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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疚愛(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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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他沒說過要我去殺她,但我認為他就是這個意思,要不然他怎麼會找我?我就是個幹髒活累活的。」

訊問完畢,易春陽去指認現場。他在棧道上找到了那塊擊打夏冰清的木板,並用手扭開螺釘。但那塊板他清洗得及時乾淨,加之十個月的日曬雨淋,現在上面已沒有任何作案資訊。他說從巨石下出發時還看見夏冰清身上斜挎著小包,但到了西江邊她身上的小包就不見了,也就是說夏冰清的隨身包可能掉進了湖裡。偌大的湖面,三公里的水上行程,要打撈出一個小包基本不可能。他找到了他用茅草綯住夏冰清頭髮的地點,但草枯了又綠,現在的草已不是去年的草。他指著江面說刀和手都扔進去了。江水又深又寬,冉咚咚請人打撈三天,除了打撈起一輛腳踏車,一些奇形怪狀的石頭和沉木,沒有找到那把水果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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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找到的物證是棧道上的那塊木板,雖然木質與殘留在夏冰清後腦勺的碎屑吻合,但木板上並沒有易春陽或夏冰清的dna,僅憑供詞和這塊木板就能認定易春陽是兇手嗎?冉咚咚覺得證據不夠充分,心有不甘,決定再突擊訊問易春陽。

易春陽說該坦白的都坦白了,再也沒什麼補充了,說完便閉緊嘴巴。他沉默了三個多小時,冉咚咚想放棄,覺得按現有證據給他定罪也沒問題,但她偏偏是個完美主義者,不想留下任何遺憾。她拿起他的詩歌,讀了起來:「每次撫摸我\你都會把雙手搓熱\雖然你的手和我的一樣粗糙\卻融化了我的皮膚\我融化了\你的手也融化了\於是,我在空氣裡找你」。他微閉的雙眼慢慢睜開,整張臉都放光。冉咚咚忽然想起慕達夫跟她說過的一些創作理論,比如:不管作家寫什麼最終都是寫自己;又比如:借景抒情、託物言志,作品是現實的迴響、心靈的投射;再比如「桌子」這個詞是能指,「具體的桌子」是能指的所指等等。一旦展開聯想,她就認為這首詩與易春陽切掉夏冰清的手有關。她說你在空氣裡找到她了嗎?「謝淺草。」他的嘴裡輕輕吐出三個字。

「你能說說謝淺草嗎?」

他說謝淺草是我高中同學,長得好漂亮,彎彎的眉毛,水汪汪的眼睛,皮膚嫩得一掐就出水。她跟我坐一張課桌,其他同學都會在課桌中間畫一道分界線,但她從來不畫,我的手可以滑到她的地盤,她的手可以來我這邊做客。她不愧是校長的女兒,有涵養,不歧視,不嫌棄我是農村的。我怕她的涵養是裝出來的,就考驗她,故意三四天不換衣服。同學們看見我遠遠地躲開,生怕我身上的氣味把他們燻暈,可她不怕,說我的身上有一種大自然的清香,就像野地裡的草和鮮花那樣香氣撲鼻。我懷疑她說的是反話,繼續考驗她,上課時我把雙腳從球鞋裡抽出來,一股類似於豆豉的味道騰空而起,燻得鄰桌都捂住了鼻子,可她卻假裝沒有聞到,給足了我面子。那時候我只買了一雙球鞋,如果一洗就得打赤腳,直到鞋子曬乾了才有得穿。一天下午課間,她不小心打翻墨水瓶,把我晾在課桌下的球鞋染黑了。等我回到課桌邊,她不停地道歉,說要賠我一雙新的。同學們起鬨,叫她馬上賠。她提著我的髒鞋出去,半個小時後提著一雙新鞋進來。我一看是名牌,心想這回賺大了。沒想到三天後她把我那雙鞋也提回來了,鞋洗得乾乾淨淨,她說她用刷子刷了一個多小時才把上面的汙漬刷乾淨。鄰座的同學告訴我,墨水瓶是她故意打翻的,由於我的鞋子太髒太臭,她早就想買一雙新鞋給我,但怕傷我自尊,就用了賠的方式。

為了弄清楚她是愛上我還是同情我,我繼續考驗她,辦法就是高考時故意做錯題,故意漏題,特別是數學和英語,我只做了一半,相當於打了五折。交卷時我像英雄被敵人押赴刑場那樣昂首挺胸,心裡湧起陣陣悲壯。這是一步險棋,我不惜拿命運來賭博,就是想證明她愛不愛我。我一次次考驗她,就像考驗社會,考驗生活,考驗朋友,考驗親人,沒辦法,我考驗上癮了。暑假,我到學校查分數,一走進教務處就看見她坐在裡頭,笑眯眯的,好像是專門在這裡等我,好像已經等好幾天了。她把手伸過來緊緊地握住我的手,說恭喜恭喜。她說恭喜時我嚇了一跳,以為我的計劃沒有得逞,但我只聽她說了兩句,心裡馬上踏實。她說自古雄才多磨難,從來紈絝少偉男,比爾·蓋茨也沒讀完大學,但絲毫不影響他成為世界首富,蒲松齡考了幾十年連個舉人都沒考上,但絲毫不影響他寫出《聊齋志異》。我問她考上哪裡?她說省城師範大學。我想考驗她的時候到了。她說雖然你沒考上,但絲毫不影響我們的感情。她不是說友誼而是說感情,這下我才確證她愛上我了。

