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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疚愛(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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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校園裡的樹大多數還是綠色,不綠的最多也就一層淺黃,偶爾幾處淡紅,那是特別敏感的植物品種或纏在樹上的藤蔓。冬天不掉的綠葉現在正瘋狂地掉落,而新的葉芽又迫不及待地掛上枝頭,每一根樹條上彷彿同時出現生死。季節蠢蠢欲動,冉咚咚的心裡也蠢蠢欲動,就想找個地方療養。她首先想到的是埃裡,她為自己首先想到這個地方驚訝了好幾分鐘,是因為那裡的風景美麗嗎?她當然願意把原因歸結為風景,這樣心情會感到舒暢至少沒有壓力。儘管她不停地給自己心理暗示這是唯一答案,再不濟也是第一答案,但卻摁不住第二答案的抗議,干擾。因此她不再堅持,讓第二答案成功地佔了上風,那就是去觀察劉青和卜之蘭,希望從他們那裡找到辦案的突破口。出發前,她又看了一遍對劉青的所有訊問錄影,發現他每次回答問題時眉毛總會微微上揚,好像在表達他的輕視不屑和反感。他的眉毛頻繁上揚與面部的毫無表情,鞏固了冉咚咚對他撒謊的判斷。她一直認為他在撒謊,卻苦於拿不到證據。

時間雖是初春,但地處高原的埃裡天氣一如冬天,山上的樹還沒長出葉片,褐色的草坡偶爾還會起霜,小河隔三岔五地結冰,天還是那麼藍,水還是那麼清亮。劉青和卜之蘭養的牛羊豬雞全都收進了密封的圈裡,每天餵它們三頓飼料。他們搭的大棚裡種著蔬菜,蔬菜和肉食品繼續在網上銷售。為加工肉食品,他們在縣城建了小型屠宰場和加工廠,聘請了十幾位當地農民為他們工作。這天下午,劉青正在牛圈裡喂飼料,忽然聽到汽車進村的響聲,這不是卜之蘭的皮卡車聲音,也不是村長的吉普車的聲音,更不是隔壁阿樹的國產轎車的聲音,於是跑出牛圈張望,看見一輛越野車停在他家對面的村長家門口。兩年前,村長家開了民宿,夏秋兩季會有三三兩兩的旅客來住,可冬天到初春這段時間基本沒有客人。車門開啟,劉青看見冉咚咚從車裡鑽出來,村長幫她從後備廂搬下行李。冉咚咚對著駕駛室搖搖手,越野車開走了,她和村長提著拉著行李走進家門。劉青想山寒水冷的,她來幹什麼?

開始,村民們認為她是來旅遊的。當天傍晚,當落霞的餘暉灑滿山谷的時候,她穿著藍色的羽絨服,戴著一條橙色的圍巾,沿小河走了一圈,見誰都笑眯眯地打招呼,還進劉青和卜之蘭家喝了一杯茶,聊了一會兒天。但兩日之後,村民們認為她是來度假的,因為每天上午九點,當太陽的光線落在屋頂時,她就泡一壺茶,坐在三樓臨河的陽臺上讀書。她在讀杜魯門·卡波特的非虛構小說《冷血》,這是她第三次閱讀了。第一次閱讀是慕達夫向她推薦的,當時他們剛認識。第二次閱讀是在「大坑案」發生後一週,她想從書裡找找破案的靈感。現在,她坐在遠離城市的鄉村裡閱讀,除了對克拉特一家四口遇害依然深表同情之外,還對兇手因四十多美元而大開殺戒產生聯想。四十多美元,即便在上個世紀五十年代的美國鄉村也不算什麼錢,但如果是一萬元人民幣放在今天的中國鄉村,它還是有一定吸引力的。卜之蘭一年前盤下阿都的這棟舊房子,才花了一萬塊錢,也就是說一萬元在偏遠的鄉村可以買一棟舊房。劉青從吳文超手裡拿到的十萬元現金中,一萬元去向不明,儘管他說這一筆錢給了夏冰清,但她始終不信。

又過兩天,村民們認為她是來扶貧的,因為每天下午她都參加勞動,有時跟村長一家去坡上拉乾草,有時跟劉青一家去餵牛羊,有時跟阿樹一家去大棚裡摘蔬菜,或幫阿光家鋸柴火,看見誰家有活幹她都會幫一把。但漸漸地,村民們發現他們都猜錯了。不知道誰說她是警察,鋸柴那天阿光跟她核實,她說沒錯。於是,村民們開始猜警察來這裡幹什麼?要麼追蹤罪犯要麼調查案件要麼抓捕犯人。那麼,犯人是誰?首先被猜的人是劉青和卜之蘭,他們是外來人口,底細村民們都不知道,而且兩個月前他們還在夜裡被警方悄悄帶走過,十天後才放回來。說法越來越堅定,有人拍著胸脯說我用腦袋擔保,她就是衝著他們來的,否則她不會住在他們家對面,甚至有人說看見冉咚咚拿著望遠鏡觀察劉青和卜之蘭的一舉一動,傳言甚囂塵上。一天夜裡,村長問你是來盯梢劉青的嗎?她不答。村長說大家都這麼傳,弄得人心惶惶,如果你是來抓壞人的應該跟我通通氣,怎麼講我也是基層組織的領導,有事沒必要瞞著我。她還是不答,嚇得村長的後背發冷,以為她是紀委派來暗中調查他的。為了消除自己的心理暗示或者說恐懼,村長也跟著大家說她是來抓犯人的。

