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騏探頭一看,笑道:「讓陳使君見笑了,這是幼妹遊戲之作。」
陳操之猛然想起一人,脫口問:「令妹莫非便是蘇蕙蘇若蘭?」
蘇騏驚訝地看著陳操之,道:「正是,不知陳使君何從得知我幼妹之名?」
——蘇若蘭以一幅《璇璣圖》被後人譽為與蔡文姬、謝道韞齊名的魏晉三大才婦,《晉書·列女傳》有載:「竇滔妻蘇氏,始平人也,名蕙,字若蘭,善屬文。滔,苻堅時為秦州刺史,被徙流沙,蘇氏思之,織錦為迴文旋圖詩以贈滔,宛轉迴圈以讀之,詞甚悽惋,凡八百四十字,文多不錄。」後世研究那八百字《璇璣圖》的聰明才智之士多有,明代學者康萬民更是苦研一生,研究出了一套完整的閱讀方法,分為正讀、反讀、起頭讀、逐步退一字讀、倒數逐步退一字讀、橫讀、斜讀、四角讀、中間輻射讀、角讀、相向讀、相反讀等十二種讀法,可得五言、六言、七言詩四千二百零六首,現代人利用電腦,竟從中得詩萬餘首,當然,有些詩已經拼湊得很牽強——
《晉書》記謝道韞之事頗詳,而記蘇若蘭僅上面所錄的數十字,後世武則天為標榜女子才學,命上官婉兒寫過一篇《竇滔妻蘇氏織錦回文記》,裡面記蘇若蘭事甚悉,蘇若蘭十六歲那時嫁給竇滔,竇滔是前秦苻堅時的秦州刺史,後鎮守襄陽,竇滔專寵美妾趙陽臺,未攜蘇若蘭同行,蘇若蘭織《璇璣圖》遙寄襄陽,言道:「徘徊宛轉,自成文章,非我佳人,莫之能解。」竇滔得到《璇璣圖》後反覆揣摩,得詩數十首,皆纏綿悱惻、深情內蘊,嘆其妙絕,於是夫婦和好如初——
襄陽現在還是東晉據守,竇滔不可能到襄陽為官,所以《璇璣圖》此時還未出現,蘇若蘭尚待字閨中,但陳操之貿然說出蘇氏女郎的閨名還是有些失禮的——
陳操之坦然致歉道:「在下久聞令妹才名,今見此迴文詩,瑩心耀目,大為驚歎——失禮莫怪。」
蘇騏連道:「豈敢。」心裡詫異道:「蘭妹有這麼大名聲嗎,聲傳江左了?不至於吧,蘭妹今年才十四歲,足不出鄉里,織錦之藝雖精妙,但從不署名,這位陳使君如何會得知我蘭妹的閨名,真是奇哉怪也!」
兩日後,一行人來到汝南郡平輿縣,平輿一馬平川,土壤肥沃,物阜糧豐,平輿距汝陰兩百餘里,距許昌三百餘里,而現在,許昌已落入鮮卑慕容氏所有,雖然平輿與許昌之間還隔著汝南和穎川這兩個軍事重鎮,但一月前,汝南曾被燕軍攻陷,大肆擄掠一番後撤出,所以平輿絕非太平之地。
既到了平輿,蘇騏自然要邀請陳操之作客蘇家堡,陳操之也不謙辭,欣然而往。
蘇家堡建於平輿縣西南的兩座小山之間,是一座城堡式塢壁,有高厚的城牆,大門上有望樓,四隅設角樓,望樓和角樓都在執杖瞭望者,又有警鼓,一旦發現敵情,立即鳴鼓示警,城堡內的部曲私兵就會立即展開有條不紊的防衛——
這日天氣晴好,黃昏時分,巋然端坐的蘇家堡沐浴著霞光,頗顯大氣,陳操之心道:「這淮北的塢壁可比我陳家堡的環形塢堡防禦能力強大得多。即便有三千軍士來攻,這城堡最慢能堅守個十天半月。」
蘇騏早早就派人回堡報知其父蘇道質,蘇道質現為平輿縣的遊徼,只是掛名而已,得知六品太子洗馬陳操之路經此地前來拜訪,趕緊出迎,待見到陳操之有三百精壯軍士,不禁又有疑懼之色,彼時淮北諸流民帥對氐秦、慕容燕固然是提防備至,但對東晉的淮北諸刺史、將軍也是不信任的,這些流民帥只相信自己、只想保住自己的塢壁、土地和部曲,始平蘇氏自十五年前由關中避冉閔之亂遷至汝南平輿後,招攬流民,擴建塢壁,短短十餘年,蘇家堡聚有男女人口四千餘,可供戰鬥的部曲私兵八百人,是汝南一帶比較強大的塢壁,但因為是近年才遷來的,所以分得的土地較少,難以維持這龐大的宗部,蘇氏父子少不得要幹一些劫掠富戶的勾當,他們不會在本縣、本郡擾民,淮南富庶,所以每年總有那麼一、兩次,蘇家堡的人會渡過淮河搶劫,當然,他們也曾到燕國慕容氏佔領的許昌那一帶搶割其小麥和小稻——
陳操之玲瓏剔透之人,便命軍士暫駐堡外,他與冉盛、沈赤黔領二十軍士入城堡。
蘇道質見陳操之這般坦誠,不禁有些歉然,急命人將十頭肥羊送給冉盛手下的軍士,置酒款待,他則陪著陳操之、冉盛等二十餘人入城堡。
關西六大姓,韋、裴、柳、薛、楊、杜,始平蘇氏雖不是士族,但也是庶族大地主,蘇氏嫡系子弟自幼也是要誦習詩書的,蘇道質尤以風雅自居,精於《尚書》和《大戴禮記》,對於老莊玄學,亦有涉獵,與陳操之一席談,對陳操之的才學大為傾倒,慨嘆江左人物,美妙如此!
夜深,陳操之與冉盛辭歸堡外軍寨,蘇道質挽留陳操之諸人在塢堡內歇息,其意殷切,而陳操之也有意結納蘇道質,便留在了塢堡內。
當夜,蘇騏將路遇陳操之之事一一向父親蘇道質稟報,又說陳操之甚是欣賞若蘭妹子的迴文詩,並且知道若蘭妹子的閨名,蘇道質對此也是大感奇怪,不過也沒多想,只叮囑兒子蘇騏小心提防,莫讓陳操之見到那個氐秦來遊說的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