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前抓人,怎知下一刻,楚璠突然睜開眼睛,以臂擋杖,轉身重重咬了他一口,血液頓時順著指尖流出。
楚璠唇上染血,黏稠地順著下巴滑落,滴滴答答,有一股殘敗孤寂的意味。
軒轅長老還未發怒,楚璠雙目一合,暈了過去。
這卑賤凡人,軒轅長老暗罵:「丫頭牙齒尖利。」
他冷笑著拖住楚璠肩膀,突然被她身上隱隱冒出的藍光灼了手。
有渺渺藍光從楚璠的手腕間漫出來,漸漸將她裹起,似輕紗籠罩。
軒轅長老仰頭看天,皺著眉捻了捻指尖:「不過一個女子,他竟然發怒了。」
玉鏡流光映在子微的發頂,他微垂首,銀髮如綢緞一般垂落,緊緊皺著眉,面色煞白,胸腔中似乎有紅光蠕動。
妖魄渴血,或許並不只是渴血。子微知道自己壓抑妖身太久,只要撕一個小口子,另一部分就會蠢蠢欲動。
他的身體幾乎像是容器,在任由仙妖兩氣爭鬥翻攪。
疼痛在此時都顯得不過如此,這兩方交纏霸佔,像在撕扯理智,幾乎要讓他崩潰。
陣痛間隙,他揮手捻訣,不知何處刮來陣風,吹散了手臂白紗,鎮壓妖魄的梵文紋理遊動,順著胳膊繞進胸膛,緩慢鑽進心脈。
此等錐心之痛,只能是情急下的必要手段。
子微腦中轟鳴一片,他忍著劇烈痛苦,召喚了自己的妖令。
耳上玲瓏玉順勢而落,狐尾如雪白巨蟒從身後竄起,它又徑自繞過書案,捲來了崑崙劍,兩方撞在一處,擦出一道暗波。
子微垂下眼瞼,眉心紅得像是吸飽了血,顯出一股森涼冰冷的氣息,甚至像另外一個人。
如此像妖。
玲瓏玉並在劍鞘之上,冷光乍現,子微以天狐之身,算出了他們所處的地點。
他施法傳音,聲線寒涼無比:「軒轅炙,無論發生了什麼,我命令你,馬上,把她完完整整地送回來。」
畢方化作赤色鶴鳥繞著崑崙山飛了幾圈,靈氣都快枯竭了,也沒找到楚璠的影子。
他這邊急得團團亂飛,差點撞上山峰的巨石,不知從哪兒伸出一雙手,將他整個撈了回去。
軒轅長老坐在浮空的青色巨型葫蘆上,葫蘆後面有個躺著的人影,只露出了半截裙襬和白|嫩小腿,是個女人。
畢方明白過來,氣得雙眼通紅,險些控制不住體內離火:「你把她帶走幹什麼?你可知先生妖相已出,屆時若出了亂子,是我們軒轅一族能承擔得起的嗎?」
軒轅長老捻了捻鬍鬚:「我是在給子微一個大禮啊。」
畢方連忙化為人身,身後羽翅展開,將楚璠攔腰抱起。她還暈著,面色蒼白,鬢上全是冷汗,絲毫沒有要醒的樣子。
畢方看她這樣,更是氣到極致,抬起頭,雙目含著怒氣,一字一頓道:「長老,你是要和先生為敵嗎?」
軒轅長老臉上掛笑,絲毫不覺得自己有錯:「鴛花現世,他就只吸了幾口血,哪有這樣的妖主。待他取了這女子的元陰,吸食完精氣後,仙骨封印又能奈他何?我不過是幫他罷了。」
「你真是瘋了!」
軒轅炙冷笑兩聲:「畢方,你真是和他待久了,也養了一副人族性子。」
現在時間緊急,畢方抱緊楚璠騰空而起,臨別放出一句:「等先生醒來,無論如何,這筆賬定要與你另算。」
「什麼處罰,儘管來便是,只要他恢復妖力,好生生坐著那妖主之位,我當然不會有二話。」
軒轅長老眯起眼,又「呵」了一聲:「真是不懂老朽苦心。」
楚璠是被畢方半路搖醒的。
她睜開眼睛看到黑濛濛的天,心陡然一沉,連忙問:「子微道長如何了?」
畢方加快飛行速度,呼呼風響中還夾雜著他的怒罵:「死老頭就是掐好了時辰把你送過來的。」
楚璠沉著嗓子問他:「軒轅長老,或者說你們妖族,到底存了什麼心思?」
楚璠不明白,利益交換罷了,這有什麼不好啟齒的。