村民們與劉青和卜之蘭的關係發生了微妙變化:先是躲閃,遠遠看見他們便繞道;其次敬而遠之,再也不打招呼不串門了;再次避之唯恐不及,看見他們扭頭就跑,好幾次阿光都把鞋子跑掉了。沒有誰讓村民們這麼做,也沒有誰出來證實冉咚咚就是來抓劉青或卜之蘭的,但村民對待他們的態度卻出奇的一致,彷彿所有的人都接到了秘密指令,不約而同地做出統一的行動。冉咚咚沒料到會出現這樣的局面,想這是不是就是瑞士心理學家榮格提出的「集體無意識」,既是遺傳保留的無數同型別經驗在心理最深層積澱的人類普遍精神,又是人類原始意識的迴響。這是不是也是鄉村的傳統倫理,懲惡揚善,哪怕善惡還有待確定,難道鄉村的「集體無意識」也有直覺?它能提前嗅出危險?劉青和卜之蘭被村民們孤立了,雖然他們一如既往地給鄰居們送菜送肉,但菜和肉都被退了回來,掛在他們家門前的竹竿上,像一封封絕交信。

孤立即懲罰,卜之蘭最先有了反應。深夜,她在床上翻來覆去再也睡不踏實了。她問劉青,冉咚咚來幹什麼?劉青說我不知道,也許是來度假的吧?

「你是真遲鈍還是假遲鈍?像她這種身份的怎麼會選擇這麼個山旮旯來度假?而且還是大冷天的。度假怎麼會是一個人?你會一個人去度假而不帶上我嗎?我問過村長,她真的帶了望遠鏡,在除了草地就是森林的埃裡,她帶望遠鏡來幹什麼?難道她是來觀察動物的?可她又不是動物學家。你得多留個心眼,她不會無緣無故地來,一定事出有因。」

「你哪來那麼多靈感?睡覺吧。」

「她來了半個月,進我們家聊天一共十二次,幾乎每天都來,跟我們一起幹活八次,無論是進屋聊天或是跟我們幹活,次數都穩居埃裡村第一。你想過為什麼嗎?」

「他不是跟我們熟悉嗎?」

「她跟村長那麼熟,也才幫他家幹了五次活。她跟阿光聊得那麼開心,只幫他家幹了四次。她跟阿樹學唱山歌,但只幫他家幹了兩次。兩次,多麼可憐的數字,可她卻幫我們家幹了八次。我不認為她是因為喜歡牛呀羊呀什麼的,才多幫我們家幹活,雖然每次喂飼料時她都給它們取好聽的名字。我認為她給牲畜們取好聽的名字是為了掩人耳目,真正的目的是想近距離了解我們,觀察我們。現在全村人都不吃我們家送的菜和肉了,只有她沒有拒絕,每次都笑納。像她這種講原則的人,每次收下菜和肉都應該付錢的,可她每次都不付錢,連要不要付錢問都不問一聲,這又是為什麼?」

「本來我們就是送給她的,再說她幫我們幹活,我們也沒付工錢。」

「錯,在全村人都孤立我們的時候只有她沒孤立,為什麼?因為她怕打草驚蛇。你到山上割了那麼多草,也見過蛇,打草驚蛇你不會不知道吧……」

她有理有據滔滔不絕地說著。劉青翻了一個身,睡著了。他不是假裝睡著而是真睡,因為白天他碎了一卡車的草料,身體極其疲倦。但卜之蘭身體雖然疲倦,腦海卻異常活躍。她想也許劉青有什麼事瞞著我,我無條件地相信他會不會是一個錯誤?我對他的縱容會不會變成窩藏?村民們說的是不是謠言?可無風不起浪。她漫無邊際地想著,劉青忽然驚坐起來,問誰是蛇誰是蛇?她嚇了一跳,說你怎麼了?他說沒,沒什麼,只不過是做了一個噩夢。

此刻,冉咚咚也還沒有入睡,她正躺在床上看書,突然收到慕達夫發來的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截斷牆,牆壁是白的,上面用黑墨寫了幾句詩:「故鄉,像一個巨大的鳥巢靜靜地站立\許多小鳥在春天從鳥巢裡飛出去\到冬季又傷痕累累地飛回來——吳真謀」。冉咚咚回覆:「你在什麼地方拍的?」慕達夫回:「洛城縣三把村,我的課題論文不夠完滿,帶學生下鄉繼續調研。」她回:「研究鄉村文化你得研究鄉村集體無意識。」他回:「偵破案件最好先讀讀這首詩。」她立刻上網搜尋閱讀這首名叫《故鄉》的詩,腦海頓時一片空白,尤其是這兩行:「有的一隻手臂回來,另外一隻沒有回來\有的五個手指回來,另外五個沒有回來」,讓她想起夏冰清那隻被割掉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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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達夫去洛城縣調研之前見了貝貞一面,是貝貞約他的,貝貞說長篇小說修改完畢,希望見面聊聊。貝貞定時間:下午三時。慕達夫定地點:錦園書吧。他們彼此客氣,連約見都要aa制,一個出地點一個出時間。慕達夫定這個地方是有意為之,十三年前,他跟冉咚咚第一次約會就在這裡,也是這個靠窗的位子,彷彿一切都沒改變,改變的只是對面坐著的人。十三年來,他從不約別的女性在這個書吧見面,更別說坐這個位置,這是他為冉咚咚一人保留的,是他們之間的秘密以及甜蜜所在。但是今天他破例了,他想試試在他的心靈空間裡能不能容忍別的女性闖入?比如貝貞。