她在省城讀大學,我在省城打工。一天傍晚,我和幾百號工友正蹲在工地吃晚飯,那是我們最幸福的時刻。幾百號人,全都蹲著,每人捧著一個大碗,黑壓壓的一片,吧唧吧唧的嚼食聲響徹雲霄。忽然,來了一位漂亮的姑娘,大家的嘴巴都不動了,整個工地安靜下來。姑娘衝著人群喊:「易春陽……」聽到喊聲我才回過神,原來是謝淺草。我站起來,她走過來,工友們挪開一條道,當她走到我面前時他們全都敲響了飯碗,齊聲喊道:「吻一個,吻一個。」我羞得臉熱心跳,恨不得當場蒸發。可她落落大方,竟然在我臉上響響地親了一口。工友們頓時歡呼,敲碗聲此起彼伏,好像那個吻不僅是吻我還吻了他們。她拉著我的手從人群中走出去,就像電影明星手拉手走紅地毯那樣走。

這之後,我有空就到校園去看她。有時她在上課,我就站在窗外等。每次等待都會有一隻紙飛機從視窗飛出來,盤旋,落到我面前。我撿起拆開,次次都有驚喜:「你等我多少秒,我就愛你多少秒,一秒等於一百年。」「親愛的,我坐在第三排,不許你看別的女同學。」「視窗就像一幅畫,你站在畫的中間。」讀著她寫的那些格言警句,我的等待變得短暫甜蜜。下課鈴一響,第一個衝出來的總是她,她遠遠地張開雙臂,衝到我面前就是一個熊抱,也不管老師和同學們異樣的目光。她才不在乎別人的目光,請我到食堂吃飯,帶我進教室聽課,跟我手拉手在校園散步,一遇見熟人就故意親我,生怕別人不知道我是她的男朋友。

她喜歡我的詩歌,我寫一首她讀一首,讀給她的老師和同學們聽,凡是聽她朗讀過的人都說詩寫得好。我每天都寫,哪怕在腳手架上抹灰或在別人家裡鋪磚,我也在腦海裡寫,在夢裡寫,全是寫給她的。我寫她烏黑的頭髮、明亮的眼睛、溼潤的嘴唇、挺拔的乳房、苗條的身材和溫柔的雙手,尤其是她的雙手我寫得最多,有時把它比作春風,有時把它比作水蛇,有時它像火焰般熾熱,有時它像流水般溫柔。她的手不僅在現實中撫摸我,也在詩歌中撫摸,現實中它撫摸我的胸膛,詩歌裡它撫摸我的心臟,我被它撫摸得像冰雪那樣融化了不下幾百次。終於,我寫夠了三百首。寫三百首是受《唐詩三百首》的啟發,我認為整個唐代都才三百首留下來,一個人無論如何也不能超過一個朝代,這就叫敬畏。我把《贈謝淺草三百首》送給她,她找了幾家出版社,沒有願意出版的。她說這麼好的詩不能埋沒了。她設計好封面,找了一家街道小型印刷廠,請求廠長幫忙。廠長是個詩歌愛好者,他翻了翻詩集,點了點頭,同意免費提供紙張,但必須等工人下班後我們自己找人去印。她到車間跟班兩天,學會了印刷。晚上,工人們下班了,她帶著我去車間擺弄那些機器。看著手抄本變成一頁一頁的鉛字,我激動得害怕,害怕得發抖,好像這是一種罪惡。我正發著抖,盒裡的紙沒了。她關掉機器去添紙,沒想到機器忽然轉動,把她的右手卷了進去,整個手掌活活被卷沒。

我明明看見她把開關撥了上去,但機器為什麼會突然轉動?我想不通,想得腦袋都快爆炸了。從那以後我經常出現幻覺,覺得開關是我不小心碰下來的。我越想越內疚,越內疚越覺得虧欠她,就跟她說全世界最漂亮的女人是沒有手的女人。她問是誰?我說你,還有維納斯。她的臉上浮現了久違的笑容,說你願意娶維納斯做老婆嗎?我說願意。她說可沒有手終究不方便,現在我配不上你了。第二天她消失了,我聯絡不上她,就到女生宿舍去找,室友說她退學了,給我留了一件禮物。我撕開她留給我的紙盒,裡面是一尊維納斯銅像。我打電話到她家找她,她爸接的,她爸很生氣,說我沒有這麼個女兒。堂堂一校之長,竟然不認自己的女兒,原因不外乎:一是他討厭女兒愛上了不該愛的人,二是他不願意接受女兒斷手這一殘酷的事實。

「謝淺草的手粗糙嗎?」冉咚咚問。

「不粗糙,她是校長的女兒,沒幹過粗活。」

「可你在詩裡寫她的手和你的手一樣粗糙。」

「虛構的,你會相信撫摸我的手是柔軟的嗎?即使是的,寫出來也顯得不真實吧。」

「夏冰清的手呢?」

「丟江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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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咚咚補充調查,發現易春陽說的謝淺草並不存在。他就讀的高中,校長確實姓謝,但他的女兒叫謝如玉。謝如玉現在省城一所中學教書,她說易春陽確實是我的同班同學,但我沒跟他坐過一桌,也沒跟他談過戀愛,更沒送過他球鞋。印象中,他比較邋遢,頭髮留得長,衣服穿得頹廢。他那雙球鞋,每次走進教室都呱噠呱噠地響,同學們一聽見響聲都用手掌在鼻子前扇來扇去,好像要扇掉什麼氣味。他不喜歡說話,喜歡發呆,經常呆呆地看著窗外,有時老師叫了許多聲他才回過頭來。不過他有寫作天賦,語文老師常常念他的作文。他的成績一般,尤其是數學和英語幾乎是班上倒數第一。每次考試,都是他第一個交卷,他沒考上大學。高中畢業後我跟他沒有任何聯絡,他不會到大學裡來找我吧?反正我是沒有看見過他。