畢方一頓,好半晌才回道:「這並不是你該關心的事情。」
他振了振翅,彷彿一道赤色流星墜入地面。他把楚璠放下,還未等她站直,便丟下一句:「先生需要你。」
楚璠擲地有聲:「我當然知道,我自會做好我該做的事情,希望你們也是!」
畢方粗暴地拉著她,快要走到門口之時,生生頓住,好似下了很大的決心般,回首問她:「你當真願意做任何事情?」
楚璠跟他對視著。
她細彎眉梢溶著月色,墨眸映著雪光,忽地一挑眉,竟生出幾分凝然的冷肅。
「只要能救出阿兄,我這條命,都是你們的。」
畢方不知是該慶幸,還是該嘆息。
「這樣最好。」
退寒居深處,光芒微弱,裡面隱隱有轟隆震響,力道之猛烈,令人心悸。
楚璠深吸一口氣,強忍著心中的忐忑,推開門,悄悄往裡看了一眼。
子微垂著頭,被桎梏在玉鏡之下。
他身上衣物已經褪了大半,露出光裸緊實的胸膛,昨日看到的鎖鏈一層層縛在他身上,像是繞在白玉上的黑蛇。
子微貌若冰雪,高潔出塵。這畫面殘暴,卻又美麗。
楚璠察覺到不對,快步跑到他面前,將手腕劃開一道口子,血冒出來,湊到他唇角,可他像是毫無意識一般,湛色眼瞳一片空洞。
「道長……」楚璠問,「是要喝血嗎?」
子微略微歪頭,靜靜看著她,眼睛裡像是蒙了一層薄膜,是一種淡淡的灰色,輕易讓人聯想到霜雪。
冰冷到沒有情感。
畢方離火失控時,她只是在底下看著。
這次不太一樣。
楚璠是第一次近距離接觸失控的妖,她緊張到手臂顫抖,血液順著腕骨流淌,滴滴瀝瀝。
鮮血沒有落在地上。
空氣驟然一顫,楚璠只覺得眼前有厲風湧動,鎖鏈碰撞的清脆聲蕩在耳畔,倏忽之間,子微已經到了她面前,眼前就是他那清冷蒼白的面孔,還有粗重的喘息。
有一條長尾從子微背後的衣袍下伸出來,上面滿是尖銳的絨毛,全都僨張到幾乎奓起。尾部輕甩,尖端接住血液,紅白交映,猶如雪中寒梅,像有靈智一般悠然停佇在二人眼前。
子微垂著頭,長髮遮住眼睛,楚璠只能看見他的下半張臉,唇線銳利如刃。他張開唇,舔了舔尾尖上的血。
喝完那滴血,他抬起頭,髮絲順面頰滑落,掀起薄薄的眼皮,眼珠呈現冷玉色,就這麼一轉,直勾勾地盯著她。
而後他又仰起頭,豎瞳泛著一股妖異的灰白。喉嚨滾動,好像發出了一聲,類似於獸類微弱尖銳的嘶鳴。
狐耳長尾,尖牙利齒,所有被掩藏起來的、極具攻擊性的妖族特徵顯露無遺。還有陰鬱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氛圍。
楚璠呆呆愣在原地。
子微看著玉鏡與燭火的光影盡頭,她愣愣地站在那裡,眸子裡倒映著他如今的臉,面色茫然無助。
「回去。」他說話了。
子微手握成拳,伴隨著一抓一握,脖頸赫然浮起了刺目的青筋,那些青紫色的血管在胸膛上交錯糾纏,繞著梵文封印,一路延伸至衣物深處。
他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稱得上可怖。
喉嚨啞到極致,吐露的詞語都是破碎的:「快回去……」
看楚璠沒有動靜,子微重重摔了一下鎖鏈,高聲呵斥道:「快走!」
聲音很大,楚璠乍然一驚,下意識地退後了一步。
空曠的密室裡,鞋履落地的腳步聲如此清晰地刺入腦中。
子微緩緩低頭,銀白髮絲下,長長的眼睫低垂,嘴角勾勒出一抹笑,像極了無謂的自嘲。
走吧,都走吧,他這個樣子,嚇到旁人就不好了。若是再靠近一些,忍不住把她吃掉,就更不好了。
崑崙子微,神仙一樣的人物,日日夜夜受妖魄蠶食,連神志都不清明,這種事情,誰能想象得到呢。
她膽子本就不算大,看到自己這副樣子,會不會害怕?