昨晚,貝貞修改完成了以她和洪安格生活為素材的長篇小說,現在正興奮地講述著,講得臉都通紅了,彷彿正在講述的不是她的作品而是世界名著。慕達夫想集中精力聽,但環境迫使他的注意力一次次跑偏,腦海不時閃現他與冉咚咚第一次見面時的情景,以至於他懷疑自己不是想來跟貝貞聊天,而是想來緬懷,因為害怕緬懷會陷入傷感,便把貝貞順帶約上,以期在自己傷感時用貝貞來填空,來安慰。簡直就是心理綁架,他這麼一想,就飛快地罵自己不厚道,好像罵慢了會沒有效果。罵完,他還覺得內疚,覺得把貝貞放在一個她並不知情的環境裡是一種冒犯,但問題是他又不想改變現狀,於是只能彌補,彌補的唯一辦法就是集中精力聽她講述。貝貞說她已最後確定這部長篇小說的書名,叫《敏感族》,男主人公叫安木,從她前夫洪安格的名字中拆解而來,女主人公叫冬貞,由她的和冉咚咚的名字組合而成,破壞這個家庭婚姻的第三者叫吳亞萌,與現在跟洪安格結婚的伍亞濛諧音。慕達夫不滿意她這樣給作品中的人物取名字,認為她這樣做是汙辱文學,把高尚的精神勞動淪落為低階趣味的情感宣洩。她說嘁,本來我就沒有那麼高尚的目標,我寫作就是想宣洩不滿和委屈,假如當初不用這些名字,我連寫作的動力都沒有。完稿後,我也曾想把他們的名字替換掉,但他們就像家人似的跟隨我幾個月,名字一換我就不認識他們了,我對他們已經產生了不可分割的感情。

「那至少把冬貞這個名字改掉。」他不滿意她把冉咚咚扯進來,更不滿意那個叫冬貞的女人跟一個名叫莫達虎的學者發生婚外情。「莫達虎」不就暗指「慕達夫」嗎?但這條不滿意他沒有說出來,因為這條線要是抽走,整個小說的結構就會歪斜甚至垮塌,這對貝貞的心理打擊將是原子彈級別的,況且莫達虎還是她的心靈寄託。她經常說寫小說可以撫慰她的心靈,但寫小說只是一個籠統的說法,真正能撫慰她心靈的還是她塑造的人物。

「你為什麼如此在乎人物的名字?沒想到一個文學教授竟然想改變小說的虛構性質?」她非常生氣,彷彿不僅僅是為了小說,「你老婆又不是皇帝,我幹嗎要避諱她的名字?如果說小說家還有一點點權力的話,那取名字就是我的權力之一。」

她說得沒毛病。他只能另外挑刺:「小說的結尾不好,冬貞竟然把安木和吳亞萌謀害了,沒有溫暖,過於血腥。」

「這也是寫作者的權力,不這麼寫不足以解我心頭之恨。」

「你只顧你的權力,你考慮過讀者的感受嗎?為什麼你成不了一流作家?因為你太任性了。好的作家不是想寫什麼就寫什麼,而是懂得不寫什麼。」他說得有些激動,好像作品中被謀害的是他。

「那麼,請你告訴我,這個小說該如何結尾?」她尊重他的激動。

「前次我不是跟你討論過了嗎?讓他們重歸於好,讓冬貞回到安木的身邊。」

「那吳亞萌呢?她都已經跟安木結婚了,我該怎麼安排她?」

「讓她愛上別人,愛上比安木更優秀的男人,這樣既不讓她悲慘又能讓安木受到懲罰。」

「哪有那麼多優秀的男人讓她去愛?你以為找個優秀的男人像撿樹葉那麼容易嗎?」她撇嘴冷笑,「這麼多年來,我一直以為我平庸,你優秀,但今天聽你這麼構思,我怎麼覺得你比我還平庸呢?是生活讓你變蠢的還是冉咚咚讓你變蠢的?如果按你的想法寫結尾,我覺得這部小說可以不要了。慕達夫,你那可愛的逆向思維呢?你的桀驁不馴和叛逆精神呢?都他媽跑到哪兒去了?」

他慚愧地低下頭,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平庸了,就像一塊尖角的石頭,在人生的河流裡滾著滾著就不知不覺地變成了一枚滑不溜丟的鵝卵石。但是,他不想認輸,不是不想跟生活認輸,而是不想跟貝貞認輸。他說你不知道平庸的魅力,它貌似糟蹋你,其實是保護你,它讓你慚愧卻又讓你舒服自在有安全感,你時時刻刻都想逃避它,但它卻在暗中一直保護你,它是你摔倒時接住你的雙手,也是你脫穎而出時的襯托,它是我們逃避不了的基因,是我們意識不到的「集體無意識」,我東突西撞這麼多年,直到現在才明白甘於平庸的人才是英雄,過好平庸的生活才是真正的浪漫。說完,他鬆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一副重擔抑或撕下了面具,他覺得這些年在她面前端著裝著實在是太累了。貝貞略略一驚,覺得他講得有道理。她想什麼是專家?這就是,即使他把黑的說成白的也能一套一套的。但她就像她小說裡的那群敏感者,懷疑他說的不是發自內心,也許他不是真的在為小說結尾考慮,而是想用小說的結尾提醒我回到洪安格身邊,目的就是把我從他身邊趕走。