易春陽鄰座的男同學叫朱括,現在省城做酒店管理。他說謝如玉的證言有偏差,要麼是故意說謊,要麼是無意識的選擇性遺忘。易春陽暗戀謝如玉是我們班公開的秘密,他曾經偷偷給她寫過一封情書。情書她沒開啟,也沒退給他,而是交給了班主任。班主任沒有找他個別談話,而是開啟情書在講臺上朗讀。班主任就是我們的語文老師,他的本意既是想警告一下早戀的同學,也是想炫耀一下易春陽的寫作才華,但卻深深地扎傷了易春陽的自尊。班主任每讀一句,同學們就爆笑一次,易春陽的頭就往下低一點點。結果情書讀完,易春陽的頭已經低到了褲襠,身子彎得像蜷縮的穿山甲。班主任說學校不允許早戀,但不得不承認這位同學的情書寫得有水平。情書裡有許多好句子,我都忘了,其中一句我記憶深刻,談戀愛時還引用了——「如果不曾被人愛得死去活來,那你的美貌就是廉價的。」從此後,同學們都叫易春陽「死去活來」,他變得少言寡語,整天咬牙切齒,像恨叛徒那樣恨謝如玉。

易春陽提到的街道小型印刷廠叫彩虹印刷廠,坐落在文新路四十八號,廠長姓袁。當冉咚咚把易春陽的照片遞給他看時,他指了指馬路對面,說那棟樓就是易春陽參與修建的。冉咚咚扭頭看去,那是一棟三十層高的寫字樓,白牆藍玻,在陽光照射下熠熠生輝。大樓已投入使用,門前停著一排長長的豪車,穿西服打領帶的人們進進出出。袁廠長說兩年前,易春陽在對面的工地幹活,下班後常來找吳淺草聊天。吳淺草是我廠收發員兼來訪登記員,之前她是一名印刷工人,因為一次印刷事故她的右手被機器卷沒了。易春陽每次來都穿得乾乾淨淨,要麼西裝,要麼襯衣,還抹頭油,一點也看不出是從建築工地出來的。雖然他經常來,但吳淺草好像不興奮。他寫了好多詩,每首都獻給吳淺草。我跟他說要獻就獻一本,只要肯出印刷費我們廠可以幫他印。他問了問印刷價格,說可惜錢包不夠脹。

吳淺草說前年四月二十一號下午,我收到一個快遞,開啟一看是一座十釐米高的維納斯銅像,銅像下面壓著一張字條,字條上寫著郵寄者姓名和手機號碼,外加一句:「世界上最美的女人是沒有手的女人。」我既開心又感動,就給那個名叫易春陽的打了一個電話,問他怎麼知道我的手殘了?他說他看得見我,我趕緊結束通話電話,以為他是跟蹤我的變態。第二天傍晚我聽到有人敲窗,問他找誰?他說我叫易春陽。他穿得整潔乾淨,看上去不像壞人,我就叫他進來坐坐。他說他在對面的工地幹活,樓房建到二樓時就在腳手架上看見我了。我謝謝他的禮物,請他吃快餐。他感謝我的快餐,反請我看電影。我感謝他請我看電影,改天又請他吃快餐。他感謝我的快餐,請我去公園裡划船。請來請去,我們成了朋友。一次看電影他突然想吻我,我推開他,說只能做朋友,不能做戀人。他問為什麼?我說不為什麼。他說長這麼大還沒吻過任何女人。我的心一下就軟了,覺得他挺可憐,允許他吻一下臉蛋,講好了就一下。他守信用,真的只飛快地吻了一下,之後便不停地舔著嘴唇,直到電影看完了還在舔。他給我寫了好多詩,我雖然看得不是全懂,但知道他愛我。我怕他愛上我,也怕我愛上他,就有意跟他疏遠,故意不接他的電話,儘量找理由不出去跟他耍。他想不通,三天兩頭就來問我為什麼?難道我配不上你嗎?我把右肢遞到他面前,說你能幫我裝上一隻假手嗎?我妹妹在讀高中,馬上就要讀大學了,你能幫助我供她讀完大學嗎?還有我的父母,他們都需要我供養,你供養得起嗎?我不是不想愛你,是愛不起你。他像被敲了一記悶棍,發呆,走神,久久不說話,但一說話就把我嚇壞了。他說我會給你一座大樓。我說在哪裡?他指著對面說這棟。我說那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他說我會給你一隻手。我說手呢?他舉起裁紙刀割自己的右手,我吼他,把刀奪過來,他嚇得癱坐在地上,好像一輩子都不想站起來了。他的行為越來越怪,有時他到窗邊來看我一眼,連招呼都不打轉身就走,有時他到屋裡坐上半天,一句話都不說。

