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瑜畢竟是楚國最後的血脈,唯一有資格成為皇儲的人,又生得聰慧異常,過目不忘,自是尊貴萬分。
可他實在太過病弱,不過十三歲的少年郎,文雅俊秀,卻沉積了一身暮氣,大多時候,都沒什麼精神。
只有在看到楚璠時才會帶著點笑意。
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
楚璠年幼也就罷了,整個人還瘦骨伶仃,像個病貓崽子,照宮裡的人說,她這樣的長相,一看就是沒有福氣的。
命薄,能活到現在實屬不易。
楚瑜特意吩咐太醫,滋補湯藥要熬雙份,連吃食也都是夾雜著藥膳,一日不停,親自盯著她灌下去。
她體內沉痾不少,得慢慢養。
楚瑜除了躺在椅子上曬太陽,更多的時間是看書下棋,偶爾看累了,就對著窗外出神。
楚璠跟著他一起望,外頭綠梅開了,一大片的玉砌雪雕中,梅花枝丫虯曲,結滿碧色花朵,一瓣瓣繞成團,像撒了白糖的青糰子。
她最近被管著,不能吃膩的,只能略帶羨慕地道一句:「好香。」
然後又看了看手裡黑漆漆的湯藥,皺著眉,狠提一股氣兒,「咕咚咕咚」灌下去。
「怎麼看什麼都像吃的。」楚瑜捏了捏她的臉,餵了顆蜜餞,看她饞得狠,就又餵了塊糕點。
楚璠年紀小,腮幫子被塞得鼓鼓的,也有幾分憨態可掬。
「這麼能吃……」他不自覺地笑了一下,「還不長肉。」
而後搖搖頭,嘆道:「可不能再吃了,積食。」
楚璠看著那盤糕點被宮女拿走,目送一會兒,很可惜地點點頭。
這個年紀的小孩兒,大多都喜歡鬧騰,得不到東西就要哭,她安安靜靜的,什麼都可以幹,乖順得不像話。
能猜到往年過的都是什麼日子。
這深宮裡,很多人過的都是這樣的日子。
視線往下落,她蜷起的指頭,裸|露在外的手臂,也是羸弱枯瘦的。
楚瑜捏著她的臉,觸手之處軟糯溫熱,他不捨得松,時間久了,甚至有些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直到一點冰冷洇在指根,楚瑜倏地看到一滴眼淚,抬了眼,才發現她的側臉被自己捏到發紫。
分明沒使力氣,只是未控制而已。
有時候會這樣,力氣總比普通人大一些,可怪力亂神的東西,會被稱作怪胎,這等秘辛,只有母妃和他自己知道。
楚瑜一怔,抹掉她臉上的淚,頗為愧疚:「別怕,阿兄錯了。」
小姑娘仰著頭,眼眶生紅,淚濛濛的,眉目間隱有怯意。最令人暗歎的是,即便如此,她也沒發出一點泣音。
楚瑜更覺心酸,把小妹妹抱在懷裡,摸上了才知道,原來也是有肉的,糰子一樣的女孩,糯糯的像一坨軟酪。
少年生澀地哄了很久:「是阿兄錯了,往後再也不這樣了……」
楚璠還是隻掉眼淚,捂著臉頰,不怎麼說話。
「給你吃好吃的?」少年看這個不成,挑著桌上奇巧玩具,「磨喝樂、七巧板、小紙扇,這兒還有皮影戲呢。」
他捧著小東西在小妹妹眼前轉悠。
這都是他讓宮女搜刮來的,只是楚璠沒有動過。
其實照以往,楚璠自個兒哭一哭,沒過多久也就罷了,可突然有人唸叨著、勸著、哄著,眼淚卻像止不住一樣,哭得更厲害。
她揪住楚瑜的袖子,一直不鬆手,他身上的書墨香和藥味兒,直躥進鼻尖,燻得人眼睛酸。
楚瑜沒法子,略一思忖,在桌前攤開一張紙,畫筆塗抹紙張,發出「沙沙」聲響。
手指弓起,在紙頁上輕輕一按。他畫了一張小像,年畫娃娃一般玉雪可愛,眉眼依稀可以看出是楚璠的樣子。
日光篩下的斑駁光影落在上頭,畫簾輕晃,紙面上的眼睛恍惚綴著光,一下子就有了神采。
楚瑜擱下筆:「這個怎麼樣?」