在書吧吃了簡餐,貝貞邀請他去她的住處。他沒有拒絕,這讓她有些意外。上車後,他們都不說話,彷彿一說話就會驚飛他們的計劃,好像他們已想到一塊去了。到了目的地,他讓貝貞先下,自己找停車位。停好車,他上樓,推開貝貞的租屋。貝貞正在洗澡,稀里嘩啦的水聲讓他略感緊張。很快貝貞洗好了,光著身子走出來,掀開被窩鑽進去,顯得那麼自然得體,好像他們已經住在一起好久了。現在該輪到他洗了,貝貞靠在枕頭上看過來,用目光催促。他忽然感到不適,甚至覺得羞恥。他的羞恥不是來自可能發生的肉體接觸,而是來自他要光著身子在她面前走進去再走出來。除了冉咚咚,他從來沒有光著身子在別的異性面前走來走去,更何況貝貞的兩隻眼睛就像兩臺炯炯有神的攝像機。他想叫她別看,可他開不了口,生怕自己表現得沒有她從容老練。他暗自希望她別過臉去,但小說家的好奇讓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彷彿在提前享受一頓美餐。他退縮了,也許並不是因為羞恥,也許羞恥只是一個似是而非的藉口。

「你在等什麼?」貝貞期待地。

「我不想傷害你。」他迴避她的目光。

「什麼叫不想傷害?」她下意識地拉起被子,蓋住雙肩。

他說我沒法給你婚姻。她說我跟你要婚姻了嗎?他說我也沒法給你責任。她說我跟你要責任了嗎?他說只要發生關係,責任就會自動生成,到那時你不再是你,我不再是我,連友誼恐怕都保不住。

「既然想得這麼周到,那你為什麼要來?」

「對不起,我想試著逾越,但突然發現做不到,我不僅誤解了你,也誤解了自己。」

「滾。」她從來沒這麼生氣過,也從來沒對他這麼失望過。

他彷彿聽到了命令也彷彿得到了解脫,飛快地站起來,飛快地走出去,生怕走慢了她和他都會改變主意。回到車裡,他想我到底害怕什麼?除了害怕傷害貝貞也害怕傷害冉咚咚,因為我守住這道底線就是守住冉咚咚的理想。

71

僅僅一星期,卜之蘭就瘦了十斤。她睡不好覺,整天出虛汗,聽到腳步聲或狗叫聲心裡就發慌,有時一陣山風也會把她嚇得大跳。劉青說我都不怕,你怕什麼?她說我怕失去你。說這話時,她想起了她的另一段感情。兩年前,她表面上是來山裡做農產品生意,而內心裡卻是在逃避過去,是想躲在這個偏遠的地方療傷。但是療著療著,她就療出了寂寞,就療出了她對劉青的深深內疚。讀大學時她跟劉青秀了那麼多恩愛,其實都是秀給另一個人看的。雖然她也愛劉青,可她更愛那個人,她是在通過愛劉青來愛那個人,而這一切劉青都矇在鼓裡。在她跟那個人快樂相處的日子裡,她假裝把劉青給忘了,開始是忘記一分鐘,後來忘記一小時,再後來忘記一天一週一月一年,忘記的時間越來越長,直到只要不願意就可以不想起。但是,當她被那個人拋棄之後,劉青立刻在她心裡復活,他的好和她的內疚同時湧上心頭。內疚喚醒她深埋的愛意,於是一年前她在網上主動聯絡劉青,一是想給他感情彌補,二是想找一個人來解決寂寞,高大上的說法是陪伴。她以為劉青會記恨她,沒想到他竟然來了。六月一日傍晚,當他出現在昆明火車站出口的那一刻,她的眼裡噙滿了感激的熱淚。她發誓從此後好好珍惜,別再把他弄丟了,但越想珍惜就越怕失去。經歷了拋棄別人、被人拋棄以及疚愛三個階段後,她變成了一個高度敏感型的人。

看著卜之蘭消瘦,出虛汗,失眠,劉青急得偷偷撞牆卻也幫不上忙,強行帶她到縣醫院做了一次體檢。醫生查不出病因,問她到底哪兒不舒服?她說我也不知道,也許是太累了,也許是天氣太冷了,也許是胃病,也許是例假不正常,也許是懷孕了……她說了無數個「也許」,就是不說她不舒服的真正原因。劉青知道她擔心什麼,在賓館為她開了一間房,說你就住在這裡,想住多久住多久,最好住到冉咚咚離開了再回去。她覺得這是個好辦法,便點頭同意了。劉青一個人回到埃裡,但第二天早晨他還沒起床就聽到了輕輕的拍門聲,開門一看,原來是卜之蘭。她說本想不見不煩,卻沒想到腦子裡全是我們家的牛羊豬雞,昨晚一秒鐘也沒睡著。他一邊心疼她一邊反感她施加的壓力,忽然產生了逃避的念頭。他說如果我離開了,你會好起來嗎?她說離不離開不是問題,問題是我們犯沒犯罪?我要是不愛你,你犯不犯罪也不是問題,問題是我已經成為你的一部分,你的罪也是我的罪,我的罪也是你的罪,我們好像變成一個人了。他說你憑什麼斷定我有罪?她說我不曉得,反正一看見冉咚咚我就緊張焦慮,就覺得夏冰清是我害死的,我都不認識夏冰清,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說完,她突然哭起來,好像誰欺負她似的越哭越傷心。他把她緊緊摟在懷裡,彷彿摟緊了就能給她能量。她瑟瑟發抖,嘟囔:「我有罪……」劉青想真是功虧一簣,我頂住了冉咚咚凌芳和邵天偉的輪番訊問,卻頂不住愛人的眼淚。