突然,陣痛再次襲來,蝕骨痛楚滲透全身,經脈裡遊動的血液彷彿都帶著死亡的氣息停滯。
子微額上全是汗,衣服破碎得不成樣子,狐尾在身後翻騰,沿著牆壁寸寸掃過,遮擋的物品全被碾成粉末。
他閉上眼,腦海中全是尖嘯聲,好似斷尾那日滿目的血光,耳畔充斥著嘶鳴怒吼。
卻突然,感覺臉上被輕輕觸碰了一下。
乾淨柔軟、白皙細膩的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子微道長,」楚璠湊過身子上前,顫抖著聲音問,「您是清醒的嗎?」
子微看著她,小姑娘睜著通紅的雙眸,明明害怕到顫抖,卻努力貼近,稍稍哽咽著問:「您是清醒的嗎」。
他甚至不知如何作答。
楚璠又上前了一步。
此時此刻,或者說,當被那灰白豎瞳盯上時,她心裡就已經百轉千回了。
楚璠大概明白自己會經歷什麼,軒轅長老說了,她可能會死。
死之一字,對她而言,實在不是個陌生的詞彙。說到底,她卑微渺小,能苟活至今,還有什麼是不能捨去的呢?
活著,這樣像行屍走肉一般活著,才是最可悲的。
子微和她對視著:「為何還不走?」
楚璠摸了摸自己的臉,冰涼一片,她回答:「我還不能走。」
她腳步有些虛浮,但是提著一口氣,非常堅定地,慢慢往子微身旁靠攏。
她拽了拽衣領,一大截脖子露出在外,胳膊上的血也被她抹了上去,像開到極致的荼蘼花,這種姿態堪稱獻祭。
「道長……如果要血,沒事的,快喝吧。」
她的聲音很小,有股幼獸般的莽撞,只是顫抖著的聲線出賣了內心的害怕:「如果不只要血……沒關係的,其他也可以的。」
「快點吧。」
脆弱軟韌的喉管,還泛著熱氣,就在他眼前模模糊糊地晃著。
子微歪頭,眼睫如雪潔白,吐息冰冷綿長:「你不怕嗎?」
我這個樣子,你不害怕嗎?
