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會。」
「你會kiss她麼?」
「暫時還沒有機會,一定爭取。」
那麼,在這車水馬龍的十字路口,他會擁抱我麼?這樣海拔差別的kiss,應該他彎下腰來,還是我踮起腳尖?何洛想著,臉上開始發燒,不敢再看他的海藍格子襯衫和純白tshirt,頭越來越低,盯著人行道上深紅暗綠相間的路板。
「哎,別低頭啊,擦不到了。」章遠的食指一勾她的下巴,「小妞兒,抬頭呀,讓老爺我仔細看看!」一幅痞子腔。
「別鬧了。」何洛咯咯笑著,開啟他的手,「還在學校附近呢,小心被老師同學看到。」
「光天化日的,我們又沒做什麼傷風敗俗的事情,怕什麼?」章遠抱著胳膊,半側著頭,眯眼打量何洛,「噢……你心裡想什麼呢吧?臉都紅了。」
「我能想什麼啊?」何洛狡辯。
「你故意的吧!」
「嗯?」
「故意撞到頭,然後……」章遠嘿嘿笑著,「好在我坐懷不亂。」
「你皮癢了吧!」何洛掐著他的胳膊,「虧我覺得你挺君子的,現在怎麼這麼流氓。」
「喂,以前你不是我女朋友,我總不能調戲民女吧!」章遠亂躲著她的魔爪,「現在都是我的人了,是圓是扁還不是隨我發落?」
「你敢!」何洛推他的肩膀。
「有什麼不敢!」一把抓住她的手,「靠,又不是一年前,還得打掩護。」
「噢……你果然,去年果然是故意的。」何洛掙一下,沒掙脫,手依然被他牢牢握著。
「我就是故意的了,又怎麼樣吧!」霸道的語氣,尾音帶著笑意。
「車輛出站,請扶好站穩。2路汽車,開往鐵路文化宮方向。」走吧,隨你吧。我們還有很多時間,可以等下一輛,再下一輛。
「啊,你們!」擋在面前的公車駛過,路對面等車的趙承傑和高放齊刷刷看過來。高放揮著手中的烤魷魚,大喊著,「完了,你們完了!告老師,明天就給你們告老師!」
「吃你的吧!」章遠喊回去,「撐死你。」手握得更緊。
何洛忍不住笑著,學他的語氣,喊,「吃你的吧,撐死你。」
晚飯的時候依然滿面堆笑,唇角按耐不住的上揚。何媽也是滿臉喜色,笑著給女兒添飯,問,「怎麼這麼開心?」
「哦,沒事。」何洛飛速地想著藉口,「老師今天講了期中考試的答案,我覺得答得很不錯,應該會比上次期末的排名還好。」
「這樣啊,我還以為你爸走漏風聲了呢。」
「風聲?莫非老爸你在納斯達克上市了?」何洛咯咯笑著,「那帶我去紐約吧!我想看雙子塔、中央公園,還有大都會博物館!反正《雙星記》的外景地我都要看。」
「真的想去?」何爸笑笑,「再等一年吧!」
「一年後在美國上市?」何洛夾了一筷子蝦仁放在何爸碗中,「老夥計,蒸蒸日上啊!祝賀你。」
「看把你樂的,沒大沒小。」何媽笑著嗔道,「是你自己去。」
「我?自己去?」何洛一頭霧水。
「對。」何爸放下碗筷,「你舅舅說,要幫你申請威爾斯利學院。」
「朝陽下轉過一碧無際的草坡,穿過深林,已覺得湖上風來……水面閃爍著點點的銀光,對岸義大利花園裡亭亭層列的松樹,都證明我已在萬里外……lakewaban,諧音會意,我便喚她做‘慰冰’。每日黃昏的遊泛,舟輕如羽,水柔如不勝槳。岸上四圍的樹葉,綠的,紅的,黃的,白的,一叢一叢的倒影到水中來,覆蓋了半湖秋水。夕陽下極其豔冶,極其柔媚。將落的金光,到了樹梢,散在湖面。」
仿古歐式檯燈下,何洛翻看著威爾斯利學院的招生介紹。美國最著名的女校之一,冰心和宋氏三姐妹的母校,似乎一直作為一個傳說存在著。桌邊攤開一本《冰心全集·寄小讀者》,童年誦讀無數次的文字,此刻化作油畫一樣濃郁的色彩,沉甸甸流淌在厚重的銅版紙上,近得就在指尖。
何洛如墜夢中。
「100%能去嗎?」她問父親。
「應該沒什麼問題。」何爸說,「還記得去年你舅舅帶了幾位希臘朋友來看冰燈麼?那位女士叫什麼來著?就是一直誇你英語好,聰明伶俐的那位。」
「natassia。」何洛提醒,「聖誕日降生的意思。」
「哦,對,娜塔西亞,她就是威爾斯利的校友,現在是希臘開放大學東方研究中心的負責人。你舅舅一說你想去美國讀大學,她馬上同意推薦你去威爾斯利。」何爸滿面得色,「以後你就是冰心先生的校友了。」
「我什麼時候說想去美國讀大學了?」何洛蹙眉。
「難道你不想?」何爸不解,「上次說有學生高中就考託福出國,你不是羨慕了很久?」
不想麼?威爾斯利,宿舍是童話中城堡一樣的尖頂;新英格蘭地區秋日如火的繽紛紅葉;凱爾特慶典上穿著格裙吹風笛的金髮帥哥……這樣一頁頁攤開眼前。
還有,那是美國。流光溢彩的紐約時代廣嘗阿甘和珍妮重逢的華盛頓reflectionpool、奧蘭多的迪斯尼、舊金山的金門大橋、大峽谷、黃石公園、尼亞加拉大瀑布……說不想一一看過,那是假的。
然而,有些什麼,是何洛放不下的。
「我可以不去麼?」她說,「我有些害怕。」
「怕什麼?」
「我沒獨自出過遠門。」
「以後上大學,不也是出遠門麼?你這麼大,應該鍛鍊一下了。」
「我吃不慣西餐。」
「你舅舅的老同學在波士頓,同意你去homestay。據說那兒的龍蝦特別便宜!」
「我會很想很想你們的。」
「你每個假期都可以回來啊。」
「我……」何洛想了半晌,「你們不擔心我在美國學壞?」
「哈,所以不申請別處,就去威爾斯利。」何爸大笑,「著名的女校,估計挺嚴格。abc是我能接受的底線,你千萬別找個金髮碧眼的女婿回來,我和你媽會犯心臟病的。」
不是這些,最令我放不下的不是這些。何洛在心中大喊。
她徹夜難寐,反反覆覆想著書中的另一段話。「約克遜號郵船無數的窗眼裡,飛出五色飄揚的紙帶,遠遠的拋到岸上,任憑送別的人牽住的時候,我的心是如何的飛揚而悽惻!……我在湖上光霧中,低低的囑咐它,帶我的愛和慰安,一同和它到遠東去。不知這幾百個字,何時方達到你們那裡,世界真是太大了!」
這世界真是太大了。如果我在地球的那一邊,你在地球的這一邊。我的心又將如何飛揚而悽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