下午,劉青穿戴整齊,帶著簡單的行李走進村長家,敲開了冉咚咚的房門,說我要交代。冉咚咚等的就是這一刻,奇蹟終於出現。劉青說夏冰清找我辦移民手續的那段時間,a移民中介公司所在的那幢大樓正在裝修外牆,外牆的瓷磚部分脫落,民工們要先把瓷磚全部剷掉,然後再刷油漆……冉咚咚想他為什麼不結巴了?怎麼一點都不結巴?連緊張感都沒有,好像在跟我拉家常似的。他說那天,大約十點鐘,夏冰清找我談移民的事。我們正低頭看合同,忽然傳來拍打聲,我們都嚇了一跳,看見一位民工站在腳手架上拍打我們正對著的玻璃窗,手裡比畫著。我沒看明白。他脫下安全帽,從帽子裡掏出一包香菸,抽出一支叼在嘴裡,做了一個點火的動作。這下我看明白了,他是想借火。我開啟玻璃窗,拿起桌上的打火機,伸手把他嘴裡的香菸點燃。他吸了一口,說聲謝謝,繼續鏟外牆的瓷磚。我是個菸民,每天都會從十一樓坐電梯下去到室外抽幾次煙。本大樓抽菸有固定地點,在一樓大門外左邊的走廊,那裡擺著一個鐵製的桶,桶頂有個鐵碗,專門用於裝菸頭。菸民三三兩兩地圍著那個鐵桶抽菸,一批抽完了,另一批又來。裝修期間,民工們也湊到桶邊來抽。真巧,我在這裡遇到了跟我借火的民工。他說他叫易春陽,喜歡寫詩,說著他把他寫的幾首詩遞給我,說是請我指教。我說我不懂詩。他說那就隨便看看,看完扔掉。後來跟菸民們交流,我才曉得他見誰都發詩,彷彿在尋找知己或者伯樂。

回到辦公室,我拿出他的詩來讀,其中一首印象深刻,題目叫《撫摸》:「每次撫摸我\你都會把雙手搓熱\雖然你的手和我的一樣粗糙\卻融化了我的皮膚\我融化了\你的手也融化了\於是,我在空氣裡找你」。冉咚咚想這詩真挖心,應該發給慕達夫看看。劉青說雖然我不懂詩,但被打動了,想下次見面一定送他幾包好煙。可我一直沒碰上他,直到五月三十一日晚,真是天意。那天晚上八點,我到公司拿錢,吳文超給我的現金都鎖在辦公室的櫃子裡。當我把錢裝進雙肩包後,兩腿卻像釘在了地板上。我坐下來,點了一支菸,這是進公司以來我第一次在辦公室抽菸。我想如果就這樣跑了,那吳文超會怎麼看我?騙子,他一定會把我當騙子。我很在乎別人特別是朋友親人對我的看法,哪怕到了埃裡也在乎。我需要錢,又不想被吳文超當騙子,這個難題把我攔住了。正愁著,我忽然聽到拍窗聲,差點嚇尿。拍窗的是易春陽,他站在窗外的腳手架上,像前次那樣做了一個借火的手勢。我推開窗,遞給他打火機。他點燃煙,把火機遞進來。我說你拿著吧。他說公司規定,上了腳手架就不能帶火種。這時我才回過神,他在加班,為了趕進度,每天晚上他們都要加班。他說我的詩歌你看了嗎?是不是很low?我對他豎起大拇指,說天才。他彷彿是為了報答,說你的女朋友很漂亮。他把夏冰清當成了我的女朋友,我忽然有了一個想法,像靈感那樣來得猝不及防。我說雖然她漂亮,卻給我帶來了許多麻煩,我有老婆有孩子,但她卻要鬧著跟我結婚。他說讓她不鬧就行了。我說怎麼能讓她不鬧?他說辦法多得很。我說你有什麼辦法?他笑而不答,就像吹牛皮被揭穿的那種表情。我說給你一萬元,你幫我搞定,讓她別再來煩我。他睜大眼睛,像看著一筆鉅款似的看著我,說你是在逗我開心嗎?我說做生意我是認真的。冉咚咚想他們都把做這件事當成做生意,徐海濤是這麼說的,吳文超也是這麼說的,每個人都說得輕描淡寫,好像夏冰清的命是一件商品。他說我從包裡取了一萬塊給他,同時把夏冰清用於辦理移民手續的照片和手機號碼也給了他。他呆住了,我也呆住了。他呆住也許是覺得錢來得太快,我呆住是驚訝自己為什麼會相信陌生人?冉咚咚想辦這事,難道你還能找熟人嗎?他說易春陽嘴唇一抖,嘴唇被菸頭燙著了。我說不好意思,這事有點唐突。他吐掉菸頭,說我到哪裡找她?我說她住在半山小區。他說明白。我說你可以給她寫詩,但不能使用武力。他說明白。說完明白他就滑下去,連班都不加了。冉咚咚本想核實,但怕嚇著他,決定把他押回本市後再問。他說我這麼做完全是為了安慰自己,就像突然發財的人捐款,求的是個心安,也想今後吳文超追責時有個交代,至於委託易春陽搞定夏冰清這件事,我壓根兒不抱任何幻想。冉咚咚沒忍住,說你當時想沒想到易春陽會去殺害夏冰清?他說沒想到,在我的經驗裡,不會有誰為一萬塊錢去殺人。冉咚咚說那你為什麼要白白送他一萬塊錢?他說我想他也許會去威脅夏冰清,也許會有別的辦法,哪怕他去威脅一下,我也覺得對吳文超有了交代。萬一他威脅出了效果,那我就算完成了吳文超交給的任務。

