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庭桂大吃一驚,想起他家鄉廣東有一句俗語:「有抄家,無誥封。」正想託詞辭謝,直隸總督楊士驤派材官持著名片來請了。
屈庭桂兼長北洋衛生局,長官有命,不敢不赴,楊士驤一見他便說:「連著接到慶王、袁宮保的電話,請你趕緊進京。」
「請示大人,是不是進宮看病?」
「原來你已知道了。」楊士驤笑道:「你趕緊去吧!這下成了御醫,將來請教你的人更多了。」
「大人……。」
屈庭桂剛哭喪著臉喊得一聲,楊士驤便揮手打斷了他的話,「你怕什麼?」他說:「你替慶王看好過一場大病,他還能害你嗎?」
聽得這話,屈庭桂方始釋然,第二天摒擋進京,一下了火車便去見奕劻。
「你是軍機大臣共同保薦,不能不去,你只要用心診治,保你無事。」奕劻又說:「皇上的病,到底有沒有危險,你看了之後先老實跟我說,我好密奏太后。」
「是!」屈庭桂答說:「不過回王爺的話,西醫看病,跟中醫不同。象明朝那樣,隔著帳子替后妃看病,手腕子上吊根紅絲線,說是憑這樣子就可以診脈,西醫可沒有那麼大的本事。」
奕劻笑了,「我請你看過,我知道你們西醫的規矩,我先跟太后回一回。」他又說:「不過,有些話,你最好別當著太后說。」
「我知道,不能當著太后說,說皇上肝裡有病。」
「對了,不過我告訴你,你可不能說皇上腎虧。」
「西醫並無這個說法。」
「那就行了,你找個人問一問見太后、皇上的禮節,等著十三請脈吧!」
※※※
請脈的日期決定在九月十四,屈庭桂前一天住在海淀,天色微明,便由頤和園的東角門到仁壽殿前待命,一直到九點鐘才蒙召見。因為這天軍機例行見面,商議郵傳部所奏籌款贖回京漢鐵路的辦法。此是袁世凱入軍機後,最得意的一件事。京漢鐵路縱貫南北,但經營權握在比利時手裡,因為此路是盛宣懷經手借比款所造。借款的回佣甚厚,而借款的條件甚苛,第一是行車管理權歸比國公司,第二是母年利潤比國公司可分兩成。且不論利權大大的外溢,倘或外交、軍事上有變化,這條通南達北的鐵路不能自主,即等於命脈為人所制。所以自梁士詒出長郵傳部鐵路總局後,即以籌款贖京漢鐵路為念茲在茲的第一件大事。袁世凱當然力贊其成,籌劃經年,已經成功。
籌款的辦法一共三項,招募公債、籌借外債、提集存款。外債已經借到,總數五百英鎊,名為「振興實業借款」,由英國滙豐銀行、法國東方匯理銀行,各承貸一半。這天要談的是籌辦贖路公債一千萬銀圓。慈禧太后對何為公債,不甚明瞭,奕劻及袁世凱便須細作解釋,因而耽誤了請脈的時間。
進得殿去,在東暖閣照規矩行了禮,背過履歷,坐在側面的慈禧太后問道:「聽說西醫看病的規矩,跟中醫不同。倒是怎麼個不同啊?」
「按西醫的規矩,要請皇上寬一寬衣服,露出胸背,一面聽,一面看。」
慈禧太后想了一下,點點頭說:「也可以。」
於是太監上前,將坐在正面御榻上的皇帝扶了起來,先卸長袍,次卸夾襖,然後將小褂子撩到胸口以上,露出肋骨根根可見的上身。
這時屈庭桂已經取火酒棉花擦過手,將聽診器掛在胸前,動手診視。一面聽,一面問:「皇上自己覺得那裡不舒服?」「頭痛、發燒、背脊骨疼、胃口不好。」皇帝問道:「屈庭桂,你看我這病該怎麼治?」
「等臣細看了再回奏。」
屈庭桂收起聽筒,並左手食中兩指,按在皇帝的肋骨上,再用右手食中兩指,「篤篤篤」地輕叩。慈禧太后大惑不解,向侍立在旁的奕劻問道:「這是幹什麼?」
奕劻亦不明瞭,答說:「讓屈庭桂跟皇太后回奏。」
屈庭桂已聽見這話。他心裡在想,聽聲音皇帝的肺不好,怕是有病,肺如有病,中醫名為「癆病」,一提起都會變色。
這話說不得!
因此等叩擊完了,他向慈禧太后說:「剛才是測聽皇上的體質好不好。」
「喔,」慈禧太后問:「是看皇上的筋骨硬不硬?」
這一問,在屈庭桂有匪夷所思之感,只好硬著頭皮回答說:「是!」
「行了吧?」奕劻緊接問屈庭桂:「行了皇上好穿衣服。」
「是的,行了。」
「什麼病?」皇上一面讓太監替他穿衣,一面問。
這話很難回答。照屈庭桂看,毛病甚多,腰子顯然有病,肺亦可疑,但決非不治之症。想了一下答說:「還是虛弱的緣故。」
「那麼該怎麼治呢?」
「得一步一步來,臣先把皇上頭痛,脊骨痛這兩樣毛病治好,同時要給皇上服開胃的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