竇滔朗聲道:「好,陳使君既如此說,那在下就陳說蘇家堡遷居關中的利和留在此地的弊——關中始平乃是蘇氏祖居之地,故土家園,能不思之?今聖主在上、郡賢輔佐,關中太平,士庶富饒,蘇氏若重歸始平,則劃撥良田萬畝供蘇氏立族創業,蘇氏族人免賦稅三年,開墾出的荒田,免租稅五年,蘇郎主回到始平就將受任始平縣令,這是王尚書親筆書信承諾的,這就是蘇家堡遷回始平的利;而蘇氏若留在平輿,上不得晉室信任,下不得當地土著民眾容讓,晉室衰微,君臣離心,鮮卑鐵騎已佔據許昌,汝南四戰之地,平輿無險可據,豈是休養生息之地,王尚書言道,不出五年,淮北之地當盡屬燕和秦,非晉所有矣,晉人倚為屏障的桓大司馬,其用兵十分有四分靠運氣。若敢第三次北伐,不論是伐秦還是伐燕,必大敗。」
陳操之笑道:「竇公子轉述王景略之言倒是頭頭是道,請問還有利弊可言乎?」
王景略便是王猛,竇滔對王猛可謂心悅誠服,雖然陳操之點明他只是轉述王猛之言,並無己見,意含譏嘲,但竇滔卻沒有惱羞成怒,說道:「請陳使君也陳述蘇氏宗部留在平輿的利弊吧。」
陳操之朝蘇道質、蘇騏父子微笑致意,然後道:「安土重遷,人之常情,蘇氏宗部在平輿經營十餘載,塢壁堅牢,流民歸附,正是蒸蒸日上之時,此時卻又要連根拔起,遷回已然陌生的關西,這樣勞民傷財之事只怕蘇氏族人也不願意吧,去年桓大司馬錶奏朝廷,意欲還都洛陽,散騎常侍兼領著作郎孫興公上疏曰‘植根江外,數十年矣,一朝頓欲拔之,驅俶於空荒之地;提挈萬里,逾險浮深,離墳墓,棄生業,田宅不可復售,舟車無從而得,舍安樂之國,適習亂之鄉’……當年蘇郎主率宗部南遷,是避胡人暴虐,而今關西為氐胡所佔據,今日竇公子游說蘇郎主歸氐秦,豈非舍安樂之國,適習亂之鄉?」
竇滔大聲道:「習亂之鄉,我秦國是習亂之鄉?王尚書執政,秦境安定清平,兵強國富,百姓歌曰‘長安大街,楊槐蔥蘢;下馳華車,上棲鸞鳳;英才雲集,誨我百姓’,氐族雖是胡人,但與漢人友好相處,今朝中自王尚書以下,得到重用的漢人比比皆是,反觀江東,國君如傀儡,士庶如仇敵,人才凋零,百姓困苦,以王尚書之才,當年若隨桓溫回江東,能如今日在秦國之重用否?能一展胸中才學否?江左士人,峨冠博帶,服藥飲酒,誇誇其談,如殷浩、謝萬輩,身居高位,唯務清談,臨事卻百無一能,禍國殃民,莫此為甚,依我看來,習亂之鄉乃江左也!」
竇滔言辭也頗犀利,見識不俗,陳操之暗暗點頭,問道:「竇公子以為王景略何等人也?」
竇滔傲然道:「王尚書之才,不在張子房、諸葛武侯之下。」
陳操之問:「何以見得?」
竇滔道:「甘露元年,王尚書時任中書令兼京兆尹,太后之弟強德橫行不法,王尚書不待皇命,立斬之,更疾惡糾案,無所顧忌,數旬之間,權豪、貴戚,殺戮、刑免者二十餘人,百僚震肅,豪右屏氣,路不拾遺,令行禁止,此等雷霆手段,江左能一見否?王尚書又廢除胡漢分治之法,黎元應撫,夷狄應和,是以漢人與氐人、匈奴、羯人、鮮卑、諸羌皆能和睦相處,以此觀之,王尚書更勝張子房和諸葛孔明一籌。」
陳操之微笑道:「王景略是漢人,卻能在氐秦總領軍國諸事,何也?」
竇滔道:「聖主信任之。」
陳操之問:「王尚書春秋幾何?」
竇滔狐疑地看著陳操之,答道:「三十有九。」
陳操之笑了笑,說道:「秦王與王景略,誠賢主與能臣也,但氐秦豪族對王景略真的心悅誠服?應該是秦王強力壓制、不敢怒不敢言吧,除非王尚書能長命百歲,不然胡漢必起紛爭,就好比諸葛武侯去世則蜀漢滅,治世不能依靠能臣,靠常法,能臣者,憑自身能力壓制矛盾,但因為各種侷限和掣肘,無力化解矛盾,一旦壓制不住,驟然爆發,危害尤烈!」
陳操之此言很有些莫須有、想當然,但竇滔卻無從辯駁,而在蘇道質聽來,更是入耳驚心,十餘年前胡漢互相攻殺、伏屍百萬讓蘇道質心有餘悸,王猛當政,胡漢固然相安無事,但王猛已年屆四旬,魏晉時人壽命短促,四十歲就可算是老年了,一旦王猛死,漢人勢必受打壓歧視,而留在東晉,至少都是漢人,不至於擔心滅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