冉咚咚和劉青坐著村長的吉普車離開埃裡。路上,冉咚咚想劉青的罪感既是卜之蘭逼出來的,也是村民們逼出來的。由於村莊的生活高度透明,每個人的為人都被他人監督和評價,於是傳統倫理才得以保留並執行,就像大自然的自我淨化,埃裡村也在淨化這裡的每一個人。

72

冉咚咚坐在這邊靠窗的位置,當地警察小姜和劉青坐在過道的那邊。一聲哨響,動車離開了昆明站。有那麼幾秒鐘,冉咚咚敏感地捕捉到自己身上產生的一股後拽力,就像有人輕輕地拽了一下她的褲腳。她知道拽她的不是別人,因為這次回程她的心情複雜,既有找到了破案線索的前衝力,又有害怕面對家人的後拽力。過去,無論她在哪裡出差,回程時心裡都有準確的導航,那就是「家」,就是喚雨和慕達夫住著的地方。可這次,「家」的位置混亂了,可以是父母住的地方,也可以是西江大學五十一棟2202號房,還可以是慕達夫所在的荷塘小區十五棟1101號(假如喚雨待在那裡的話)。她不想回父母住著的那個家,因為一回去滿耳都是他們深刻的責備,也不想回西江大學五十一棟,因為屋子裡沒人,估計傢俱都生了灰塵,更不可能去慕達夫那裡。想來想去,她唯一想去的是辦公室。自從王副局長讓她休養後,她就不去辦公室了,但現在她覺得有資格回去了,而且也有能力重新投入偵破工作了。昨天,當劉青的供詞證明了她的推理時,她的焦慮感隨之緩解,心裡就像冰河解凍。

車窗外,草是枯的,樹是禿的,河流的水位線還在低處,所有的生機還埋在地下或暗藏在空氣裡,等待時機爆發。她忽然想起邵天偉,甚至有點想念他。三年前,他從荷塘派出所調到西江分局刑偵隊跟隨她辦案。開始他叫她冉副隊長,後來叫咚師傅,再後來叫冉姐,而她開始叫他邵天偉,之後叫天偉,再之後叫他喂。她第一次叫他「喂」的時候,他以為她叫他「偉」,羞得滿臉像塗了一層紅漆。她說喂,你想多了,我叫的是口字旁的「喂」。他尷尬地把頭埋在臂彎裡,兩分鐘後才抬起來。他長得帥,乖巧,手腳麻利。每次有人幫他介紹物件,他都會把物件帶到她的辦公室,美其名曰讓領導把把關。出於女人對女人的天生敏感,每次她都認真打量,但每次的意見都是挺好的,挺般配。這麼表態一是發自內心地希望他們配對成功,二是她知道他的婚姻輪不到她來把關,所以並不上心。可每次她肯定對方後他都會否定,不是說人家不夠聰明,就是說人家不是丹鳳眼,或者手臂太粗,上半身與下半身的比例不協調,抑或皮膚不夠細膩,手指不夠纖細。他每評價別人一次她就不舒服一次,但她並不明確為什麼不舒服,也許是覺得他要求太高了,也許是覺得他不尊重別人。可是聽他評價多了,她忽然發現他挑剔別人來來回回就那麼幾點,而這幾點恰恰又是她的優點,比如她自認為不傻,眼睛恰巧丹鳳,手臂不粗腿夠長,皮膚細膩手指纖細。而她的弱項,他卻從不挑剔,比如胸部不夠龐大,下巴不夠尖長,臀部不夠後翹等等。也就是說,他把她當成了擇偶標準。雖然她覺得這是一種榮譽,但同時也是一種負擔,於是提醒他,上帝不可能為你私人定製,你要的女性這個世界上沒有。他說有,我看見過。她假裝沒聽懂,說按你的標準恐怕你很難找到物件。他說寧缺毋濫。

她以為他僅僅是把她當作擇偶標準,但兩年前她發現他的另外一層意思。一天下午,她召集隊裡的幾個人到她辦公室討論案情。散會後,有一件外套落在了椅子靠背上。那是邵天偉剛才坐的位置,她拿起外套想給他送過去,可就在她提起外套的瞬間左邊內袋滑出一個錢包,錢包掉在地板上時張開了,裡面裝著一張她的照片。他竟然在裝親人或戀人照片的地方裝了我的照片?她的心尖一顫,既有愉悅感幸福感同時又有被冒犯感,恨不得馬上把他叫過來談談。可她站了一會兒,忽然冷靜下來,把錢包塞進他外套的右邊內袋。她想只要把錢包換個口袋,他就會知道我發現了照片。但她猶豫片刻,又把錢包掏出來塞回左邊的內袋。她這麼做是不想傷害他的自尊,也是不想在辦案過程中影響他的情緒。她剛把外套放回到椅背上,他就氣喘吁吁地跑進來,說冉姐,我的外套忘你這裡了。那一刻,她看見他的臉唰地紅到了脖子根。她說是嗎?彷彿這時才發現屋裡還有一件外套。他說幸好沒落在別的地方。她說你檢查檢查,看少沒少什麼貴重物品?他說我的外套沒裝東西。說完,他拿起外套走了。她發現他拿外套的手緊緊地捏著左邊內袋,捏得錢包的輪廓都顯了出來。