「我怕。」她很誠實,臉上甚至有種僵僵的冷青色,「但是您的命,比我的重要多了。」
楚璠心跳如擂鼓,說出的話語卻冷靜:「子微道長,我要你立誓,如若今晚過去,我氣血全失,化為塵土——」
子微愣怔一瞬。
楚璠突然捏住了子微的手臂,一個字一個字地加重語氣:「您一定要,一定要,記得救出我的阿兄。」
他這才望過來,像把她籠進了眼睛裡。
楚璠扯著他的胳膊搖了搖,又問道:「可以嗎?」
子微輕聲開口:「我從不食言。」
他頓住,看著楚璠顫抖沾淚的眼睫:「但是如若你非要一個約定……」
玉鏡的斑駁光線,綽綽落在她的髮間,子微低眸看著,看那發如松墨,像她的瞳色,一股濃郁的黑。
子微的眼前好像也變黑了。
他舔了一口楚璠脖間的血,閉上眼,聲音朗朗:「以心為盟,以血為契,崑崙子微在此立誓,絕不辜負楚姑娘所託。」
這是妖族至誠的血契。
話音將落,楚璠突然站直,直接勾住了他的後脖頸,這麼一撈,脖子上的血液就恰好對上了他的唇。
手掌觸到的肩膀,寬闊有力,楚璠用力握緊,指尖泛白:「謝謝您。」
子微歪頭,鼻端是溫熱腥香的血液,他險些控制不住自己。
他還不想就這麼糊里糊塗地、完完全全屈服於慾望。
子微幾乎有些混沌了,可一條條尾巴還記得擁住她,方才躁動翻騰的狐尾緩緩移動著,幾乎瞬間,就將她拖起來,下一刻,修長的身軀便重重壓在她身上。
那些鎖鏈就像已經枯朽到極致的木頭,一下子就碎成了渣。
這些東西其實根本就擋不住他。
楚璠呼吸不上氣,儘量讓自己放鬆:「道長……」
她話沒說完就被壓住,雙手也被狐尾架起來,束在頭頂,子微將臉埋在她脖子裡,雙手牢牢壓住她的肩膀,聲音似呢喃:「因果……因果。」
「楚姑娘,該我問你了。」
楚璠茫然睜眼,玉鏡下清光湛湛,使得這一塊區域非常清晰。
毛茸茸的尾巴,很熱烈地從她裙角里伸進去,尾尖似鈎子一般繞著她的大腿蹭著,男人的呼吸很重,極曖昧地從她耳朵裡面灌進去。
楚璠不敢動彈,呼吸也很淺:「要問什麼?」
「你剛說自己要化為塵土,其實並不會。」子微拿指尖輕點她的眉,「你不會死,相信我,你會活下來的。」
楚璠只是喃喃:「沒關係,沒關係的。」
死掉也沒關係的。
子微捏住她的肩膀,往胸膛處壓近:「有關係的。」
他身上冷冷的木質香很濃,松雪味化成實質一般,鼻端遍是,楚璠逃都逃不掉。這香氣讓她昏昏沉沉,或者說,他們兩個都不大清醒。
「讓我問問你,你來崑崙,是為了救阿兄,這我知道。」他手上的力氣加大,吐字好像也變得艱澀,「我很羨慕你的兄長。」
「她說半妖血脈註定成魔髒汙,失去理智,我便用骨當冠,以血肉鋪道,我要讓她知道,她是錯的。」
「崑崙子微是仙妖二界之尺,他不能有罪。」
楚璠的肩膀微疼,她突然在此刻明顯地感覺到,子微道長的脆弱。
「您的母親?」
「是的。」他在低嘆,也在笑。
緊接著,子微反問:「你相信我嗎?」
楚璠點點頭:「子微道長,所有人都相信您。」
「不,我只問你,你相信我嗎?」
明明是他的鴛花,如此赤誠的情感,即便只有一點,那也夠了。
「你是我的嗎?你是唯一一個,屬於我的嗎?」
子微壓著她輕吻,從耳根吻到脖頸,拿齒尖抵在她的肌膚,下面是淡青色的血管。
楚璠被他銜住脖子,一丁點兒都不敢動彈,滿目都是長而巨大的雪色狐尾,又癢又厚,她往外退,擠得往後塌下去。
他還沒開始吸血,就好似已經把她整個人都吞吃乾淨了。