最後來看我是去年春節後,他說這邊的工程包括裝修全部做完了,要轉到下一個工地,下一個工地離這裡很遠,也不知道有沒有時間回來看我。臨走時,他希望我送他一個紀念品,方便今後想念我的時候拿出來看看。我拉開抽屜翻開小包,都找不到合適的紀念品。他指著桌上那尊維納斯銅像,說能不能把它送給我?我說可以,這本來就是你的。他說你真幽默,我什麼時候送過你銅像了?當時我就想他的腦子是不是出了問題,怎麼連送我銅像都忘記了?我用報紙包好銅像,裝進一個塑膠袋,遞給他。他說了聲拜拜,走了,之後我再也沒見過他。

綜合證人證言,冉咚咚得出結論:一、謝淺草是易春陽的幻覺,她是謝如玉和吳淺草的合體;二、他的幻覺跟現實有出入,大部分是反的;三、他有「被愛妄想症」。冉咚咚想第三點我也曾有過,但我發現得及時,很快就把那個虛構的鄭志多強行驅逐出腦。其實有一點「被愛妄想症」不是壞事,就像有一點阿q的「精神勝利法」不是壞事一樣,它們都具有安神補腦利於睡眠之功效,關鍵在於如何掌握這個「度」,太痴迷就不能自拔。她把謝如玉的照片拿給易春陽看,他搖搖頭,說不認識。她把吳淺草的照片拿給他看,他頓時眉開眼笑,說這是謝淺草。她糾正說她叫吳淺草,你答應過要給她一隻手。他一怔,說我已經給她了。她說吳淺草沒有收到。他說我放到她的窗臺下了。

易春陽被押到彩虹印刷廠來訪登記處,登記處的窗側有個花壇,花壇裡的花開得正豔。冉咚咚問你到底把手放到哪裡了?易春陽指著一簇怒放的玫瑰。邵天偉拿著鐵鏟小心地挖掘,忽然噹的一聲,鐵鏟碰到了那尊維納斯銅像。冉咚咚戴上手套,蹲下去,扒開銅像旁的泥土,看見一隻慘白的完整的右手趴在泥土裡,準確地說是右手指骨,就像一隻扇在大地上的掌印。她百感交集,忽然想哭,為死者為自己為眾生,但她使了一下勁,把奔湧而至的感性強行憋住。

76

下班後,邵天偉邀請冉咚咚共進晚餐。冉咚咚問他請客的理由。他說慶祝破案。她同意了,坐上他的車。他把她拉到水長廊餐廳停車場,她的心裡咯噔,怎麼會是這裡?這是她和慕達夫過去常來的地方,他們在此慶祝過慕喚雨的生日、慕達夫評上教授和她破獲重大案件等等,凡有高興事需要慶祝他們都喜歡選擇這裡,哪怕她買到中意的衣服或他發表論文。冉咚咚問為什麼選擇這家?邵天偉說有什麼不妥嗎?如果你不喜歡我們就換地方。她推門下車,儘量掩飾內心的不悅,相信他的選擇是巧合而非刻意,但當他把她領到九號包廂時,她的認知立刻反轉了,不是巧合,因為上次慶祝她和慕達夫也是這個包間。那麼,他為什麼要這樣安排?顯然,他知道我離婚了,而且很有可能慕達夫跟他說過這地方。難道他想用我熟悉的環境來考驗我?考驗我能不能坦然地面對過去或掙沒掙脫慕達夫的羈絆?如果是出於考驗,那說明他對我是有企圖的。眼下,至少此刻,她對他的企圖不僅不反感反而充滿期待,況且,她也想自我考驗考驗。於是她坐下,透過落地玻看著過去看了無數遍的地形、水面、花草和樹木,一股濃濃的親切感或者說懷舊感直逼而來,考驗開始了,親切感懷舊感正在努力地干擾她對他的期待。她說之前你來過這裡嗎?他說沒來過,是網友推薦的。她信了,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信了。這話要是換一個人來說,比如慕達夫,她一百個不信。

他點了她愛吃的菜,而且淨點貴的,兩人邊吃邊聊。他一會兒給她夾菜,一會兒給她續酒,一會兒給她遞熱毛巾,雖然表現得很積極,但肢體語言卻略顯侷促。她想過去大凡是慶祝,第一個想到的人是慕達夫,然而現在跟我慶祝的卻是邵天偉,這種改變竟然沒有違和感,甚至還充滿了曖昧的誘惑。他比我小十歲,現任法國總統馬克龍比他的妻子布麗古特小二十四歲,他們早就證明了愛情沒有年齡界限。他低頭吃著,彷彿是為了掩飾尷尬。她看著他,好像在評估一件作品或判斷某個方案的可行性。他的臉熱辣辣的,似乎是被她看熱的。他想要是再不抬頭,我的臉就要被她看焦了。他說冉姐,我好佩服你,佩服得都想獻上我的膝蓋。她知道「獻上膝蓋」是網路語,意思是崇拜,相當於「跪了」,但同時她想到了一個動作,就是求愛時的單膝跪下,那也可以叫作「獻上膝蓋」。她不敢多想,說其實我很失敗。他說在我眼裡你就是神一樣的存在,你不僅讓劉青供出了易春陽,還在幾個月前準確地推理出兇手作案的步驟和細節。

