禍兮福所倚
臘月中旬的一場大雪,錢唐陳氏大莊園銀裝素裹,青山白頭,田野茫茫,好似冰雪王國,極目遠眺,天地一白,唯有明聖湖雪落無痕,沉沉湖水包容一切冷暖、喧囂和千古沉寂。
秋收冬藏,陳氏族人以及聚居在陳家塢周圍的蔭戶、佃戶這時候都沒什麼農活可幹了,一家老小圍坐在爐火邊,縫縫補補、修理農具,過年的年貨也由陳家塢那邊分發下來,魚肉米粟油鹽布帛具足,該納的賦稅已由陳氏家族代他們辦妥,不用擔心奸胥猾吏會來拍門敲剝,這就是託庇在世家大族下的好處,而陳氏待下人尤為寬厚良善,所以陳氏的蔭戶、佃戶、僱工都覺得這日子過得有滋味,有從此在這裡安身立命的歸宿感。
冰天雪地中也有忙碌的,那就是陳氏莊園的鍛冶鋪,紫煙繚繞、爐火熊熊,「叮叮叮——」清脆的打鐵聲傳得很遠,明年開春,陳氏莊園需要大量的犁、耙、鋤、鐮之類的農具,陳家塢大管事來福之子來德發明了一種反覆推拉式風箱,用這種風箱鼓風比鐵匠慣用的皮橐式鼓風裝備便利得多,風力持久而強勁,也更省力,鍛冶爐火猛烈,鑄造出來的鐵具也就更經久耐用。
臘月二十四,劉尚值踏雪來訪陳操之,說陸納陸尚書派人來請他赴建康任記室書佐,年後進京,雖是無品屬官,但既然陸納肯提攜他,前程肯定看好。
陳操之笑道:「那可要恭喜了,劉伯父開懷大樂了吧。」
劉尚值道:「是啊,我在劉家堡蟄居一年多了,一介寒門,無頭無緒,苦悶啊,簡直想服五石散解憂——」
陳操之道:「嗯,服五石散也好,這大雪天你就可以光著膀子走過來了,手裡還拿根冰錐大嚼——」
劉尚值哈哈大笑,說道:「子重,咱們知交好友,我有話直說,我看陸尚書的女婿你當定了。」
在劉尚值面前沒有什麼好掩飾的,陳操之眉毛一挑,問:「何以見得?」
陳操之道:「你想啊,是你把我引薦給陸尚書的,陸尚書若怨恨你,哪裡還會記得錢唐這個小角落裡還有我劉尚值這號人物、要特意遣使召我進京!這表明,陸尚書對你依然器重。」
陳操之道:「這是尚值兄才幹得到了陸尚書的賞識,而且你是因為褚儉刁難而辭職的,陸尚書自然要提拔你。」
劉尚值從懷裡掏一封書貼,遞給陳操之道:「子重請看,這是陸尚書的信,也提到了你。」
陳操之展信來看,先不看信裡寫的是什麼事,而是欣賞陸氏家族獨有的麻紙禿筆書,這種黃麻紙只有華亭莊園裡的造紙坊才能製造,紙質精美,去年四月他在華亭與陸葳蕤相見,陸葳蕤就送了他五大卷黃麻紙,至今還未用完——
陸納用的是《平復帖》式的章草書體,信筆寫來,質樸老健,且富有真趣,筆畫如盤絲屈鐵,結構茂密自然,論筆力和氣韻,陳操之認為陸納的章草書法已經勝過其伯祖陸機,只是陸機才名更大而已。
陸納在信末的確提到了陳操之,說他在吳郡任上,原打算徵召陳操之為郡文學掾,而今時過境遷,他離開了吳郡,陳氏也已名列士籍,陳操之會有更好的前程——
陳操之點頭道:「陸尚書真是有德君子,我實有負於他。」
劉尚值笑道:「負老丈人無妨,莫負陸花痴即可。」又道:「我明年正月十八就會啟程赴建康,安定下來後會給你寫信,你明年底也應該到建康了,到時我們又可以相聚。」
陳操之道:「丁春秋明年要去揚州,做王劭王內史的屬官散吏。」
……
光陰易逝,轉眼就是除夕,丁幼微依然帶著宗之、潤兒,連同英姑、小嬋等人來玉皇山草棚與陳操之守歲迎辛酉新年——晉穆帝昇平五年,這一年,陳操之十八歲,丁幼微二十九歲,宗之十一歲,潤兒九歲,身高已近八尺的冉盛十五歲。
正月十七,劉尚值與丁春秋一道來向陳操之告別,二人將同道至建康,而後丁春秋乘舟下揚州。
二月初五,顧愷之與徐邈遠道來訪,摯友分別一年餘,此番相見,歡喜自不待言,徐邈已通過僑徐州大中正的品評,領到了六品官人免狀,因荊州別駕顧悅之力薦,十八歲的徐邈以儒學優異被武陵郡太守闢為文學掾,來此見過陳操之之後便即赴荊州武陵郡就職。
陳操之笑問:「仙民拜見過馮府君了吧?」
徐邈臉一紅,顧愷之搶著答道:「那還能不去見!仙民真是掩藏得滴水不漏,我一直不知道這事,這次同道來錢唐才向我說起,真是奇哉怪也,仙民竟成了子重的妹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