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再提他了。」袁世凱說:「且說眼前,大有進退失據之勢,你看怎麼辦?」
「且住兩天再說。我找王竹林去想法子,總要弄個幾十吊銀子,才能回得了河南。」
一語未完,電話鈴響,張鎮芳一拿起話筒,只聽接線生說:「京裡趙侍郎,要請袁大人說話。」
「你等等!」張鎮芳拿手掩著話筒,對袁世凱說:「趙智庵!」
「我接。」
接話通名,只聽趙秉鈞說:「張中堂找了我去,說應該進宮謝恩……。」
「啊!」袁世凱被提醒了,不由得失聲而呼。
對方停了一下又說:「今天回京,明天一早遞摺子,還來得及。」
「好!」袁世凱答說:「你先請張仲仁替我預備謝恩的摺子,回頭我再給你電話。」
「趙智庵怎麼說?」張鎮芳問說。
「南皮的意思,我應該進宮謝恩。」袁世凱說,「我這麼一走,是顯得太急促了一點,如今既是趙智庵這麼說,大概別無舉動,我可以放心回去了。」
「怎麼個去法?我看悄悄兒來,只有悄悄兒去,仍舊是我陪你回京吧!」
「也好!什麼人都不必驚動了。」
於是張鎮芳託利順德的洋經理代定兩張京奉車頭等票,又打了電話給趙秉鈞,告知車次,請他派妥當的人來接,但他本人不必來,免得惹人注目。然後又通知了袁克定。諸事皆畢,張鎮芳陪袁世凱回家吃飯,正要出門,侍役叩門來報:
有客來拜。
這位不速之客是楊士驤的長子,銜父之命,特來慰問。袁世凱是極善於作偽的人,心裡冷笑,臉上卻一團春風,口口聲聲「世兄勞步」,周旋了好一會,送客出門,堅持送到樓梯口方始殷殷作別。
越是如此,楊士驤越覺不安,到得這天末班京奉車過天津赴京,鐵路局電話報告:「袁大臣跟張鹽運使已同車回京。」更為失悔。袁世凱獲譴,並不如想象中那麼嚴重,否則不敢已脫虎口,又投羅網。早知如此,何不敷衍一番?
※※※
到京已經十一點多鐘,趙秉鈞所派的人,跟袁克定都在車站迎接。正陽門還關著,袁世凱不準去叫城,在站長室休息了一會,到得十二點開城門,「倒趕城」而入。
就這一天之別,妻兒相見,已有隔世之感。夜深人靜,袁家父子倆加上一個張鎮芳,重新商議善後。在這一天之中,袁克定已見了好些人,探聽到好些內幕,袁世凱比較能放心了。
「慶王總算很夠交情,特為派了振貝子來,說已照你老人家的意思,保那桐進軍機。下午已經有明發了……。」
「那麼,」袁世凱打斷他長子的話問:「你去道賀了沒有?」
「去了。我帶著爸爸的名帖去的。金魚衚衕,賀客盈門,我不便久留,請過安要走,那相把我拉到一邊說,‘請你回去,跟你老人家說,放心!回河南玩幾個月,我跟慶王一定有辦法。’又說,‘鐵寶臣想攬權的心也太切了,遲早會栽跟斗。’」
「到底是不是鐵寶臣在搗鬼呢?」張鎮芳插進來問。
「是的!確鑿無疑。不過,關鍵是在澤公身上。有人說,澤公那裡最好疏通一下子。不知道爸爸的意思怎麼樣?」
「何必自取其辱?」袁世凱說:「盛杏蓀蓄心已久,如今將澤公包圍得水洩不通,怎麼疏通法?有這個錢塞狗洞,倒不如在北府下工夫。」
「是啊!」袁克定很興奮的說:「聽說攝政王回府,福晉很埋怨他一頓,說袁某人是老爺子看重的人,老佛爺在世也常說,庚子年虧得還有象袁某人那種心地明白的人,否則大局不堪設想。攝政王說,他亦不是存心要跟袁某人為難,只是隆裕太后話中帶著要挾,不能不遷就而已。」
「要挾?」張鎮芳不解地問:「要挾什麼?」
「那還不容易明白?」袁世凱說:「大行皇帝恨的第一個是我,第二個就是榮文忠。如果不拿我犧牲,就得翻榮文忠的老帳。」
「這也沒有好翻的!她要翻老帳,人家還要翻她的新帳呢?」張鎮芳突然問道:「天津有個說法,不知道京裡聽到了沒有?」
「說那件事?」
「皇上駕崩啊!據說皇上肚子疼得不得了,就是中了毒!一死下來,臉色難看得很,皇后平時不到瀛臺的,那會兒忽然鳳駕蒞止,讓瑾妃退了出去,一直到皇上嚥氣入殮,連老太后病重都顧不得去伺候。為的什麼!為的是有皇后在,什麼人都不能走過去,揭開蓋在大行皇帝臉上的絲綿看一看遺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