次日上午,冉咚咚剛到辦公室,邵天偉就走進來,把一個信封放到她面前。她問這是什麼意思?他說前次父母進城催婚,為安慰他們,我就拿你的照片給他們看,說你是我正在戀愛的物件。他們提出見見未來的兒媳婦,我說剛挖地基就想看樓房,哪有那麼快。他們信了,但我卻忘記把相片從錢包裡取了出來。她說沒想到我的相片還能幫你騙人,你拿出來不就行了嗎,為什麼要告訴我?他羞澀地低下頭,說這事不向你坦白交代,就像頭上長了蝨子又癢又不好看,我用了你的肖像卻沒付版權費,心裡虛得像個小偷。她嗨了一聲,表示諒解,覺得他夠坦誠。她就喜歡他這種坦誠的人,說沒事,如果需要你還可以使用我的肖像。她把裝著相片的信封還回來。他拒接,說不敢不敢,用一次就ok了。她知道他很尊重她,從來不給她添麻煩,也從來不在言語上佔她半句便宜,哪怕在辦案過程中他們不可避免地有肢體接觸,但總是一觸即閃,彷彿他的膀子、雙手以及其他部位都懂得害羞似的。他在她面前一直害羞,說錯話辦錯事都會臉紅。一想起他的臉紅,她的心裡竟浮起一絲歡喜。當車窗外的風景不值一看時,她的注意力轉向了內心,是不是也可以說是因為她的注意力轉向了內心,窗外的風景才變得不值一看?一路上,她都在回憶和「喂」共事的點點滴滴,彷彿別的回憶都不願意回憶,抑或是想用對他的回憶來壓制別的回憶。回憶越來越清晰,從前忽略的細節和對話現在都爭先恐後地跳出來,好像專門來討好她似的。現在她可以做出肯定的判斷——他暗戀她,可過去她即使有這個念頭心裡也從不承認。可見,某些事或某些人只要換時間和換地點體會,心裡便產生截然相反的化學反應,就像同一件衣服冬天穿和夏天穿皮膚的感受會迥然不同。

回到辦公室,冉咚咚沒想到裡面藏著一個人。那個人喊了一聲媽媽就猛撲過來。她把她緊緊抱住,問誰讓你來的?喚雨說邵叔叔把我接過來的。這時她才看見辦公桌上擺著一束鮮花,以百合、康乃馨為主,玫瑰為輔,滿天星點綴。地板、辦公桌和椅子一塵不染,就連窗簾都拆下來洗過。電腦的滑鼠和滑鼠墊換成了心形的,滑鼠是黑色,墊子是粉紅色,上面都印著笑臉。她的心情頓時舒暢起來,就像初戀般舒暢。

73

訊問完劉青,冉咚咚等一行四人直奔易春陽的老家。那地方叫易村,坐落在離省城四百多公里的一個緩坡,村後是高山,村下是白虹河。全村九十戶人家,三分之二的人姓易,以種養為生,種稻谷種玉米種水果種蔬菜,養羊養豬養雞鴨養魚。平地僅限於沿河一帶,每家每年種出的稻穀只夠口糧,因此他們需要在坡地種植玉米來補充牲畜和家禽的飼料。養殖不是規模性的,看各戶勞力情況,有的家養十幾只羊三五頭豬若干家禽,有的家沒能力養牲畜就只養家禽。近年政府加大扶貧力度,修了一條連線山外的四級公路,但進來的人少,出去的人多,年輕人基本都外出打工了。

易春陽的父母都是農民,最遠去過縣城。易父說易春陽已經兩年多沒回家了,八個月來沒看到這個野仔的一分錢,手機也打不通,好像他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連爹媽都不認了。以前他不是這樣的,每個月都往家裡匯錢,或三百或五百不等,最多一次還匯過一千。說到一千元時,易父自豪地豎起一根手指,好像那根手指就是現金。據查,一千元易春陽僅僅匯過一次,是去年六月十日從省城長亭路某銀行匯出的。這個時間是劉青付錢給他後的第十天,也是夏冰清遇害前的五天。冉咚咚想這一千元就是從劉青付給他的一萬元中抽出來的,他留九千元跑路,也許已經逃到外省了。專案組在本村和鄰村走訪,調查了兩天,沒有發現易春陽回村的跡象。他們一邊走訪一邊張貼懸賞通告,易父請求冉咚咚在他家門口也貼一張。冉咚咚說不貼在你家門口是不想讓你們傷心。他說求你,免得我們想他的時候還要跑到別家去看。冉咚咚猶豫了一下,就在他家門板上端端正正地貼了一張。從懸賞通告貼上的那一刻起,易父和易母便抬頭久久地凝視,彷彿看久了他們的兒子會開口說話。

易春陽在海南省三江市金牛街被抓,是兩個月之後。當時他坐在郵局前的臺階上啃吃一個冷饅頭,頭髮既長又髒,衣服破爛油膩。一名外賣小哥發現他長得像通緝犯,但不敢確認,便到金牛派出所報警。兩名警察來到他身邊,圍著他轉了兩圈。他說別看了,我就是你們要抓的人。說完,他兩手往前一伸,等待手銬降臨。兩天後,他被押回來了,王副局長指定冉咚咚負責訊問。

易春陽說第二天,就是他把錢給我的第二天,我到半山小區的大門口找夏冰清,等了兩天才看見她從門口出來,被一輛高階轎車接走。我騎摩托車跟蹤,但跟到一半就跟丟了。摩托車是跟工頭借的,借一天給他三十元,油費自理。我沒有駕駛證,駕駛技術是在閒空時跟工頭學的。又過了兩天,下午四點多,夏冰清在大門打了一輛計程車,這次我像磁鐵一樣跟著她,沒跟丟。她在藍湖東門下車,然後走進公園,沿著湖邊的木棧道來到樹林前,爬上湖邊那塊大石頭,站在上面足足發了一個多小時的呆。當時太陽已落到樓那麼高,她的影子拉得像長竹竿那麼長。我看著她的背影,覺得像電視劇裡想要輕生的那些女主角的背影。她一定是有什麼想不開的事,要不然不會一動不動地站那麼久,也許她想往湖裡跳,只是下不了決心。她站了一個多小時,從石頭上下來,走了。她走了,我沒有走,而是望著那塊石頭髮呆,想她會不會再來?她愛上了別人卻不能跟別人結婚一定很痛苦吧?