「可是我離婚了。」她說,好像故意比慘。

但在他聽來這一句並不是慘,而是暗示,暗示他可以追求她。他深情地看著,她深情地看著,兩人的頭部不約而同地往中間一湊,嘴巴就湊到了一起。她已經好久沒體會到這種戰慄了,時而把自己忘情地交給他,時而又害怕把自己徹底地交給他,忘情時是那麼愉悅和幸福,猶豫時是那麼緊張和害怕,她從來沒經歷過既緊張又害怕的吻,原來這麼香這麼軟還這麼甜,每個神經末梢都有響應,整個人飄離了大地,失去重力,彷彿變成雲或空氣,彷彿糖一般融化,已不存在。吻了許久,她才重新活了過來。他說嫁給我吧。她嗯嗯地應著,說你愛我嗎?他說愛。她說我要的是愛我一輩子。他說我一輩子愛你。他們的嘴又交織在一起,彷彿要把剛才說話浪費的那幾秒鐘補回來,彷彿報復性消費。

其實,他早就知道她離婚了,但他沒有捅破這層窗戶紙。四個月前的某天晚上,慕達夫約他喝酒,地點就是水長廊餐廳九號廂。當他推門而入時,桌上已擺好了酒菜,慕達夫劈頭蓋臉就是一句:「我和你冉姐離了。」好像他們離婚是他造成似的。他既驚訝又慚愧,驚訝的是他們那麼般配為什麼要離?慚愧的是他終於獲得了一次愛她的機會。他本能地想給慕達夫幾句安慰,但他想到的每一句都顯得虛偽。「喝吧。」他率先拿起酒杯,彷彿需要安慰的是他。慕達夫說我知道你喜歡她,甚至可能是愛她。他說你的結論從何而來?慕達夫說前段時間,我無意中看到你發給她的簡訊,字裡行間充滿了愛憐,你知道我對文字比較敏感。他「嗨」了一聲,像認可又像否定。慕達夫說我跟她談了兩年戀愛,共同生活了十一年,沒有拒絕過她的任何一個要求,包括離婚。他說你恨她嗎?慕達夫說想恨,卻恨不起來,我沒有理由去恨一個病人。她長期承受著巨大的壓力,有焦慮症和猜疑症,離婚是她想甩掉壓力的一種表現,因為她知道她的焦慮和猜疑已經傷害到她所愛的人。他說我不覺得她有病,她思路清晰,推理嚴密,態度和藹,為人友善。

「你能看到她的好,所以她喜歡你,也正是因為你,她才跟我離。」

「怎麼可能?我跟她清清白白。」

「不信你問她,這個傻妞,竟然相信永恆的愛情,永恆是什麼?是永遠,恆久,無止境,你能給她這麼久的愛情嗎?但願吧。如果她愛上你,我放心,如果她愛不上你那她就得回頭。她只會在你和我之間選一個,你代表幻想,我代表現實,我之所以同意離婚,就是想給她一次重新選擇的機會。」

最後這一句讓邵天偉產生了疑難,也讓他糾結了四個多月。他覺得那天的晚宴是鴻門宴,表面上慕達夫在說冉咚咚,而實際上卻是在給他挖坑。慕達夫丟擲的「二選一」理論,其目的就是想讓他揹負奪人之愛的罵名,假如他和冉咚咚相愛的話。那晚,慕達夫喝了好多酒,說了許多話,不僅說了他和冉咚咚的戀愛過程,還介紹了冉咚咚的業餘愛好、品位與口味,弄得像「劉備託孤」似的。但慕達夫說得越多,邵天偉就越感到自卑,覺得自己根本給不了冉咚咚那樣的生活和那樣的浪漫,顯然,慕達夫不是來「託孤」的,而是來阻止我愛冉咚咚的。可邵天偉不想認輸,今晚故意把冉咚咚約到這裡,他想在慕達夫炫耀愛情的地方獲得她的愛情。

冉咚咚發現他走神,問他想什麼?他一激靈,舔了舔嘴唇,說我在回憶剛才的味道。她說這餐廳是不是慕達夫告訴你的?他本能地搖頭,猶豫著要不要把慕達夫請他喝酒的事告訴她?她說如果你有壓力,那我們就到此為止,就算一次相互施捨,彼此感念。他說請問壓力是什麼?她覺得他好可愛好天真好幽默,就在他的臉蛋上輕輕捏了一下,捏得他的脖子根都紅了。

77

雖然抓到了兇手,但冉咚咚卻不滿足,因為按現在所獲得的證據,所有當事人都找得到脫罪的理由。徐山川說他只是借錢給徐海濤買房,並不知道徐海濤找吳文超擺平夏冰清這件事。徐海濤說他找吳文超,是讓他別讓夏冰清騷擾徐山川,而不是叫他殺人。吳文超說他找劉青合作,是讓他幫夏冰清辦理移民手續或帶她私奔,卻沒有叫他去行兇。劉青說他找易春陽是讓他搞定夏冰清,搞定不等於謀害。而易春陽儘管承認謀殺,但精神科莫醫生及另外兩位權威專家鑑定他患間歇性精神疾病,律師正準備為他作無罪辯護。冉咚咚想本案就像多米諾骨牌,第一個推牌的人是徐山川。她特別想讓徐山川認罪,服判,但他拒不承認他曾叫徐海濤去謀害夏冰清,甚至說連半點暗示都沒有。