她垂著頭,扯了扯他的寬袍,過了好久才道:「這個太好看了,不像我……」
楚瑜佯裝慍怒,眉毛抬高:「誰說的,你就長這樣。」
小妹妹臉上還掛著淚珠,楚瑜用指腹抹掉,又熟練地拉開桌櫃,取來一罐藥膏,給她輕輕擦拭。
「姑娘家可不能留印子。」他取笑道,「本來就不是很好看了。」
藥膏抹在臉上,又癢又辣,楚璠回過神,怔怔望著他。
「以後還會嗎?」她嗓音像幼鶯,甜中透著一股澀,「以後不要這樣了好嗎?」
她以為自己是故意的,楚瑜心中一沉。
「疼嗎?」他含著疼惜,揉揉她的鼻尖,「以後不會了,我保證。」
「來給它落個名。」楚瑜攬她入懷,看著那幅小像,放低聲音,「妹妹小字叫什麼?」
楚璠看著那光彩照人的年畫娃娃,怔怔開口,目光無神:「阿孃喚我……爛貨。」
楚瑜攥著筆,把掌心掐到泛紅,強忍著,沒有展現出怒態。
多虧那個女人死了。
「給你換一個。」他笑了笑,極力維持平靜,溫聲問,「想要什麼名字?花、木、雨、雪這類太飄浮,讓我好好想想。」
柔、婉、惠這類都淑美,可是太溫順了,楚瑜私心不想要這些。
突然,袍袖又被扯了扯。
「跟你一樣。」她小聲道,「想要跟阿兄一樣……」
楚瑜道:「我的名字,也不好。」
她堅持:「就想要像的。」
心神一轉,楚瑜落了筆:「那便叫璠吧。」
瑜和璠,皆是美玉,是君子之佩,玲瓏剔透,意義深遠。若說出個不好來,也就是易碎罷了。
沒關係,反正他也能護著。
少年伏案書寫,在畫紙右側落下名字,如行雲流水,字跡清晰端正。
楚璠在旁邊巴巴地看著:「這是我的了嗎?」
「是你的了。」他捏了捏女孩頭上圓圓的髮髻,「璠璠,以後你的小字,就叫璠璠。」
楚璠年幼懵懂,以往都是賴活著,可若旁人再多施捨些善意和關懷,她怎麼會不接受、不歡喜。
她做了皇兄的跟屁蟲,整日像個小尾巴一樣在楚瑜後面叫阿兄。
楚璠氣色漸好,皮膚瑩白清潤,頭髮茂密烏黑,纏了兩道紅色絲絛穗子,風吹微晃,輕盈俏皮。
小丫頭聲音脆,一聲一聲的,清甜熱鬧。
楚瑜不捏臉了,喜歡勾著她的垂絛在指尖繞。
她跟在楚瑜身後,每日抱一個花墩,乖乖爬上去,趴在書桌上,大眼睛滴溜溜轉,看著阿兄讀書寫字。
璧水香硯,澄心堂紙,這些味道比花還要好聞。
她滿足得打瞌睡。
可後來……後來,難得一場好夢,又很快被撕扯得七零八碎,紛紛雜雜。
悶雷響徹雲霄,馬蹄踏碎皇宮,路上屍體橫陳,連觀音土雕像都被鬨搶。
楚瑜躺在汙血裡,滿身泥濘,他從屍堆裡爬出來,臉上沒有一絲神情,血液順著眼角流下,令人膽寒。
手裡拎著頭顱,血液淅淅瀝瀝滲入土壤,他艱難地挪著步子。
這是暗夜,寒星夾雜薄霧,禿鷹在空中盤旋。
楚璠陣陣心悸,涼風灌入衣袖,忽然又見畫面陡然反轉,是蜀山仙島春光,雲霧繚繞。
仙山靈氣充裕,灌入她的體內,卻像是風漏進破洞,她喉中嘶啞,經脈痛苦不堪,每一處都像被利刃割絞。
恍惚間,楚瑜掐緊自己的肩膀,眼底是紅的,逐字逐句,命令道:「楚璠,睜開眼睛,活著,給我活著。」
各式各樣的東西被喂進嘴裡,靈丹妙藥,仙族瑰寶,不管多龐大的力量,到她身上都顯得那麼徒勞無益。
楚瑜近乎嘶吼:「不許死!璠璠,醒著!」
可她困了。
迷濛中,看到許多凌亂斑駁的日影,倒映在窗簾上,木雕簷角,恍然有剝落的舊皮。
很像舊時的冷宮。
她開口,想跟阿兄說「對不起,不能陪你了」,卻提不起一絲力氣。
直到一絲絲細嫩的花藤被送進口中,這東西,似乎在心臟裡紮根,沿著血管壁攀長,懵懂地圈在手腕上。
花藤淺淺勾勒手腕內側,又小心翼翼散發著靈氣,楚璠在那時,感受到了另一個人的心聲。
他好像很難過,和她一樣,心是沉寂的,一直說著對不起,又在道謝謝你。
