樂之誼。’如此休慼相關,禍福與共,何可自分畛域?」
「朝廷並沒有成見。」慈禧太后從容說道:「我記得你四年前進京召見的時候,也說過這話。所以,以後定新官制,不分滿缺、漢缺。再如陸軍官制,都統、參領亦不是專由旗人來當,象新軍將領段祺瑞、王士珍他們,都加了都統的銜。這不是朝廷不存成見的證據?」
慈禧太后振振有詞,倒不是有意辯駁,而張之洞卻為她堵得氣結!他心裡在說:朝廷是這樣子化除滿漢畛域,實際上是進一步排漢。以前六部分滿缺、漢缺時,猶是對等的局面,如今則滿多漢少,而猶說不存「成見」,這話也太令人不能心服了!
慈禧太后見他只是喘息,並無別話,當他累了,便又體恤地說:「你下去休息吧!以後天天見面,有什麼話,慢慢再說。」
張之洞尚欲有言,慈禧太后已吩咐太監,只好跪安退出。軍機處已派了二班的「達拉密」易貞,在宮門迎接,請到軍機處接事。
「不!」張之洞說:「我得先到內閣到任。」
易貞不想第一次見面就碰了個釘子,但亦只有賠笑,再次請示:「那麼,請中堂的示下,是不是明天接手?」
「再看吧!」
這就更讓易貞詫異了!入軍機是多少人朝思暮想,夢寐以求的事,而張之洞彷彿視之為「嚼之無味,棄之可惜」的雞肋,其故安在?倒必得打聽一番。
軍機章京與內廷奏事太監,常有交往,所以易貞很快地打聽到了,原來奏對時與慈禧太后為了滿漢之見,言語似乎不甚投機,因而有此意興闌珊的模樣。
易貞是河南商城人,與袁世凱同鄉,以此淵源頗見親密,回到軍機處,悄悄相告其事。袁世凱亦很詫異,覺得張之洞的脾氣發得沒有道理。
「他是什麼意思呢?莫非對兩王不滿?」他問。
「只怕不是不滿,是略有輕視之意。」
「這可不好!」袁世凱低聲說道:「你不必再提這件事了,傳到兩王耳朵裡,徒生意見。你明白我的意思不?」
「是,明白!」
「張中堂還是住白米斜街?」
「是的。」
「回頭我去拜他。」袁世凱喚著易貞的別號說:「丞午,請你關照同人,等張中堂接事以後,不要提滿班朋友如何不中用的話。」
「其實,」易貞笑道:「就不說,張中堂也知道。」
「那是另一回事。你只聽我的話就是!」
※※※
白米斜街在地安門外,什剎海南。張之洞不知何所本,稱之為「石閘海」,但連他家的聽差,都一仍舊名,將「什」字念成「結」。
轎子到門,張家的聽差出來擋駕,說他家主人到會賢堂去了。會賢堂是張之洞的廚子所開的一家飯莊子,就在什剎海以北。京裡提得起名字的大小館子,都有一兩樣拿手菜,會賢堂得地利之便,以鄰近荷塘中所產的河鮮供客,名為「冰碗」,所以夏天的買賣極好。到秋風一起,自然門前冷落,而今年不同。
原來自親貴用事,官制大改,多少年來循資漸進的成規,已在無形中失墜。為求倖進躐等,苞苴奔兢之風大熾。會賢堂既是張府庖人掌櫃,張之洞的文酒之會自然假座於此,然則仰望「南皮相國」的顏色,想借機接近,或者打聽官場的行情,會賢堂就是一道方便之門了。
袁世凱心想,既然來了,不肯稍稍迂道一顧近在咫尺的會賢堂去一會張之洞,足見來意不誠,比不來更失禮,因而繞道北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