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有敲門聲傳來,祁善站在房間門口,她看到媽媽也在,腳下不由有幾分遲疑,一路想好的話也不知該怎麼說起。
「媽媽,嘉楠阿姨……」
沈曉星站起來說:「小善,你陪嘉楠阿姨說說話。我去書房看看她不要的書裡有沒有可以撿漏的。」
祁善這才走進來,環視四周,到處都是女主人打包好的私人物品。
「嘉楠阿姨,你真的要走?什麼時候才回來啊!」目睹這樣的場景,祁善才頭一回體會到書裡常說的離別況味。沈曉星是個好媽媽,但她總是太過理性,祁善也是個穩重溫暾的脾氣,她反而更喜歡和果毅決絕又極度自我的馮嘉楠偶爾說說小女生的心事。
「等我在那邊安頓好了,你去找我不是更好?」馮嘉楠瞧見了祁善泛紅的眼角,勉強笑道,「傻孩子!」
祁善黯然,把手伸到馮嘉楠的面前,攤開掌心,低聲道:「嘉楠阿姨,我今天是來把它還給你的。」
馮嘉楠接過祁善手中的羊脂玉吊墜,它被系在了一條菩提子珠串上。
「這樣搭配真好看。」馮嘉楠用拇指輕輕蹭過玉墜上的文字落款,若有所思地對祁善說:「小善,你是半個行家,一定聽說過‘無綹不遮花’的說法。」
祁善一愣,隨即點了點頭。玉墜上那句「浮情當戒,此心可寄」引人遐思,但渾然天成又品相絕佳的光白籽玉相當難得。好玉不雕,哪怕是名家的落款留在其上也有暴殄天物之嫌。嘉楠阿姨並非不識貨的人,祁善確實為此而產生過疑惑。
「這塊玉是我外婆留給我的,我貼身戴了很長時間。阿瓚五歲那年,有一次,你阿秀叔叔……在外面的一些風言風語傳到我耳朵裡,我們大吵了一架,頭一次動了手。他一直在躲,被我逼急了,推了我一把。我脖子上的掛繩鬆脫,這塊玉磕到地板上,當場就裂了一條細縫。」馮嘉楠回應祁善投向玉墜的惋惜眼神,說道,「當時我哭了。你阿秀叔叔很少見到我那個樣子,他也清楚那塊玉對於我的意義。後來他拿著這塊玉去找了很多玉雕名家,在裂縫上留一道特製的落款是掩飾瑕疵最好的辦法,所以才有了這八個字。我也把它當成你阿秀叔叔對我的承諾,他說他再也不會讓我掉眼淚,我原諒了他……我沒有再為他掉過眼淚,不是他改變了,而是我後來才明白,眼淚改變不了任何事情。」
祁善垂頭不語。嘉楠阿姨和阿秀叔叔的事她多少聽說過一些,可無論阿秀叔叔在這段婚姻裡充當了什麼角色,他在祁善面前依然是個可親的長輩。這麼赤裸裸地聽聞他的不堪,多少讓祁善有些尷尬。
馮嘉楠焉能不知祁善的心思,她笑了起來,又說道:「你阿秀叔叔對我來說不是個好丈夫,可說到底,他不是個壞人,甚至有很多優點,聰明、溫和、善良……」
祁善很難想象,像嘉楠阿姨這樣的女人在描述令她傷透了心的男人時,嘴角依然有溫存的弧度。她難得衝動了一回,脫口而出道:「嘉楠阿姨,你以前一定很愛阿秀叔叔吧!」
馮嘉楠將那塊玉收攏在掌心,沉默了片刻,才道:「我現在也愛他。吃驚了?這麼說吧,小善,如果眼前面臨生死關頭,我和他只能活一個,說不定我寧願死的那個人是我。我相信換作你阿秀叔叔,他也會拼死保全我的。他心裡一直都有我,我從沒有懷疑過。可是現實人生裡哪來那麼多危機關口,更多的是一天又一天的消磨。太辛苦的過程會拖垮所有的美好。到頭來,愛或不愛,是否有苦衷,誰付出得更多都不重要,讓人記得的只有受傷時的痛苦,還有對再次受傷的畏懼。我和他就像一對齒輪,明明是契合的,只可惜材質不同,遲早有一個人要被對方磨損。小善,比較自私的那個人總是更堅固!我過去盼著你和阿瓚能在一起,老想著你只要熬過去,就一定是最能駕馭他的那個人。其實你離他遠一點也好,我不想你重蹈我的覆轍。」
祁善聞言驀然抬頭,一臉的無措,「不,我沒有……我已經……」
「小善,你比我聰明。」馮嘉楠笑笑,又把那塊羊脂玉放回祁善的手心,「拿著吧,送給你就是你的了。你把它養得那麼好,可見玉認主人。」
祁善連忙推辭,「這塊玉對你那麼重要,我不能收的!」
馮嘉楠抿嘴笑,「誰知道阿瓚以後找什麼樣的女人,光想著就鬧心,我這惡婆婆的心態估計是改不了。你就當替我收著……以後阿瓚找到真正適合他的人,你再還給他不遲。」
周瓚離開的前一天又一次爬了祁善的窗戶。祁善穿著睡衣,披散頭髮,一邊留神樓下的動靜,一邊壓低聲音罵他:「我家沒正門?說過不許再這樣的!」
周瓚無所謂地坐在她書桌上,說:「放心,以後想這樣也難了。」
