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到:「不過今天是輪到我在觀德殿宿夜,怎麼辦呢?」
問到這種無關緊要,而且不必他再管的事,可知方寸已亂。世續隨即介面說道:「不要緊,我替你好了!」
「是!多謝世中堂!」
袁世凱請個安道謝,站起身來往外就走,根本沒有想到,還應該向同官道別。
其實他家已有接二連三的警報,都道:「宮保出了事。」不知出的什麼事。直到他坐車將到家時,軍機章京抄送上諭全文,才知道跟瞿鴻璣一樣,被逐回籍。
但細想一想,便可發覺,袁世凱的情形與瞿鴻璣大不相同。瞿鴻璣的被逐,才真是意外,而雖獲嚴譴,僅此而止。袁世凱被逐則可能是被禍的開始,料想還有不測的後命。
「要趕緊想法子出國。」官拜農工商部左丞的袁克定說:
「越快越好。」
袁世凱次子克文,事事與長兄的意見相左,唯有這一點完全贊成:「是的,越快越好。預備到那一國,趕緊找那一國的公使去商量。」
「非英即美,不然德國也可以,日本決不能去。」袁克定說:「還是英國吧!朱爾典跟老爺子的交情夠了。」
正在商量請什麼人跟英國公使朱爾典去接頭時,袁世凱已經到家。神氣自然好得多了,一言不發的進了上房,開口問道:「太太呢?」
「娘到東交民巷洋行裡看首飾去了,已經派人去接,也快到了!爸爸!」袁克定說:「禍起不測,非遠避不可。兒子們商量,不如到英國。」
「不!我不出國。」袁世凱回答得非常堅決。
於是袁克文使個眼色,跟袁克定跪了下來,其餘諸弟,亦都隨兄行動,黑壓壓跪了一地。
「嗐……。」袁世凱是大不以為然的神態:「你們懂什麼?跟我為難的人,都巴不得我出此下策。我一走,不就正好授人一柄嗎?再說,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廟,你們又怎麼辦?有我在,沒有人敢欺侮你們,我一走了,誰能替你們擔當?」這一說,袁克定兄弟恍然大悟,「可是,」袁克文說:「總也不能不早早籌劃啊!」
「當然!」袁世凱說:「打電話到天津,把你表叔請來。」
這是指的張鎮芳,現任長蘆鹽運使,袁世凱的私產都交給他經管,所以首先要找他來商量。
其次要找的是民政部侍郎趙秉鈞。剛要開口吩咐,心中轉念,趙秉鈞得到訊息,自然會來。此刻他必是多方設法在探聽何以有此突變的內幕,不宜佔他的工夫。因而決定什麼人都不找,自己靜下來好好作個打算。
事實靜不下來的,那麼多姨太太,一個個泫然欲涕,需要他去慰撫,更要抽出工夫來,跟於夫人商量家務。他決定隻身出京,先應付了「奉旨即行」的規矩,至於眷口暫時不動,好在袁克定是現任的京官,再有慶王照應,可以放心。
這樣談到下午,袁世凱忽然想起:「有那些客來過?」他問長子。
「我拿門簿來請爸爸過目。」
於是叫門上人將門簿取來,袁世凱翻開一看,倒有七八個名字,但都陌生得很,細看小注,才知道是進京引見的府道之流,大概還不知道「袁大軍機」已經出事,循例來拜,都讓門上擋駕了。
唯一的一個熟客是「楊侍郎——楊士琦」。袁世凱便問:
「楊大人什麼時候來的?怎麼不進來通報。」
「楊大人沒有下車,投了帖就走了,說家裡有遠客,忙著要回去接待。」
袁世凱默然無言,將門簿發回,揮揮手打發門上走了,才淒涼地說了一句:「人情冷暖。」
「連趙智庵都不來,亦未免太勢利了一點兒。」
「他會來的。」袁世凱說:「如果連他都不來,可真人心大變了。」
趙秉鈞果然來了,是黃昏時分,穿一身家常衣服,悄悄兒來的。袁世凱猜的不錯,他是去打聽內幕去了,載澤與鐵良合力相傾,才會有此突變。
「鐵寶臣的用意是想進軍機。」趙秉鈞說:「這可千萬不能讓他如願,否則氣焰更甚。王聘卿、段芝泉,他們都會讓他壓得抬不起頭。」
袁世凱點點頭,想了一下說道:「你悄悄兒去見慶王,請他密保那琴軒頂我的位子。」
「是!」趙秉鈞又問:「宮保預備什麼時候出京?」
「你看呢?」
「越快越好!到了天津租界上就不要緊了。」
弦外有音,似乎還不容易自京城脫身,袁世凱表面不動聲色,暗中卻已定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