那些雪色的尾巴,尾尖上帶著淡淡的光,鋒利又柔軟,暖和地粘在肌膚上。剩下的幾條,就那麼裹著她,用絨毛曖昧地摩挲,貼著她的腰滑動。
子微貼著她脆弱柔軟的脖子,只蹭了蹭,啞著嗓子,聲音還透出些悵然:「你是來救我的嗎……」
楚璠的心口跳了跳。
「是的,子微道長。」她聽見自己這麼說。
子微低頭看她,他露了妖相,連睫毛都是白色的,纖長柔軟,目光湛然。緩緩睜開眼時,有一種霜雪般的剔透感。
這就是天山狐,無人能及。
楚璠在這種時刻,恍惚聽到了外面風雪的低吟,更近些,是衣衫間隙的環佩叮噹,他的長髮落了自己滿身,耳畔是二人交錯的呼吸。
還有一句,很低很淡的:「謝謝你。」
子微放在她肩膀上的手臂鬆了一鬆,他慢慢貼近她,用手扶著她的額,從眉心親至臉頰,而後又滑過鼻尖,直到下巴,最後才淺淺印上去一個吻。
一個溫柔而細膩的吻。
子微壓著她吻上去,用唇齒堵住她的舌尖,很細緻地親吻。楚璠偶爾喘不過氣,發出幾聲嗚咽,壓抑到極點,又細又輕。
他慢慢地將牙尖刺入她的唇角,一股鮮甜的血腥味兒湧了出來,在二人唇舌之間瀰漫著。他喉結一直在滾動,慢慢地吸,一聲一聲的,曖昧極了。
過了很久,子微鬆開她,最後一滴血還未來得及嚥下去,從唇角滲出來,然後滴進下巴凹陷的美人溝裡。
楚璠知道他不會停下來的,就像自己身下的那些尾巴,已經緊緊繞著她的腿纏了很多圈,越來越緊,越來越熱……
她一個女子,雖然不怎麼通人情世故,但是也並非愚蠢,她意識到了要發生什麼。
楚璠順從地接受著。
她甚至努力控制自己不要發出聲音。
衣服被向下推,慢慢露出鎖骨。
子微順著她的唇親下去,一寸寸向下,然後又剎那間頓住。
他喉結滾動的聲音很明顯,湛藍的眼睛直直對上她,聲音喑啞:「楚璠姑娘……」
他眼眸的薄霜褪去,如清亮的藍星,指尖微涼,但是身體還是熱得驚人,能把人燙化了。
冰涼的指腹貼在腰側,只是輕輕握著,他低低道:「對不起,可是還不夠……」
她似乎能看見那雙幽藍眸子裡自己的倒影。
楚璠伸出手,覆在他面上,感受到手心有睫毛掃過,她聲音顫顫:「道長,可以別……別看我嗎?」
子微垂下眼睫,彷彿好好思索了一會兒,最終彈指熄滅燈火,就連發光的尾尖也被控制著黯淡下來。
室內一下子陷入了岑寂的黑。
他又俯下身,吻著她的鎖骨,安撫似的:「看不到了,好不好?」
雖然視線裡一片漆黑,可楚璠明明還能感受到,他的視線從自己的身體上滑過,停留在胸口正中。
好狡猾。
明明只有她看不到了。
「我會稍微輕一點……」他道。
身下的女孩兒很明顯地瑟縮著,發出了幾聲無助的哼鳴。
讓楚璠難捱的其實不是被親吻。
她感受到有條尾巴已經到了她的膝蓋處,過分地揉搓肌膚,裙角被頂起來,那尾巴的絨毛太黏人了。
她雙眼泛紅,鼻尖酸了酸,終究是湧出幾滴淚來,她小聲哭著,抓緊了子微的長髮:「尾巴,尾巴……」
「尾巴在動,它在動。」
子微愣了愣,好一會兒才明白她說什麼:「抱歉……我沒控制住……」
「它以為你喜歡的……」
楚璠閉著眼,感覺膝蓋處的長尾滑開了,她好不容易鬆口氣,掌心瞬間就被一物塞滿,她嚇得差點甩開,一怔後,才發現是那條尾巴。
「它好像喜歡你,你可以摸摸它。」子微安慰她,柔聲說,「不要怕。」
楚璠整張臉都紅了,從耳朵到脖頸,耳垂也泛著薄粉色。
看起來真的很好吃。
