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規制,凡欽差過境,督撫要「請聖安」,儀制是在欽差入境的接官亭中,陳設香案,等欽差在香案後面東首站定,督撫便率省城文武,朝香案行三跪九叩的大禮,稱名請安,欽差代皇帝答一句:「朕安!」如果是朝廷倚為柱石督撫,恩禮特優,便再加一句:「卿安?」不待回答,儀式便算結束。
有了火車,請聖安當然是在車站。列車開到,司機的技術很高明,車停穩了,欽差花車的出入口,恰好對正鋪在月臺上的紅地毯。戴鴻慈神情肅穆地下車站好,楊士驤便領頭行禮,口中說道:「北洋大臣直隸總督臣楊士驤,率領屬下,恭請聖安!」
「安」字還不曾出口,人不對了,但見手足牽動,口眼俱斜,一頭栽在紅地毯上。當即有人驚惶的喊道:「不好了!大帥中風了!」
於是一陣大亂,欽差亦就無人招呼,趕緊將楊士驤送回衙門,由衛生局總辦屈庭桂,延請德、法醫生各一會診,性命暫時保住了,但身子癱瘓,神智不清,而且哭笑無常。於是駐保定的藩司崔永安,連夜趕到天津來照料,楊士琦亦由京裡趕來探望,同行的還有袁克定,是來「觀變」的。
楊士驤的病不好亦不壞,但縱能保得住命,亦是帶病延年,直督非開缺不可,因而自問資格夠直督之任的,無不大肆活動,尤其是山東巡撫袁樹勳,據說派他的兒子帶四十萬銀子進京在鑽門路。
到得五月初九晚上,楊士驤病勢突變,終於不治。喪事由楊士琦主持,靈前懸一副楊士驤自挽的對聯:「平生喜讀遊俠傳;到死不識綺羅香」弔客無不詫為奇談。楊夫人奇妒,楊士驤生平僅納一妾,而且是楊太太陪嫁的丫頭,亦竟不容。楊士驤一談起來神情抑鬱,道是自作輓聯,就是靈前所掛的這一副。有人以為堂堂封疆,作此不莊之語,殊屬「不成事體」,楊士琦卻有辯解,說是「如兄之志」。
楊士驤一死,直督出缺,上諭調兩江總督端方繼任,頗令人困惑,因為就在幾天以前,御史胡思敬參劾端方十罪二十二款,特命兩廣總督張人駿查復,不想反倒調為疆臣首領的直督!
這一來自然有一番大調動,張人駿調兩江;袁樹勳終於升官,補了張人駿空下來的缺;山東巡撫則由慶王奕劻的兒女親家孫寶琦接充。
新任直督端方在未到任以前,本可派藩司暫為署理,但因直隸內部的情勢甚為嚴重,除了李德順一案外,前兩任還有絕大的虧空。袁世凱離任時虧空公款六七百萬,要求楊士驤彌補,為保他由東撫調升的主要條件之一。無奈楊士驤無此手段,兼以資望不足,京中大老一個不敢得罪,所以凡有八行書來求差的,無不應酬,以致冗員充斥。加以迎來送往,應酬浩繁,所以不但不能為袁世凱補漏,反倒又虧了三四百萬下去,總計不下千萬之多,非派大員,無法清理,因而特命那桐署理直督,陛辭出京時,攝政王載灃即以查辦李德順及清查袁、楊虧空兩事,定為那桐此去的主要任務。
一○八
查辦李德順一案,比較易於措手。因為直督的紳士有絕硬的後臺,南皮張、定興鹿,有此兩位做大軍機的小同鄉,態度不妨強硬。那桐只須順應輿情,張、鹿兩人自然會在朝中呼應支援,不會有何難處。
在李德順來說,楊士驤一死,倒是個機會。原來他跟人表示,營私所得,楊士驤得十分之四,他跟呂海寰各得十分之三,此時大放空氣,一股腦都推到楊士驤身上,又說買南關的地皮,亦是楊士驤所授意,希望一建總站,那裡的地皮漲價,便好用來彌補前後兩任的虧空。
這是死無對證的說法,設詞頗為巧妙,只是沒有人肯信。而且同情楊士驤的人很多,說他死在兩個人手裡,清理財政的監官一到,袁世凱的鉅額虧空勢必揭露,不能不急,李德順無法彌補,大負委任,不能不氣。所以,他是為袁世凱急死,為李德順氣死的,後者便是罪魁禍首。因而有人戲擬了一通訃聞,登在報上:「不肖李德順罪孽深重,不自秘密,禍延顯者連呼府君,痛於宣統元年五月初九未時,兇終外寢。」
楊士驤字蓮甫,為他以所加的官銜,極盡諷刺之能事,是「誥授庸祿大夫,晉授光落大夫,歷任通融、蝕利布政使、三懂巡撫、蝕地總督、賠洋大臣」。此為「誥授榮祿大夫、晉授光祿大夫、歷任通永道、直隸布政使、山東巡撫、直隸總督、北洋大臣」的諧音。此外還有「氣煞將軍、一等京調子、運動巴圖魯、督帶新鑽營、麻將場跑馬、御賜福壽膏、醉八仙、歡樂如意」等等銜頭,拿他的做官為人,以及唱京戲、抽大煙、打麻將等等嗜好,嘲笑一番。
儘管輿論對李德順十分不利,張之洞與鹿傳霖所支援的直隸士紳,態度十分激烈,但那桐卻不能如端方處置楊崇伊那樣,採取可以大快人心的嚴峻措施。這因為一方面牽涉到呂海寰,另一方面又以李德順的活動,德國公使跟貝勒載洵,都對那桐有所關說,使他不能不放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