這句話頓時讓房間裡的氣氛變得有幾分凝滯。他們都假裝忘記了,兩人在此之前最長的分別,一次是周瓚初中時隨父母歐洲十國遊,另一次是暑假祁善去陪伴身體抱恙的外婆,都是十一天。
「在那邊你想怎麼樣都行,不是很好嗎?」祁善木著臉道。
「你也覺得好?」
「嗯。」
周瓚自嘲地撇了撇嘴。祁善心想,他有什麼理由不高興呢?難道是因為和朱燕婷離別在即?她知道在這個假期裡,周瓚和朱燕婷走得依然很近,說不定片刻之前,他們才剛剛惜別。
祁善把枕頭下那塊羊脂玉墜摸出來給了周瓚,他或許已經有了想送的人。
周瓚不接,挑眉問:「我媽給你的時候說什麼了?」
祁善誠實回答道:「她讓我暫時替你保管,直到你遇到合適的人。你還是自己收著好了。」
「我沒覺得這是我的東西。」周瓚翻臉不認賬,「我媽的寶貝交到你手裡,讓你保管你就保管,和我有什麼關係?」
他語氣衝得很,祁善也淡淡地轉過身把東西塞回枕頭下,不再搭理他。
周瓚默默坐了一會,自己也覺得無趣,百無聊賴地用手指敲擊著桌面。
「祁善!」他叫她一聲,卻沒有下文。祁善只當沒有聽見。
「我明天早上就要走了,眼巴巴地來找你,你連‘再見’都不說?」周瓚的聲音陡然大了起來。
祁善回頭,呼吸變得有些急促,語氣卻一如既往地平淡,「再見!」她頓了頓,又補充道:「一路平安,周瓚。」
周瓚鐵青著臉,彷彿在腦子裡拼命搜刮回擊她的語言,最後惡狠狠地掏出一句:「以後你再想蹭免費的牛奶,做夢去吧!」
他說完,自己也覺得荒唐,乾巴巴地笑出聲來。
「祁善……小善,你也覺得是我錯了?」
許久以後,周瓚才再度開口,聲音已然低了下來,眼裡全是茫然。祁善的沉默他再熟悉不過,她眼裡的神情早給出了答案。
周瓚從褲子口袋裡摸出了半包煙,熟練地從祁善書桌抽屜裡找到了她用來編繩結時灼燒尾端用的打火機,一言不發地將煙點著。
祁善飛快地撲到窗邊,推開虛掩的窗戶,唯恐煙味飄下樓去。她本想說:「你瘋了吧,在我房裡也敢抽!」可當她試圖奪下週瓚手裡的煙時,他閃身避開。一股強烈的挫敗感和失落莫名地填滿了她空落落的心。她悶悶地坐回床沿,直勾勾地盯著周瓚看。
周瓚挑釁,「看什麼,要不要來一支?」
「好。」祁善有氣無力的聲音傳來。
他以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或是會錯了意,「你說什麼?」
「不是要給我一支嗎?」祁善不等周瓚動彈,自發從他放在書桌上的煙盒裡抽出一支,笨拙地點燃。
「行了,燒過頭了,你當是在點火把?」周瓚看不下去,提醒道。
祁善模仿他的樣子把煙湊到唇上,使勁吸了一口,嗆得滿臉通紅。周瓚毫不留情地施以嘲笑,眼裡全是「早知如此」的揶揄。他沒有想到的是,祁善還敢吸第二口,只是皺眉咳了幾聲……當她抽到第五口,徐徐吐了口煙霧,臉上居然出現了一種迷迷瞪瞪的沉醉感。
周瓚微張著嘴,眼前迅速出現了一幅畫面:身穿舊時錦衣的祁善倚靠在雕花羅漢床上,身軀慵懶,眼神沉迷,嘴裡叼著一杆黃銅細竿煙槍,在靡靡的樂聲中吞雲吐霧……絲毫沒有違和之感。
他早該想到,她一本正經的皮相下深藏著五毒俱全的心。
周瓚光顧著驚訝和想象,險些被沒抽幾口的煙燙到了手。他二話不說拿下了祁善手裡的煙,合著自己的半截菸頭一併按熄了扔出窗外,斬釘截鐵道:「誰再抽誰不是人!」
祁善沒有爭辯,眼中殘存一點點惋惜,以前她不太明白為什麼那麼多人沉迷於此道,煙味明明臭得很,原來它自有妙處。她拿著一本書,不停地往窗外扇風,想讓那「罪惡」的味道早點消散。周瓚卻專心玩著打火機,反覆將它點著又關閉。書頁揮動時的聲響和打火機的咔嚓聲不絕於耳,枯燥而綿長,彷彿沒有盡頭。
「你說,我以後會變成什麼樣?我們會變成什麼樣?」
有人提問,但沒有人回答。
第二天,周瓚搭乘飛機經由中國香港飛往溫哥華。祁善沒有出現在送行的行列,她去了舅舅家。飛機穿過了雲層,在殊無二致的蔚藍之中,明明前行,又宛如靜止。
周瓚開啟祁善給他的小筆記本,她端正勁秀的字型寫滿了好幾頁紙,裡面既有機場、巴士站各種標示的中英文對照、入境手續的備註說明、當地住宿飲食的介紹,還有幾則不知道從哪裡謄抄來的冷笑話。周瓚掠過厚厚的空白頁,翻到本子的最後,那一頁只有一行小字:善良的人在追求中縱然迷惘,卻終將意識到有一條正途。——《浮士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