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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3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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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韜庵,你先念一遍我聽。」

陣寶琛點點頭,小聲念著疏稿,念得很慢,可容他隨時打斷,提出意見。

唸到「臣秉性庸愚,毫無學術,遭奉先朝特達之知,殿試對策,指陳時政,拔置上第,備員詞館,洊升內閣學士」時,他開口了。

「我想,」他說:「這裡太簡略了一點,‘特達之知’四字,似乎應該有個交代。」

陳寶琛頷首表示同意。張之洞殿試的策論,繕寫出格,不中程式,已被打入三甲末尾,再無點翰林之望,那知寶鋆大為欣賞,力爭拔至二甲第一,慈禧太后又將他提升為一甲,由傳臚變為探花。這是傳聞已久的佳話,當然應該敘了進去,才足以表示感激深恩,至死不忘。

不過敘得太顯露,就會失之於淺薄。陳寶琛一沉吟,提筆添了兩句,「壺公,」他叫張之洞的別號說:「我想這樣子說,‘殿試對策,指陳時政,蒙孝貞顯皇后、孝欽顯皇后,拔至上第,遇合之隆,雖宋宣仁太后之於宋臣蘇軾,無以遠過。’下面再接‘備員詞館’云云。如何?」

「太好了!」張之洞露出好久未見的笑容:「韜庵,你真能道著我的心事。」

再有一樁心事,便是粵漢、川漢兩路的利權歸屬。張之洞一生的理想,是以洋債與西學為用,興辦實業、富國裕民,結果洋債借了不少,為翁同龢斥為「恣意揮霍」,實業也辦了些,但上不富國,下不裕民,只不過好了一班經手人。內召之後,奉旨督辦兩路,在他自知這是最後的一個機會,不想橫逆叢生,而時不我待,連這最後的一個機會都未能抓住,確是一件放不下的心事,必得在遺疏中格外痛陳。

因此,這件事便敘在最後:「抑臣尚有經手未完事件,粵漢鐵路、鄂境川漢鐵路籌款辦法,迄今來定,擬請旨飭下郵傳部接辦,以重路事。鐵路股本,臣向持官民各半之議,此次川漢、粵漢鐵路,關係繁重,必須官為主持,俾得早日觀成。並準本省商民永遠附股一半,借為利用厚生之資。此次臣於彌留之際,不能不披瀝上陳者也。」

就在這時候,只見陳曾壽麵有喜色的捧著一本新書,直到床前,原來他的《廣雅堂詩集》印出來了,紙墨精良,自然可喜。

「這是第三次印本?」陳寶琛問。

第一次是戊戌六君子之一,也是他當浙江鄉試考官時所取中的得意弟子之一,袁昶替他刻印的。當時收錄不全,所以題名《廣雅碎金》;第二次是在當兩廣總督時,順德有個姓龍的捐資刊刻,正式定名為《廣雅堂詩集》;去年進京,張之洞想留個定本下來,取舊作時改時刪,一直到最近方始刪下付印,但仍舊遺落了一首。

這首詩就夾在白香山的《長慶集中》,題目叫做《讀白樂天「以心感人人心歸」樂府句》,詩是七絕:「誠感人心心乃歸,君民末世自乖離;豈知人感天方感,淚灑香山諷喻詩。」

「這一定是我的絕筆了!」張之洞從枚邊拿起《長慶集》,將那張詩箋抽出來,遞向陳寶璨問道:「自覺失於淺陋。韜庵,你看要不要留?」

「當然要留。第二句極深,非壺公的身分不能道。」

「那就擺在最後。」張之洞將詩箋遞了給陳曾壽。

「淺人妄議,說第二句‘民’字應改‘臣’字,‘自’字應改‘易’字。完全不明白老師的本心。」

「喔,有這樣的議論!」張之洞看得很嚴重:「別以訛傳訛,真的大失我的本意。如果君臣乖離,則君既失德,臣亦不忠,不就罵了我自己了嗎?」

「而況,題目上的兩個人字,很清楚的,非民字不足以切題!」陳寶琛也說:「真是淺人妄議。」

「唉!」張之洞嘆口氣:「這就是末世之為末世,獨多淺人!」

※※※

張之洞終於一瞑不視了。就在這天,宣統元年八月二十一晚上九點多鐘。他最後的遺言是:「我生平學術、治術,所行只十之四五;心術則大中至正。」

當天晚上從北府開始到張之洞的同鄉京官、門生故舊,都接到了報喪條。電報局大為忙碌,發往湖北的明碼電特多,大半是報此噩耗的,此外發往上海的密電亦不少。到了深夜二點鐘,慶王府送來一個密碼電稿,發電的不知是慶王奕劻還是貝子載振,但收電的一方很清楚,是在彰德的袁世凱。

到得天明,軍機進見,第一件事自是談張之洞的身後,鹿傳霖一面流淚,一面轉述張之洞臨終以前幾天,如何惓惓於國事。攝政王嗟嘆了一會,開始談入正題。

首先要決定的是,軍機大臣從行新官制以來,已非差使,而是專職。如今出了空缺,該由誰來補?

「張中堂保薦誰沒有?」

「保薦了。」奕劻答說:「一個是戴少懷,一個是陸鳳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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