子微湊過去吻她的耳垂,把那一小塊兒肉吻到瑪瑙般的紅,輕聲哄她:「摸摸它,楚璠姑娘。」
他怎麼能用這種清越朗潤的嗓音,說出這些話來。
那條尾巴很乖地待在她的手裡,偶爾輕微動一動,細軟的絨毛刮過掌心,很溫暖,也很舒服。
楚璠漸漸不怕了,手指微微一攏,順著尾巴摸下去,子微被她這麼捋一下,幾乎控制不自己的喘息了。
一念之間,別的尾巴也湊了過來,捲起她的腿,從膝彎處一拉。
子微看了一眼楚璠,她握著毛茸茸的尾巴,一雙眸子微睜,只是看起來有些緊張,並沒有拒絕之意。
她只是承受著,就像他承受自己的血脈一樣。
子微極力控制自己的力氣。
楚璠感覺自己連腰椎和肩背都竄起一陣電花,頭昏腦漲,什麼都看不清了。
他緊追不放,熱意洶湧。
他們都沒有機會退卻了。
風雪在敲打牆壁,甚至還有鎖鏈的震盪聲,無休無止,把所有的罪惡全部帶走。
子微像是感受到了那些鴛花枝柔軟地纏上來,然後密密層層地包裹,一絲光芒都不曾透出,他們在最黑暗的環境,做著更黑暗的事情。
觸感和嗅覺清晰到了極致,更何況二人還靠得這麼近,她下巴靠著他的肩膀,那些絲絲縷縷的發便隨著動作黏在她臉上。
楚璠嗅了一下,很清淡的松雪味兒。
那些尾巴就繞著她的腰盤纏,勒上了楚璠的脖子。
她差點以為自己要被絞纏而死,就像落入蛛網的小蟲,被細絲一道道黏上,渾身包裹,最後窒息、死亡。
然後再被吃掉。
子微的瞳孔更加幽深,像是沉寂的海,終於迎來了一場盛大的狂風暴雨。
不過她是哭吟,他是喘息。
他喘得很悶,從喉嚨裡冒出來的嗓音,氣息撲在她耳垂上,搔得楚璠很癢。身上全都是汗,髮絲繚亂地貼在面頰上,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似的。
他脖頸的青筋似乎隱隱鼓起來,眉頭壓低,丹鳳眼上揚,拉出一道深深的褶,眼角勻著薄紅。
周圍空氣彷彿都變得黏稠。他幾乎毫無理智,血液激湧,控制不住自己,視線裡矇著一層血腥的紅。
直到聽到楚璠微弱的哭聲,這些恐怖的畫面才逐漸淡去。
「道長,道長……」
他剛剛的喘息聲讓她害怕。
楚璠抓住他的肩背,沒有忍住,哭著用指甲抓颳了好幾下,眼淚滑到他的鎖骨窩裡。
漆黑一片的屋內,只有二人的呼吸,混著鮮血味兒,暗流湧動,滾燙而熱烈。她的背後是粗壯柔軟的尾,身前是赤|裸蓬勃的胸膛,整個人被擠在中間,緊緊裹著。
鋪天蓋地的,像是要瀕臨沒頂。
楚璠大口喘息,身體裡的力氣彷彿被抽空,渾身冰涼。她在這一刻,無比真實地感受到了死亡的氣息。
彷彿置身深淵,又被一個聲音給抓了回來。
「醒醒,接受它。」子微貼近她的額,眉心紅痕微亮,他在楚璠耳邊低語,「跟我念。」
楚璠睜開溼透的睫,看到漆黑暗色裡,暈開了淡淡的藍光,映出他鋒利而清逸的下頜。
「天清地濁,天動地靜。上德之體,抱元守一。」
楚璠跟著他重複,慢慢感覺到身體不再痛了,痛的是手腕。
一絲一絲的,像是什麼從血肉裡破出。
她強撐著倦意,抬起來看了看,發現手腕內側抽出了細如髮絲的藤枝,還在腕骨處開了一朵小小的、發著光的花。
是他們之間的聯絡,是鴛花。
楚璠抬起尖瘦的下巴,目露惑色:「子微道長?」
「是鴛花。」子微圈住她的手腕,輕輕拿指腹觸了一下薄軟的小花瓣,他施法將鴛花壓回去,「若是它再長長,你便能聚靈築基了,不要讓旁人看到。」