「說重點,重點說去年六月十五號那天你都做了些什麼?」冉咚咚打斷他。

他說每天下午,我都到湖邊守株待兔,像等女朋友那樣等她,希望有機會跟她接觸。可是我等了一個星期,她都沒有出現。我知道這樣等是等不到結果的,但我又想這樣等,希望結果從天上掉下來。沒有付出,哪會有結果,明知道沒結果還在傻等,原因是我想退出,想把錢還給老闆,也曾想到捲款潛逃。可是我不敢跑,我是個講信用的人,從來沒騙過誰,更何況他那麼尊重我。他給我借火,幫我點菸,誇我詩歌寫得好,付我一大筆錢,長這麼大誰對我這麼好過?就連我爹媽都沒對我這麼好過。有的事情不經想,一想我就被他感動了,馬上又去找工頭借摩托車,像一隻狗蹲在半山小區大門口等骨頭,儘管一點把握都沒有。

蹲到六月十五日下午五點半,我又看見她出來了。她打了一輛計程車,我悄悄跟上,一直跟到藍湖大酒店門前。她下了車,進了酒店,在大堂的咖啡店買了吃的喝的,坐了一個多小時。晚上七點多鐘,她從酒店裡出來,往左邊的步行道走去。走到那塊石頭邊,她停住了,呆呆地望著湖面,我好像感受到了她的痛苦。樹林這邊的棧道因為沒燈,夜晚不太有人敢走。我想機會來了,就拿起棧道上的一塊木板,敲了一下她的後腦勺,就像小時候我爹用指關節敲我的腦殼那樣敲,既恨鐵不成鋼又想棍棒出好人。沒想到她的身體那麼不經敲,一搖一晃就撲到水裡。我怕她痛,怕她冷,撲通一聲跳下去,緊緊地抱著她,一直抱到她不動了才鬆手。

「那塊用來敲她的木板呢?」

他說我把它放到棧道原來的位置上了,放之前我怕它髒,就用泥巴和水搓洗了十幾遍,然後套進枕木上的螺釘,用手扭緊。這塊板是我在湖邊等她的那幾天看上的,它離那塊大石頭有二十米遠。棧道上的木板都用螺釘固定,而我看上的這塊螺釘已經鬆了。當她站在石頭旁發呆時,我用手扭開鬆了的螺釘,把木板取下來,拿著它輕手輕腳地走過去。也許是因為發呆,她沒發現我;也許她發現了只是沒在意,以為我是散步的;也許她想解脫,希望我幫幫她,所以一直站在那裡等我。

「接下來,你做了些什麼?」

他說的和冉咚咚當初推測的一模一樣。怕被人發現,他把她拖到巨石下,坐在水裡等。等到半夜,湖邊沒人了,他從一隻遊船上偷來兩個救生圈,他套一個,夏冰清套一個。他拖著夏冰清從巨石游到西江口,又在西江逆流遊了一公里,然後用岸邊的茅草綯住夏冰清的頭髮,把她固定在草叢中。冉咚咚指了指角落,說你從遊船上偷的是不是這兩個救生圈?他扭頭看去,角落裡擺著兩個寫有「藍湖6號」的救生圈,這是案發後二十天冉咚咚派人從下游羅葉村找回來的。他說樣子是這個樣子,但我不記得是不是我用過的那兩個,我把她拖到那片草叢後就把救生圈脫下,丟進江裡了。她說你為什麼要轉移屍體?他說怕你們發現得太早,我沒時間離開。她問為什麼要把她的手砍掉?他愣住了,彷彿想不起或找不到原因。她伸出右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說為什麼要砍她的手?他說不知道,當時腦子裡忽然響起一個「砍」的聲音,像一道命令必須執行,可砍斷後我嚇出一身冷汗。「手呢?」「我扔江裡了。」「你用什麼工具砍的?」「一把這麼長的水果刀。」他比畫一下,大約一尺來長。「刀呢?」「丟進江裡了。」彷彿「江」是他的收納櫃,是他的萬能答案。

「這人你認識嗎?」她拿出劉青的照片。

「就是給我一萬塊錢的那個人。」

「他叫什麼名字?」

「不知道,我叫他騙子。」

「為什麼叫他騙子?」

「他說一萬塊只是定金,只要我把事情搞定,再到視窗來跟他拿九萬塊。他怕我不相信,拉開提包讓我看裡面的錢,有七八坨。但我完成任務後,爬上腳手架去找他,他已經不在那裡了,坐在他位置上的那個人說他辭職了。」

「他跟你說過用什麼方法搞定夏冰清嗎?」

「除了讓她消失,還能有別的辦法嗎?」他看著她,彷彿在徵求她的意見,也像是第一次思考這個問題。

「我需要你回答的是他告沒告訴你用什麼方法搞定夏冰清?」

他歪了一會兒腦袋:「沒有,他只說讓我搞定,別讓她來煩他。」

「他說過讓你去殺害夏冰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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