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用賓請脈,不是很有效驗嗎?何以又生反覆?」張之洞神色憂戚地說:「此事所關不細,得要問一問。」
要問只有找內務府大臣,增崇、奎俊、繼祿、景灃都被請了來談話。據繼祿所知,慈禧太后一直很任性,也一直很自信,自認體氣極健,視「河魚之疾」為不足憂的小病,所以只要稍微好一點便不肯「忌口」,油膩生冷,雜然並進。這一次來勢很兇,只怕在床上要躺些日子。
「召醫了沒有呢?」張之洞問。
「是呂用賓請的脈。」繼祿說道:「方子跟以前沒有什麼大改動,這會兒正在煎藥,看服了怎麼說。」
「皇上的病也不好!」常川照料瀛臺的增崇說:「大概也是受了寒的緣故。」
「怎麼個不好?」袁世凱問。
「很難說。連頭班的醫生都說不上來。」增崇很吃力地答道:「反正看著神氣不大對。」
「不是說,頭班的藥,毫無效驗?為什麼不換?」張之洞又說:「當初分為三班,言明兩月一輪,那是八月初的話,照算不也應該換班了嗎?」
增崇不答,其餘的三大臣亦裝作未聞似的,沒有一個人答腔。
局面有些僵了,最後是世續開的口:「就換班也得先奏聞皇太后,我倒提過,有人說皇太后這一向身子也不好,別煩她了,所以……。」他沒有再說下去。
「有人」是誰呢?張之洞心裡在問,口中也不作聲了。這一次是袁世凱打破了沉默:「是不是把慶王請回來?」他問。
「這也得跟皇太后請旨。」世續說道:「慶王這趟去,不是別樣差使。」
袁世凱也省悟了,奕劻是去驗收「萬年吉地」供奉佛像,這個差使重要無比,說要把他追回來,必然惹得慈禧太后發怒,所以趕緊自己把話收回:「對!對!決不能多此一舉。」
「四位先請吧!」張之洞說:「此刻只有出之以鎮靜,不過要偏勞各位,務必隨時聯絡。」說著,他向內務府四大臣拱拱手,表示重重拜託。
等他們一走,載灃問道:「咱們是不是也要留守?如果住在這裡,得趁早派人回家取鋪蓋。」
大家都覺他的話可笑。「回家取鋪蓋」是件什麼大事,還值得特為說出來?世續對這班少年親貴,向來有點倚老賣老,便不客氣地碰了回去:「王爺別為這個煩心,反正凍不著你!」
「內裡要緊,外頭的觀感也不能不顧。倘無必要,還是不必住在這裡。」張之洞說:「否則訊息一傳,人心會起恐慌。」
「是,是!」袁世凱立即附議:「我看,到下午再說吧!」
於是軍機五大臣,枯守以待,到得中午,內務府大臣來傳懿旨:「宗室覺羅孤寡及八旗綠步各營兵丁,加賞半月錢糧。」這一下有事可做了,一面頒上諭明發,一面通知度支部尚書載澤來商談,這加賞的半月錢糧需款若干,從何而出?就此時又有懿旨:「加恩所發半個月錢糧,由內幫發給。」這就是慈禧太后動用私房,加惠八旗孤寡,目的是在祈福消災,正可以反證她自己都覺得病勢不妙。
不久蘇拉來報,載澤已經回府。好在款項已有著落,載澤來不來都不生關係,辦好上諭亦不必再讓病中的慈禧太后過目,徑自諮請內閣明發。
其時已下午三點多鐘,張之洞正在詢問宮中的情形如何?倘或慈禧太后病勢已見緩和,不妨散值。那知增崇匆匆忙忙趕了來說:「皇上自己覺得很不好,把我找了去,問我怎麼辦?
我只好來跟王爺、中堂請示。」
他的話一完,張之洞立即問道:「是怎麼個不好。」
「皇上說氣喘乏力,彷彿大限將到。」
「你看呢?」
「我看,是有點危險。」
「那就趕緊召醫啊!」
「是!我就是來請示,該怎麼找他們?」
這一說,世續首先聽懂了,當即說道:「原是頭班請脈,如果另換二班、三班,要先奏明皇太后,時間上怕來不及。」
「那就奏明皇太后好了。」載灃說道:「耽誤可耽誤不得。」
「既然不能耽誤,索性先召醫!」張之洞作了決定:「隨後再寫個奏片,送請慈覽。」
「這樣最好!」增崇又問:「是不是全班都召。」
「只要於病有益,不妨全都召。」
「多一個人看好些!」說著,增崇匆匆而去。
一回到內務府,增崇叫人派車,分頭去接。住在楊梅竹斜街斌升店的杜鍾駿,剛吃完晚飯,聽說皇帝病重,連洗臉都顧不得,上車就走。到得前門,只見有個騎馬的太監來催,杜鍾駿越發擔心,同時已頗困惑,兩個多月未見皇帝的面,只聽說皇帝雖不見好,亦不見壞,不知何以忽然會病重?
到了內府公所,只見二班的周景燾,剛剛請脈下來,只說得一聲:「病勢很重!」杜鍾駿還想再問,增崇已在一疊連聲地催了。
於是急步趕到瀛臺寢宮。皇帝坐在外間的炕上,左手托腮,右手放在炕桌上,愁眉苦臉地一語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