夏父夏母聯絡冉咚咚,說既然兇手已經確認,想去看看夏冰清,同時把她的後事辦了。冉咚咚把他們帶到殯儀館告別廳,經過整形化妝的夏冰清躺在玻璃棺材裡,身上蓋著錦被。夏父夏母看了一眼,直接撲到棺材上痛哭。他們邊哭邊拍打玻璃,彷彿要把夏冰清拍醒。忽然,棺材裡響起咚咚咚的敲擊聲,他們嚇著了,飛快地從棺材上閃開,以為出現了幻聽,但夏冰清的聲音立即傳來:「喂,有人嗎?喂……」這時他們才明白,冉咚咚把夏冰清的那段錄音放棺材裡了。夏冰清:「這裡好黑呀,放我出去,放我出去。」間隔三秒鐘。「我聽到有人在笑。」安靜兩秒。「別把我留在這個盒子裡,我好害怕。」又是咚咚咚的敲擊,接著:「喂喂,我不喜歡這個地方,沒人知道我死了。」片刻。「讓我出去,我要和大家待在一起。」間斷。「哎……我逃不掉了,逃不掉了,再見吧,再見……」

冉咚咚說這是夏冰清的特殊告別方式,我聽了無數遍才聽懂,她很勇敢,敢於調侃死亡。夏父說這不是她被人強暴時錄下來的嗎?冉咚咚說開始我以為是,後來我發現不是,錄音就是為棺材準備的,她在玩幽默。夏父夏母的心裡五味雜陳,如果說他們之前的悲傷只是悲傷,那現在的悲傷卻加入了酸楚悲涼傷感無奈自責。她的死亡不再是單純的死亡,而是摻和了她的人生態度。他們不再痛哭,只是啜泣,好像啜泣才配得上她幽默的人生觀。直到這時,他們才知道他們並不瞭解她,而之前他們卻自信地認為他們是最瞭解她的人。真是一場誤會,就像她誤會地來到人世,誤會地成為他們的女兒。冉咚咚怕他們支援不住,搬來兩張椅子讓他們坐下。他們抑制住聲音,像意外懷孕似的心驚膽戰,又像是夏冰清睡著了,生怕把她吵醒。他們靜靜地陪著,希望她多睡一會兒,再多睡一會兒。

易春陽從看守所帶話出來,說想見冉咚咚一面。冉咚咚提審他。他說我不同意律師為我作無罪辯護,我沒有精神病,如果我是精神病患者,作案時不可能考慮得那麼周到。我跟蹤她沒被發現,說明我有跟蹤能力。我把棧道上的木塊當兇器,是害怕帶凶器被附近的攝像頭拍到。我曉得迴避攝像頭,證明我不糊塗。我用泥沙和水反覆清洗行兇後的木塊,是擔心在上面留下指紋和血跡。我懂得轉移作案現場,巧妙地使用救生圈,怎麼可能是神經病?不是吹牛皮,我比你們誰都清醒。冉咚咚打斷他,說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還有什麼要求?他說能不能讓我見見受害人的父母?冉咚咚說為什麼要見他們?他說我想獻上我的膝蓋,給他們磕幾個響頭,我想跟他們說一聲對不起。冉咚咚聯絡夏父夏母,他們說不見不見,讓這個壞蛋去死吧。

冉咚咚想這麼多人參與了作案,但現在卻只有一個間歇性精神錯亂者承認犯罪,這嚴重挑戰了她的道德以及她所理解的正義。她不想放棄,決定從沈小迎處尋找突破。為保護隱私,她約沈小迎在一家咖啡館的包間裡單獨見面。她說你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嗎?沈小迎有點蒙,問什麼約定?她說我曾經問你真的不計較徐山川在外面玩弄異性?你說早已雲淡風輕。我說就像坐蹺蹺板,你不可能任由他把你蹺到天上去,你能把你這一頭壓下來讓蹺蹺板保持平衡,心裡一定有個巨大的秘密,只是我暫時還沒發覺。你說那你去發覺吧。我說總有一天會真相大白。沈小迎說記起來了,當時你開車送我,是在路過藍湖大橋時說的。她說真是好記性,其實這個巨大的秘密我早就發現了,因為覺得跟案件無關,所以我一直為你保密。沈小迎略顯緊張,但強裝鎮靜,說你發現了什麼?她說我可以不講出來,有些事只要不講出來那就相當於沒有發生,或許這更利於你的心理建設,不過有個前提,你必須提供徐山川謀害夏冰清的證據。她說我沒證據。

「你再想想,我可以等你幾分鐘。」冉咚咚說。

「沒有就是沒有,你等多少分鐘也等不來。」沈小迎說。

「這位你認識嗎?」冉咚咚掏出一張肌肉男的照片,擺在沈小迎面前。

沈小迎一瞥:「認識,我的健身教練。」

「徐山川知道你跟教練的那些事嗎?比如你去他的住處,比如你們開房。」

「我跟徐山川有過約定,私生活互不干涉。」

「那麼這個秘密呢,徐山川知不知道?」冉咚咚掏出沈小迎女兒的照片,擺到教練照片的旁邊,「女兒的血型與徐山川的不匹配,據我們瞭解,你在進產房前就找醫生把女兒的出生卡提前填好了。如果徐山川知道女兒不是他親生的,他還會跟你互不干涉嗎?」

沈小迎低頭不語,彷彿在回憶往事。其實她一直在暗暗報復徐山川,只是表面上像個「佛系」,裝得什麼都不在乎。她問你為什麼要調查我女兒?冉咚咚說因為我想從你這裡拿到徐山川的證據。她說你怎麼知道我有證據?冉咚咚說我們從徐山川的車上搜到過竊聽器,但那個竊聽器不是我們放的,你一直在監視他。沈小迎猶豫了一會兒,從手提包裡掏出一個u盤,說你要的是不是這個?冉咚咚把u盤插到電腦上聽了一遍,問這段對話的地點和時間?沈小迎說地點在我們家別墅地下室雪茄屋,時間是夏冰清找我談判後的一個月。