她渾身痠痛,摸上了自己的手腕,那股熱意從四肢百骸運轉,直直流入心腔,楚璠全身悶汗,身體往側一翻——
醒了。
密室中沒有燈燭,黑暗裡,唯有明明滅滅的湛藍清光,像林中螢火,她開始嚇了一跳,湊近才發現,原來是子微的尾巴。
悠悠盪在床沿,還有兩條繞在她腰身上,毛長而厚實,她這才突然發覺,方才應該就是被它們給悶醒的。
尾巴繞著玉床慢慢遊走,圈住她的腕子,越收越緊。
楚璠抬高手臂,吊著兩條尾巴,滿臉惺忪迷茫。
這下徹底醒了。
貼在臉上的一條尾巴,衝她搖了搖。
她微微愣住,下意識仰頭,看見旁邊的子微還是合著眼的,便鬆了一口氣。
沒有昨夜那種黏膩的感覺,應是睡著後被收拾乾淨了。只是還是很痛,酸酸脹脹的,幾乎快沒有知覺。
看她出神,毛絨長尾尖端一彎,又輕戳在她大腿上。
這些尾巴,真的比子微道長本人要熱情很多。楚璠用手指摸了摸尾尖的絨毛,眼前虛影一晃,好幾條尾巴都蹭了過來。
楚璠有些不知所措,只得一個個地擼過去,突然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一夜之間,尾巴變成了八條。
他的功力應該恢復了很多。
楚璠潦草地撥開尾巴,揉了揉臉,沉默兩息之後,試圖努力放鬆自己,再從玉床悄然下去。她在這裡總覺得不自在,還是自己一個人待著比較好。
她腿都是軟的,腳步踉蹌,幾乎是扶著牆走到門口,經過客房時,想了想,又怕昨日之事重現,便將桌上的崑崙劍抱在懷裡。
開啟房門,正好碰到了候在門口的畢方。
畢方明顯是待了一夜,靠坐在牆角,睫毛上覆有霜雪,看見她出來,立馬站直身子:「先生怎麼樣了?」
楚璠歪歪頭,想到那條多出來的尾巴,道:「應該很好了。」
畢方放下心來,沉默了會兒,臉上帶著些歉意:「我族長老已去領罰了,昨日之事,是我們對不起你。」
本來就不知到底該怎麼面對楚璠,現在更尷尬了,畢方努力站直身子,平視前方,還是覺得有些心虛。
楚璠點點頭,面容依然是淡淡的,突然開口:「吸血和被當成爐鼎,應該是後者更有用些吧。」
畢方微愣了一瞬。
「話雖如此……」他撓了撓頭,有些尷尬,「可先生不喜失控,也不會強求於人,應是從沒想過用這種法子的。」
「可以的。」
畢方差點以為自己聽錯,怔了好一會兒,又聽她重複了一遍:「只要能讓道長快一點恢復,都可以的。」
楚璠說得很誠懇,畢方卻忍不住看向她的頸間。
青青紫紫一大片,甚至還有些尖銳牙印,順著雪白的脖子蔓延,罌粟花似的,一直開到鎖骨,不知道內裡是什麼光景。
畢方有些無言,他甚至難以想象,原來如清風明月的子微道長……在這種事情上,竟也和普通男人一樣。
甚至,比普通人更沒有節制。
畢方語氣略含憐憫,對她道:「你需要些什麼嗎?」
「嗯?」
「比方說衣服用具,或者吃喝什麼的……」
楚璠看了看自己不成樣的裙襬,點頭說:「謝謝,要衣服,吃食的話,我不忌口的,放在房外就好。」
畢方真的覺得她挺好養活的,比族中的女眷好伺候多了,他也不多話,表示自己知道後,便轉身化鶴騰空而去。
他在雲端繞了一圈,幾番思索後,又停下來,兜兜轉轉,最後敲開子微的竹門。
昨日的事情,說到底是他們軒轅之過,長老雖然在誡廳候著等待處置,可他也得來問問先生到底是怎麼想的。
現在的妖族,已經不像從前了。
他得離火傳承之時,曾在妖魄中,窺見妖族戰亂的記憶。嗜血、怨念,好像是深深刻在所有妖類腦內的本能。
黑暗森涼,弱肉強食,到處是廝殺和死亡,鮮血浸滿每一寸土地,大妖高舉統治旗幟,弱小者只能被支配,他們和魔族沒什麼兩樣。
只是氛圍環境如此,妖族只能走上這樣一條路。
天下崇尚仙道,正派又要誅妖,你說自己沒有作惡,好呀,他們哪會聽?