楚璠微訝:「要多久?」
子微略思索會兒,道:「你勤加練習,便不是難事,若再遇到頓悟突破,也不過是一月的工夫。」
這是楚璠做夢都不敢想象的事情,她很驚訝:「這麼快嗎?我居然……真的還能築基。」
子微皺眉,試探著問道:「怎麼了?有人說你不可以嗎?」
「我資質很差,阿兄……還有身邊的人,都是這麼說的。」她一邊說著,一邊覺得有種很詭異的拉扯感。
「別……別動。」子微很無奈。
楚璠愣住了,懵懵懂懂的。
身後的狐尾依次游移過來,墊在她背後,又把她推了回去,正好靠在子微的懷裡。
他先前露了妖相,不只是眼睛、尾巴,還有狐狸種族的特殊生理性——成結。
她不通人事,所以才一點都不懂得。
子微並不想告訴她,這姑娘膽子看起來實在不大,若真讓她看見,不知道要怯到何種程度。
罷了。
「楚璠姑娘,今夜就歇在這處吧……」他擦乾手指,稍微整了下衣衫,將她攬起來,一同躺下,「你先睡吧。」
楚璠本就頭昏腦漲的,在黑暗中靜靜睜開眼。她不知如何面對,只能往懷裡抱了兩條尾巴,很軟和。
她今天經歷了太多事情,各類繁雜資訊湧入腦海,等到真的躺下來休息,卻久久不能平靜,甚至有種奇妙的愣怔感。
「我居然,還活著。」楚璠摸上了自己的手腕。
蜀山中會有一些高門貴族的天之驕子,他們身旁都伴著隨侍,也不乏爐鼎。她看過那些可憐女子,腳步虛浮,印堂黑暗,如蒲柳一般,倏忽間就沒了性命,最後的結果就是被扔在後山。
她原以為,自己的下場也是這樣。
可自己不僅靈力充沛,甚至還有了可以修煉的能力。
子微將另外幾條狐尾蓋在她身上,湊近看到她不停顫抖的睫毛,輕聲問:「在想什麼?」
楚璠仰躺著,有些出神,二人髮絲交織在一起,像沁涼的雪,濛濛散了她一臉。
子微道長的頭頂,有一雙很好看的狐耳,然後她的視線往下拉,看見他臉上略微擔憂的神情。
楚璠道:「遇到您,我很幸運。」
子微將下巴埋在她的頸間,尾巴的絨毛又長又密,她被燻得溫溫熱熱的,身體越來越疲憊,呼吸也越來越淡,沉沉睡了過去。
所以沒有聽到,他溫柔的一聲:「我也是。」
窗外飄雪,夢裡卻不似冬夜寒冷,可能是因為子微道長的尾巴太暖,她貼著茸茸雪毛,回憶起了那年的冬日。
楚國的冬天也有暖陽。
但是楚瑜從小身子弱,不到九月就要發病,閣子裡銀炭「畢剝」響,屋子烘得熱,獸爐中的嫋嫋香菸濃郁。
她往年都活得糙,這麼精緻起來反倒不適應。楚瑜躺在座椅上,閉著眼小憩,她就蹲在書桌下面悄悄打噴嚏。
「阿嚏」「阿嚏」的,一聲接一聲,她膽子小,不敢放聲噴,怕遭人嫌棄,用一條白手帕死死地捂住鼻子,悶得眼睛都紅了。
他們那時候認識不到幾天,小皇子話少,楚璠自覺愚笨小家子氣,怕開口出錯,他們之間沒什麼交流。
楚璠那時想,得安靜點,聽話點,再乖些。
皇宮裡處理屍體很不好看,雞鳴聲剛起,草上還帶著露珠,宮道上會響起車輪聲,「轆轆」的,像人頭落地時發出的聲響。
她在冷宮時,每天都會聽到這種聲音。那些屍體大都是隨意扔到外頭的亂葬崗,若得了病,便只能火化。
楚璠不太想成為其中一個,她不想直到死了,還被鎖在這一眼望不到頭的皇宮裡。
屏風外,一陣風襲來,宮女棠香進來送藥,檀香味兒混雜著濃郁的藥香,楚璠更受不住了,站起來,往外挪了挪。
沒料到就這點動靜,卻把棠香嚇了一跳,瓷盞碎了一地,熱騰騰的湯汁濺落,滿屋都是苦澀的氣息。