有了u盤,冉咚咚再次訊問徐山川。徐山川嘴硬,說該說的都說了,態度惡劣得好像冉咚咚在浪費他的時間。冉咚咚讓邵天偉播放錄音,響起徐山川與徐海濤的對話:「叔,那事還做不做?」「做,不做會很麻煩,她一直在告我強姦,而且還留有我的證據。」「我找過人了,他們說做掉得兩百萬。」「錢是問題嗎?問題是我不能直接轉給你,你得想個理由。」「借行不行?就算我借來買房子。」「說好了,兩百萬,借給你買房,要是出了岔子你自己承擔,從現在起我什麼都不知道。」「曉得。我好,好不到你;你好,我才跟著好。」

徐山川一邊聽一邊軟,漸漸地軟得像個水袋癱在椅子上,彷彿一戳就破。冉咚咚說你還想狡辯嗎?他恨得咬牙切齒,說早知道沈小迎監聽我,出賣我,那我做掉的就是她而不是夏冰清。我想過跟她離婚,娶夏冰清為妻,但看在孩子的分上我沒有離,我當初怎麼會愛上這麼一個狠人?冉咚咚說禍福無門,唯人自招。善惡之報,如影隨形。

78

「大坑案」正式告破,專案組成員休假三天。冉咚咚除了接送喚雨上學,其餘時間都待在家裡。邵天偉請求登門拜訪,她沒同意,說需要安靜安靜。但邵天偉想趁熱打鐵,讓他們的感情迅速升級,不是發甜言蜜語,就是發告白影片。她偶爾回覆一兩句,大部分時間都保持靜默。她靜默是因為在評估,評估邵天偉,評估自己,評估即將面臨的求婚。可她評估的效率極低,每當觸及敏感或核心部分就開小差,打瞌睡,靠做家務和輔導喚雨做作業來逃避。她不敢開啟真實心理層,就像考古學家不敢開啟重要的墓穴,生怕文物氧化、碎爛。她不僅不敢開啟,還通過否認(否認自己離婚是因為邵天偉)、壓抑(拒絕與邵天偉上床)、合理化(每個人都有追求愛情的權利)、置換(加倍地愛女兒)、投射(在辦案的極端壓力下難免會誤傷家人)、反向形成(吸取徐山川為慾望付出慘痛代價的教訓)、過度補償(敏感的素質是破獲「大坑案」的關鍵,甚至還應該感謝猜疑)、抵消(犧牲小家為正義)、認同(哪一個英雄不經歷磨難)、昇華(對「大坑案」進行文字覆盤,提煉經驗)等方法,啟動了自我防禦機制。

一天晚上,冉咚咚問喚雨長大了想做什麼?喚雨說當警察。「為什麼想當警察?」「因為警察可以問別人好多問題。」她沒想到喚雨羨慕的竟然是「問話」,可見孩子對話語權有多麼渴望。「媽媽現在就讓你當警察。」說著,她把喚雨放到高椅子上,自己坐在對面的矮椅子裡,母女倆一高一矮對視著。她說慕警察,可以開始了吧?喚雨板起臉:「姓名?」「冉咚咚。」「年齡?」「四十一歲。」「家庭成員?」「女兒慕喚雨,父親冉不墨,母親林春花……」她在猶豫也在試探要不要報上慕達夫。喚雨著急了:「還有爸爸呢?」「……爸爸慕達夫。」她巧妙地迴避了「丈夫」一詞。喚雨一拍桌:「說,你都幹了什麼壞事?」她碉堡了,嚇住了,本想回答「我沒幹壞事」,但看著喚雨嚴肅可愛的表情卻說不出口,生怕回答不當被喚雨當成騙子。過去都是她發問,問家人問朋友問犯人,問得別人心驚肉跳卻從不考慮被問者的感受,現在輪到自己回答了,才發現回答是一件如此令人牙痛的事。她從來沒這麼猶豫過,喚雨等得不耐煩了:「你為什麼不回答?」「因為我不明白你說的幹壞事是指什麼壞事。」「不做作業,不勤洗手,不認真聽老師講課。」她如釋重負,但喚雨馬上補充:「還有惹爸媽生氣,你是不是惹爸爸生氣了?」「沒有呀。」「那為什麼爸爸每次送我回家都不上樓?」「因為他要寫論文,怕我們打擾。」「你喜歡爸爸嗎?」「喜歡呀。」喚雨露出天真的笑容,但冉咚咚卻因為撒謊而感到口腔發麻,彷彿那些虛假的字詞都是麻藥。

週五快下班時,邵天偉到冉咚咚辦公室彙報工作,順便邀請她共進晚餐。冉咚咚發現他說話卡殼,不是緊張而是激動。她問晚餐地點?他說六十六樓雲中漫步餐廳。她說為什麼要去那麼高的地方?「想給你一個驚喜。」他吞吞吐吐。她猜出了八九分,知道年輕人都喜歡到「雲中漫步」搞浪漫的求婚儀式。他以為她預設了,轉身欲走。她說要去六十六層,你必須先讓我過一關。「過什麼關?」他不明白。她說下班後找我。

