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人是主事,兒子是縣令,如今一度供奉內廷,回鄉打出「御醫’的招牌,結交縉紳先生,是件名利雙收的事,為此亟亟求去。如今見繼祿的話不好聽,見機而作,決定讓步。
「繼大人,」他說:「為臣子者,理當盡忠竭智以事上,但恐力不從心,誤了大事,並無他意。」
這表示不再堅決求去。繼祿亦見風使舵,加以撫慰:「這樣吧,」他說,「兩位分班當差好了。如今南來北往方便得很,一位回府,一位在京,到時候替換如何?」
有此結果,陳、曹二人自然樂從。於是繼祿跟奕劻說知其事,第二天便奏明慈禧太后,一面明發上諭,準陳秉鈞、曹元恆「分班留京供差,兩月更換。其留京供差之員,每月賞給津貼銀二百兩,由內務府發給。」一面密電各省,催問物色良醫,若有結果,即便送京請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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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報到達浙江,新到任不久的巡撫馮汝弢,大為緊張,將幕友請了來問計。總督、巡撫的幕友,稱為「文案委員」,禮數如州縣官對「老夫子」那樣,相當客氣。如果是單獨找誰議事,往往移樽就教,倘或廣諮周詢,必得命小廚房專門備一桌菜,等酒過三巡,從容請教。
這天吃到一半,馮汝弢才把電報拿出來,一提個頭,舉座都望著一個人笑了。此人名叫杜鍾駿,字子良,揚州人,是前任張曾揚的幕友,馮汝弢把他留了下來,專管往來函牘。
「怎麼?」馮汝弢問道:「子翁必是精於此道?」
「真人不露相。」有人說道:「子翁的醫道,真正叫‘著手成春’。」
「那好極了!」馮汝弢說:「我一定力薦。」
「不,不!多謝中丞的美意。此事關係出入甚大,萬萬不敢從命!」
語氣很硬,馮汝弢倒愣住了。心裡在想,如果他說所知甚淺,不敢貿然嘗試,可能是謙虛的話,說是「關係出入甚大」,便是別有所見,倒不便造次了。
「從長計議,從長計議!」有人看出風色,用這樣一句話,將此事扯了開去,解消了僵局。
到得第二天,馮汝弢特意去訪杜鍾駿,道明來意,是勸他進京應徵,但又說,果真有苦衷,亦可商量。
「中丞!」杜鍾駿答說:「戊戌以後,亦有徵醫之舉。當時的情形,中丞想來總很清楚。」
於是杜鍾駿說了一個親耳聞諸「同道」的故事。他的這個同道,是廣州駐防的漢軍旗人,姓門名定鰲,字桂珊。戊戌政變一起,中外震動,不久便有為皇帝徵醫的上諭,廣州將軍便保薦門定鰲入京應詔。
同時被薦名醫,還有三人:朱煜、楊際和,以及另一個跟門定鰲一樣,姓很僻的愚勳。先是個別請脈,門定鰲的醫書讀得很多,擬脈定案,徵引「內經」、「素問」及金元以來各名家的著述,融會貫通,頭頭是道。慈禧太后對他頗為賞識,誇獎他是儒醫。
及至要用藥了,是由四名醫會診。看法自有出入,損益斟酌,好不容易才擬定脈案與藥方。脈案的結論是:「謹按諸症,總由稟賦素虛,心脾久弱,肝陰不足,虛火上浮,炎其肺金而灼津液使然。宜用甘溫之劑,以培真元,惟水虧火旺,不受補劑,是以用藥掣肘。今謹擬用養心理脾,潤肺生津,滋養肝腎之劑,而寓以壯火鎮火之品,仍宜節勞,靜養調理。」四個人私下都同意,要緊的只是「仍宜節勞,靜養調理」八個字。
下的藥一共十四味:雲茯、神苓、淮山藥、細生地、麥冬、元參、杭白芍、霜桑葉、甘菊、金石斛、桔梗、竹茹、甘草、天花粉。略懂醫道的人都看得出來,沒有一味結結實實的烈性藥,開這種不痛不癢的方子,無非敷衍差使而已。
其時廢立之說,甚囂塵上,最後連各國駐京的公使都知道了,千方百計打聽,不得要領。最後找到法國公使館有個秘書,是門定鰲在廣州的舊識,且識中文,便委他向門定鰲去探問究竟。要脈案、要藥方,門定鰲都不敢應命,到逼得無法推諉了,他取水筆在幹硯臺上疾書「無病」二字,隨即抹去,起身送客。
「聖躬違和」的真相如此,越發惹起各國公使的猜疑。於是先則薦醫,繼則請覲見皇帝,都讓慈禧太后責成慶王奕劻支吾了過去。門定鰲見此光景,深怕他從「無病」二字,已洩漏了極大的機密,惹來殺身之災,託詞在旅舍中為狐所祟,辭差出京躲禍。
「中丞請試想,」杜鍾駿講完了這段故事,接著說道:「皇上根本沒病,硬說他有病,萬一出了什麼大事,嫁罪於醫,豈不冤哉枉也!」略停一下他又加了幾句:「果真有此情形發生,不但我冤枉送命,而且亦會牽累舉主。中丞,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最後幾句話,打動了馮汝弢,決定接受建議,且將此事擱著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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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擱擱過年,馮汝弢接到京裡知交的密信,說他有調動的訊息。如果軍機奏聞,慈禧太后不一定會同意。因為他之得任封疆,不過半年工夫,資望既淺,又無特殊政績,在慈禧太后對「馮汝弢」這個名字幾無印象,當然就會不置可否。
因此,他的這個朋友勸他,應該從速設法打點,最好是走內務府的路子,常在慈禧太后面前提提他的名字,說說他的好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