這寢殿在以往冷冷清清的,沒半點人氣,宮女都忘了有個新來的小公主。
楚璠和宮女都愣住,宮女深吸口氣,率先「咚」的一聲跪下,顫顫巍巍地等著主子發難。
「太……太子殿下,奴婢該死,奴婢實在不知,九公主也在此處。」
躺椅上的人沒說話。
楚璠抓緊自己的衣袖,也跪在地上,頭伏得低低的,只道:「我錯了。」
於是宮女又磕頭:「奴婢方才進來,九公主突然動彈了一下……」
日頭透過雕花的窗欞,灑了點點碎影,楚瑜撐起身子,俯視著她們,半張臉的輪廓都暈著光。
「不過是一碗藥,日日夜夜地灌,沒個用處,一個二個還都跪了。」
少年人最有朝氣的年紀,他嗓音都是虛的:「收拾收拾屋子,滾出去。」
楚璠差點以為這說的是自己。她剛抬頭,就看見小皇子頷首:「你過來。」
他下了椅子,目光掃過桌案,沒說話,只是蹙著眉尖,先把獸爐裡的煙給滅了,姿態甚美,形骨都像瓊林玉樹。
宮女收拾完屋子,默默退了出去。
楚璠在邊上站著,小聲說了一句:「太子殿下。」
楚瑜看著二人之間的距離,笑意漸深:「聽不到。」
楚璠又往前挪了一小步,聲量往高了蹦:「太子殿下!」
可一湊近,他身上的藥香和書墨味兒混在一起,更加濃厚,楚璠拿帕子捂鼻,又重重地不停「阿嚏」。
她打著噴嚏,楚瑜卻在旁邊笑起來,待楚璠緩了過來,他甚至因為笑得太多,牽到心肺,化作劇烈的咳嗽。
楚璠有些不知所措。
這個小皇子,面容蒼白,烏眉淺淺蹙著,咳得臉頰泛紅,渾身都跟玉雕似的,脆弱易碎,又漂亮驚豔。
這其實是他們頭一回離得這般近。
楚瑜平復以後,看她傻愣愣的樣子,嘴角抹開一絲淺笑:「剛剛叫什麼?」
楚璠回道:「太子殿下。」
「你把自己當什麼?」楚瑜摸了摸她的額頭,笑問,「當奴婢嗎?」
他的手常年抱著暖爐,連指尖都有熱騰騰的餘溫,楚璠動了動喉嚨,小聲道:「我覺得挺像。」
楚瑜坐在桌前,以手撐額,抬眸時不經意掠過她的眉眼。
「油嘴滑舌。」楚瑜先是笑她,又嘆了口氣,道,「怎麼說也是個公主,怎生成了這副樣子。」
楚璠垂著腦袋,不怎麼敢說話。這一天一地的,她可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公主。
他突然道:「看我。」
她身量非常矮,楚瑜坐著也比她高。
楚璠抬頭,正對上一雙烏黑的眼,他揚手撫上了她的臉,揪著不算圓潤的臉頰肉捏了捏,打量片刻,疑惑搖頭道:「怎麼和我一點都不像。」楚瑜有點犯難,「小姑娘長得——有點醜。」
楚璠突然瞪大雙眼,遮掩不住一臉受傷的神情。
「好吧好吧。」楚瑜笑得溫潤,「看眼睛,還挺像的。」
他在桌上摸了個蜜餞,哄小孩似的:「這個是甜的。」
楚璠吃了糖,也算得了好處,糾結很久,想叫皇兄,可就是說不出口。
她後來才知曉,世上有個詞,叫雲泥之別。
楚瑜身姿清雅,身板挺拔,他站起來,緩緩推開窗,冷風夾雜雪末瞬間一擁而入,吹散了屋內的濃郁藥香。
其實這個場景,楚璠記了很長一段時間。
風大,窗紗微拂,楚瑜轉過身,墨色髮絲和腰間流蘇晃晃蕩蕩,玉佩振出輕鳴,他睫毛好像沾了雪末,溼溼的。
黑褐的眸子,像水中琥珀,這麼一彎,笑得也淺。
「以後要記住了,該叫我阿兄。」
——阿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