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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3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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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意我已經有了。」張之洞一面咳嗽,一面說道:「大意如此:平生以不樹黨援,不植生產自勵。他無所念,惟時局艱難,民窮財盡,伏願皇上親師典學,發憤日新,所有應革損益之端,務審先後緩急序。這一句很要緊!你們懂得我的意思不?」

「是說革新庶政,要按部就班來。不急之務,不必亟亟。」

陳曾壽問,「老師是這樣嗎?」

「不錯!」張之洞繼續口授:「滿漢視為一體,內外必須兼籌。理財以養民為本,恪守祖宗永不加賦之規;教戰以明恥為先,無忘古人不戢自焚之戒。這一句也重要!」

「是諫勸親貴典兵,務須慎重?」

「現在也只好這麼說了!其實根本不應該把兵權抓在手裡。」張之洞搖搖頭,嘆口氣,又念:「務使明於尊親大義,則急公奉上者自多,尤願登進正直廉潔之士,凡貪婪好利者,概從屏除。庶幾正氣日伸,國本自固。」

念罷氣喘不止,趕緊找西醫留下的,專治氣喘的藥來服,不一會肝胃發痛,再找止痛的藥。到了晚上中醫來診治,聽說胃納驟減,所以開的方子,以健脾開胃為主。就這樣中西並進,藥石雜投,延到八月十八,服藥亦吐,飲食亦吐,看看大限將到了。

「奏請開缺吧!」他有氣無力地說:「不然就來不及了。」

張之洞是不願落個死猶戀棧的名聲。家人體會得他的意思,當天便寫好摺子,但延到八月二十才遞。

「他的病到底怎麼樣了?」攝政王載灃問鹿傳霖。

他們是郎舅至親,鹿轉霖每天都要去探病,情況很清楚,蹙眉答道:「危在旦夕!」

「我得去看看他。」

鹿傳霖不作聲,因為他心裡很矛盾。以張之洞的身分地位,臨終以前,不能沒有攝政王視疾一舉,否則面子上不好看。但習俗相傳,一經皇帝親臨視疾,這大臣的病是怎麼樣也好不了的了,監國攝政王如今是實質的皇帝,依此例來說,親臨探視,對病人有害無益。

不過張之洞卻很盼望這恩典。因為他還有些關乎天下至計的話,要勸攝政王,期望被勸的人想到「人生將死,其言也善」的成語,對他的奏諫,能夠重視聽從。

於是八月二十一日那天,先發一道上諭:「大學士張之洞公忠體國,夙著勤勞,茲因久病未痊,朕心時深廑念,著再行賞假,毋庸拘定日期,安心療養,病痊即行銷假入直,並賞給人參二兩,俾資調攝,所謂開去差缺之處,著勿庸議。」

到了中午,攝政王載灃坐著杏黃轎子,由御前大臣隨護,來到什剎海畔的張之洞新居。這是由湖北善後局撥款二萬兩建造,不久以前,方始遷入。張家親屬早就預備好了,將貼著張之洞集句:「朝廷有道青春好;門館無私白日閒」這副楹聯的兩扇大門,開得筆直,杏黃轎一直抬到大廳,張之洞的長子張權在轎旁跪接。請安之後,隨即領到病榻旁邊。

張之洞已經無法起床,唯有伏枕叩首。載灃還是第一次視大臣之疾,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載灃聽張權跪在地上,略略陳述病情以後,望著張之洞說:「中堂公忠體國,很有名望的,好好保養。」

「公忠體國,所不敢當。不過廉正無私,不敢不勉!」

「應該這樣,應該這樣!你好好保養,不必擔心。」一面說,一面腳步已經移動,說完掉身而去。

張之洞瞑目如死,眼中擠出兩滴眼淚,於是閒廢二十年,數月前方奉召入京的陳寶琛,本來回避在他處的,此時到病榻前來探問:「攝政王說些什麼?」

張之洞不答,好一會才嘆口氣,用低得幾乎只有自己才能聽得見的聲音說:「氣數盡了!」

他將攝政王看成一個「亡國之君」!如果載灃腦子裡有一點點要把國家治好的念頭,當然會問問張之洞,四十年的詞臣,三十年的封疆,豈無一言可以獻替?而計不及此,足見他心目中根本沒有國家二字,監國如此,不亡何待?「我有樁心事,」張之洞又說:「本來想面陳的,如今正好敘在遺疏中了。」

說著,伸出枯乾抖顫的手,向枕邊去掏摸。他的第四個兒子張仁侃侍疾在旁,上前替他將遺疏稿子從枕箱中取了出來,交到他手裡。

「韜庵!」他說:「請你替我提筆,改動一兩處地方。」

陳寶琛沉吟了一下,輕聲答一個字:「好。」

「扶我坐起來!」

等張仁侃將他父親扶著坐起,聽差已抬來一張上置筆硯的半桌,放在床前,陳寶琛隔著半桌,面床而坐,張之洞便斜靠在桌上,白首相併,斟酌文字,兩個人不期而然地都想起了當年在詞林中意氣風發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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