剖了妖丹,再取血液,連筋骨皮肉都可以當作煉器之材,再扣上「奸詐殘暴」四字,人修的所作所為就變得合情合理了。
正與邪,究竟如何界定,畢方至今還不知曉。
畢方只知道,自己這一輩子都和火焰息息相關,出生便伴有訛火,在哪裡出現,哪裡就會燃起野火,凡人說這是災怪,妖獸也避他三尺。
他沒有殺過人,也被當成是惡妖。
不過一方是厭惡,另一方是懼怕。
純正的祖妖血脈,又是軒轅神蹟,含異獸之精,年紀尚小便如此,以後定然是個張狂無度的大妖。
他剛出生時,所有人都是這麼想的,連畢方自己都這麼覺得。
直到子微出山。
畢方記得那年,他甚至還未化形,山海關分割陰陽,陰在妖域,陽承人道,兩者之間大大小小的摩擦不斷,妖族自身更是內訌不休。
夜間黑暗幽深,妖都瀰漫起滔天大霧,黑沉沉透不過一絲光亮,斷壁陡峭聳立,殘垣上盡是紫紅色的血,被黑霧吞噬,泛起沾滿鏽跡、像是豬肝色的紅光。
那間隙若隱若無的影子,或高或瘦,在黑暗中屏氣不息的,都是戰爭之後活下來的妖。
已經戰勝的萬鵬王,從黑霧中飛了出來,尖唳衝破妖群,炫耀一般展開了自己華麗巨大的雙翅。
他繞著妖都飛了整整三圈,突然往下疾衝,在石壁中叼出了一個殘存的屍體。
一具龐大的妖屍從他嘴裡吐出來,「哐」的一聲倒在地上,四肢胡亂擺放,露出森森白骨,胸腔破了個大洞,妖丹隱在其中。
萬鵬王哈哈長笑:「這是吾賜予你們的血肉,吃了它,和吾共赴盟誓!」
周圍的妖眼中爆發出令人難以理解的紅光。
黑暗中,血肉被瘋狂撕扯,炸出一串串暗紅霧氣,那妖丹被同類吞噬殆盡,搶奪中還伴有尖嘯,他們爭先恐後,密密麻麻,身軀猶如鬼魅,額上的妖印幾乎變成了黑色。
軒轅族承接黃帝一脈,已經追隨過兩任妖主,自古就是王者的使臣,從不干涉,也並不參與。
他們展開了巨大的防護罩,族中子弟林立其中,只是沉默,冷冰冰地觀察。
長老也強行讓畢方看著。
長老扒開畢方的眼皮,制住他的羽翅,根本不理會他的掙扎動彈,強硬到不容置喙,讓他直觀這個人間煉獄。
這才是妖界的守則,這才是最直白坦誠的一切。
軒轅炙揚了揚手,正要帶著弟子高呼:「恭迎妖——」
突然,狂暴的呼嘯聲傳來,天邊掃出一道強橫靈氣,遠處有一個長而曲折的巨影蜿蜒落下,頃刻之間,氣氛陡然變化。
想要成王的太多了,站在權力頂端,俯瞰享受眾人朝拜追隨,好像是所有妖的目標和方向。
這種思想自古就深深紮根在他們腦中。
更何況,自仙妖大戰之後,世上已經沒了真仙,若有誰可以重登妖主之座,那麼,一掃洪荒,君臨天下,重新制定法則的——就是妖族。
這讓他們瘋狂,更讓他們興奮。
「又來了一個。」軒轅炙眯著眼,施法加強防護罩,「真是急不可耐。」
榮山玄蛇,在黑水以南修煉百年,對妖主之位虎視眈眈良久。
事實上,他所選擇的時機真的不錯,元嬰後期的強悍修為,在妖域已經算數一數二。更何況兩方大妖剛爭鬥完畢,萬鵬王險勝,已經不是最完美的狀態。
軒轅少主畢方剛見世,年幼得像個崽子,對玄蛇來說簡直沒有一點威脅。
