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一個頭暈的毛病,看了多少大夫,看不好。有人說,上海有個好西醫,能用電氣治,可惜路太遠了。」
「治病是要緊的,你何不請兩個月假?」
「不敢請!」
「為什麼呢?」
薑桂題面有為難之色,欲言又止地躊躇了一會,才嘆一口氣:「唉!說來話長。大帥是長官,我亦不敢不報告。」他說:「有人在打毅軍的主意,如果是夠格的,我讓他也不要緊。不夠格的,硬爬到人家頭上來,弟兄們不服。毅軍是子弟兵,與別的軍隊不同,如果我一請了假,朝廷覺得薑桂題又老又病,正該開缺,另外放人,那一來,事情就鬧大了。我受朝廷栽培,不能不顧大局。」
「喔,」端方接著他的話問:「你說事情鬧大,怎麼個鬧法?」
「只怕,只怕毅軍要拉散了!」
端方心裡在想,薑桂題是不是有意嚇人,雖不得而知,不過他自己不甘退讓,卻是很明白的事。既然如此,即令他部下並無人不服,他亦可以教唆出變故來。最壞的是,如今言之在先,以自己的身分,不能不關心這件事。否則,萬一將來毅軍真個譁變,薑桂題說一句:我早就報告了總督的。那一來,責任不就都在自己身上了嗎?
轉念到此,頗感為難。本以為自己應付張勳的法子很圓滑,反正不作左右袒,聽其自然,就算幫了張勳的忙。而照現在的情形來看,不能不設法弭患於無形。做督撫的,不怕別樣,就怕所管轄的軍隊鬧事!
這樣沉吟著,只見薑桂題從懷中取出一個梅紅封套,顫巍巍地走過來,雙手捧上,口中說道:「大帥的親兵,照例由毅軍關餉,今天我把頭一個月的帶來了,請大帥過目。」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端方便將封套接到手裡,將銀票稍為抽出來一點,便已看清楚,是一萬兩銀子。
這孝敬也不算菲薄了,端方只得說一聲:「受之有愧!」將封套放在炕几上,才又問道:「你說是誰在打毅軍的主意?」
「張少軒!」
「喔,是他!」端方喊一聲,「來啊!」
「喳!」端方的戈什哈連薑桂題的馬弁,站了一院子,齊聲答應,暴諾如雷。
「扶姜軍門進我書房去。」說完,端方隨手撈起紅封袋,走在前面。
等將薑桂題扶到書房,自然摒絕從人,有一番密談。看一萬銀子面上,端方教了他一條計策,讓他去求親王奕劻。
「別人不知道,王爺是知道的。從甲午那年起,毅軍先打日本;後來守膠州防德國人,守旅順防俄國人;庚子年起,一直守山海關外,護送兩宮出關到太原,到西安;日俄戰爭守遼西,幫日本打俄國。毅軍,」薑桂題忽然悲從中來,放聲大哭,且哭且喊:「毅軍對得起朝廷噢!」
奕劻大為惶惑,急忙叫人扶起他來說:「翰卿,翰卿,你有什麼事,這麼傷心?有話慢慢兒說。」
「請王爺作主!」
薑桂題拭一拭眼淚,斷斷續續地訴說,由於語聲哽咽,奕劻聽了好一會才弄清楚。他的意思是,毅軍自成軍以來,雖兩易其主,但部卒卻是父子相繼,兄弟相接,所以非始終在此軍中,情深誼厚著不能統馭。張勳不知利害,如果奉旨到營,一定會激出變故。士兵不是鋒鏑餘生,即是父兄斷脛決腹於疆場的孤兒,必當設法保全,而唯有遣散才是保全之道,這就是端方秘授的一計。
這番話說得慶王大起恐慌,當下極力安慰薑桂題,把他勸走了,隨即跟攝政王通了電話,把薑桂題哭訴一事,扼要的告訴了他。
「我正為這件事在煩。慶叔,」攝政王說:「咱們明兒宮裡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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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政王的煩惱不止一端。
首先是鬧家務。太福晉自從孫子進宮那天,大發了一回毛病以後,由於諸事順遂,更主要的是,再不必惴惴然於「老佛爺」不知道會折騰出什麼花樣來,所以宿疾漸愈,想想自己三子一孫,極人間之尊貴,說起來比「老佛爺」還福氣。「老佛爺」能掌那麼大的權,自己孫子為帝,兒子攝政,不折不扣的太皇太后,莫非就做不得一點主?因此招權納賄,不過半年工夫,善於鑽營的都知道,有北府這麼一條又快又穩當,而且便宜的門路。
這一來婆媳之間就更不和了。兒媳是慈禧太后說過:「這個孩子連我都不怕」的權相愛女,自然看不起出身不高,又不識字的婆婆,而婆婆又看不慣兒媳婦的不守婦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