下班後,她把他帶到家裡。她掏出鑰匙,開啟書房門。他驚呆了,書房竟然被她佈置成了一間訊問室。他問為什麼,她說我喜歡在這樣的環境裡思考,喜歡在這裡自問自答。說著,她鎖上房門,坐到嫌疑人坐的椅子上,說我想接受挑戰,受我女兒的啟發。他問挑戰什麼?她說我想弄明白是這張椅子讓人說出真話還是提問者讓人說出真話?關於我們之間的任何問題,你都可以問,越尖銳越好。他深呼吸,坐到平時警察坐的位置,盯著她,帶點小小的調戲,盯得她都回避他的目光了才開始發問:「你愛我嗎?」要是換個時間地點,也許「愛」字會脫口而出,反正也無法驗證它的純度,從世人嘴裡飄出來的這個「愛」字,不知道溫暖了多少人也欺騙了多少人,甚至有的人在說出來的同時就已經否定了它的意義。但現在她卻不敢回答,是害怕這個環境還是對這個字尊重?是因為坐在被懷疑者的位置,還是敬畏自己多年來從事的這份工作?是不是還包括對提問者的提防以及對自己詢問或訊問過的人的模仿?

「冉咚咚,我在問你呢?」他發現她走神,敲了敲桌子。

「你不應該先問這個問題,這樣問會把問題一下問死,」她終於找到了解脫的辦法,那就是她是他師傅這個身份,「我們辦案,必須先從最容易回答的問題問起,先問細節,過程,然後再問最關鍵的,以免造成證人的不合作。」

「可是今天我只想問最關鍵的。」他沒有屈服於權威效應。

她想不好對付,認真思考一會兒才回答:「愛。」他有一絲感動,但同時也有一絲懷疑,因為坐在那個位置上的人為了自保,經常會說假話。他開啟射燈,照著她美麗成熟氣質出眾的臉龐。她抬頭挺胸,但燈光太刺眼,沒堅持多久便低下頭。他說這陣子你為什麼迴避我?她說我很糾結。他說吻都吻了有什麼好糾結的?她說我比你先老,當我老的時候你還愛我嗎?我這麼做會不會傷害女兒?是慕達夫先背叛我還是我先背叛他?我能保證愛你一輩子嗎?我可不可以不結婚?叭的一聲,他把射燈關了。她揉了揉眼睛,好久才適應環境。他說你還沒準備好。她說是的。他說我可以等,除了你,我誰都不愛。她一陣感動,同時也產生一絲懷疑,因為有時為了得到真實的情報,坐在那個位置上的人也不得不在語言上使用策略。

雖然這一關她沒有過,但心情好多了,至少她敢於主動敞開心扉,並主動解除安裝部分自我防禦,這是心理向好的預兆。她忽然增添了勇氣,想見見慕達夫。離婚後,她一直怕見他,但現在她主動約他。週末下午四點,她與慕達夫在錦園書吧見面。一落座,她就問為什麼你認為我跟你離婚是因為邵天偉?難道不是因為你出軌嗎?他微微一笑,說當我想要達到某種目的時,往往會給自己找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你也會這樣。其實,你早就喜歡邵天偉了,只不過是因為道德約束你才把這份感情壓住。你越喜歡他就對我越不滿意,你越相信他就越不相信我。所以,你一直在尋找機會離開我,當機會一旦出現你就無限放大。事實上,你懷疑我出軌也僅僅是懷疑,並沒有足夠的證據。我要是想劈腿,不會比寫一篇論文難,但直到今天我都沒背叛你,儘管我們已經不是夫妻。

「太感人了,不幸的是我對‘大坑案’的所有懷疑都被印證了,因此,我對你的懷疑也可以被反證。」

「別以為你破了幾個案件就能勘破人性,就能歸類概括總結人類的所有感情,這可能嗎?你接觸到的犯人只不過是有限的幾個心理病態標本,他們怎麼能代表全人類?感情遠比案件複雜,就像心靈遠比天空寬廣。」

「可勘破你慕達夫,我還是有足夠的把握。」

「就算是吧,但你能勘破你自己嗎?」

她想這才是問題的癥結。她確實喜歡邵天偉,從他報到的那天起她就暗暗喜歡他,當她發現他的錢夾子裡夾著她的照片時,她就確證了他也喜歡她。也正是從那時起,她對慕達夫越來越不滿意,甚至恨不得他犯點錯誤,比如出軌什麼的,然後好找理由跟他離婚。沒想到劇本真按她的潛意識上演,他在賓館開房被她發現了。於是她揪住他不放,層層深挖他的心理,從偽裝層挖到真實層再挖到傷痛層,讓他幾近崩潰。說真的,沒幾個人的心理經得起這樣的深挖,包括她自己。因此,她覺得對他太狠了。在邵天偉沒有吻她之前,她以為她有道理或者說她建構了一種道理,但在邵天偉吻了她之後,她忽然發現道理崩塌了,心裡湧起一股對慕達夫的深深內疚。她沒想到由內疚產生的「疚愛」會這麼強大,就像吳文超的父母因內疚而想安排他逃跑,卜之蘭因內疚而重新聯絡劉青,劉青因內疚而投案自首,易春陽因內疚而想要給夏冰清的父母磕頭。

「你在想什麼?」他問。

「想自己,你還愛我嗎?」她問。

「愛。」他回答。

2020年12月29日寫畢

2021年03月03日改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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