咆哮聲震耳,巨大的蛇影縈繞在妖都上方,蛇尾漆黑,鱗片反射雪亮的光芒,鋒銳到極致。
玄蛇張開巨口,一嘴森白銳利的尖牙,直衝上前和鵬鳥撕咬在一起。霎時間,天邊雷雲陣陣,血雨腥風。
不知過了多久,雷聲彷彿震了三天三夜,直到萬鵬王扯出最後一道嘶鳴,他被玄蛇一口咬上脖頸,翎羽嘩啦啦掉落,在空中紛揚。
畢方終於不再動彈了,他縮起身子,看見方才張狂無度的萬鵬鳥眨眼間失去性命,有一種難以遏制的冰冷。
大妖的屍體被扔在地上,玄蛇目露紅光,慢慢挪動身子,冷硬的鱗片刮在石板上,發出刺耳的響聲。
玄蛇直衝著妖族寶座前去。
突然,玄蛇吐出細舌,紫紅舌尖一卷,回首看向軒轅長老所在的方向。
軒轅炙心中一緊,正要開口,不料玄蛇速度之快,竟是預謀已久。
守護結界被漆黑長尾砸了一個口子,軒轅長老快速移動,手中玉杖橫舉,和鱗片相撞後爆出明亮的弧光。
軒轅炙咬牙:「玄蛇!你若想得妖主之位,難道不要軒轅一派的追隨?」
玄蛇桀桀大笑,忍不住狂傲起來:「我已經贏了,為何還要遵從歷來的妖族古法,你們軒轅一族袖手旁觀太久,如今……」
他猛然上升,以閃電般的速度往長老身後衝去,蛇尾盪開人群,層層盤繞,張狂無比:「就讓我了結你們軒轅一族的傳承!」
厚重的威壓施下,族中有同輩已經咳出鮮血,軒轅長老強力抵抗,向弟子高聲道:「迎戰!」
玄蛇仰頭,張開鮮紅巨口:「萬鵬鳥已敗!我為妖主!眾妖聽我之令,若誰能抓到軒轅妖獸,靈材巨寶,妖丹血肉,應有盡有!」
軒轅弟子掃了掃眾妖的眼神,皆有種螞蟻爬過脊樑的細密寒意,讓人毛骨悚然。
很快,一大堆妖從黑暗中爬出,防護罩的缺口遭到攻擊,漏洞越來越大,畢方被族中的師兄青隼鳥護在懷裡,忍不住抬頭。
長老和玄蛇打鬥,眼看要落於下風,防護罩已經岌岌可危,族中弟子在和群妖不停纏鬥。
玄蛇的頭顱突然分化,在眾人驚詫的目光下,從側邊又伸出一個蛇首,泛著黏膩的水液,剎那間張開血紅巨齒,直朝軒轅炙肩上咬去。
長老往後一仰,迅速躲開攻擊,卻恰恰露出了後背。
玄蛇下一刻便朝這個方向騰空而起。
原來他的目標,一直都是軒轅族世代承接的離火。
漆黑的蛇尾層層盤繞而上,青隼被咬住手臂,皮肉綻開,玄蛇又趁機叼著他整個身子,重重摔向身後。
畢方剛出生,纖弱無比,連撲動翅膀的機會都沒有,就已經被涼滑的蛇尾絞緊了身子。
青隼摔倒在地,捂著肩膀上的傷口,向前伸手:「畢方!」
「離火……」玄蛇露出古怪的笑容,金瞳閃爍,「是我的了。」
冰冷的鱗片一點點收緊,畢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體似乎要被碾碎,胸腔內的靈氣被源源不斷吸走,連最後的溫度都消失殆盡。
畢方看著天邊蒙朧的紫紅蒼穹,一點一點被遮住,然後消失,視線黑暗。
「嘭!」
軒轅炙長嘯一聲,盪開的音波如片片刀刃,直衝玄蛇的面門襲來。
就這一瞬的工夫,青隼已經從玄蛇手中奪回了畢方的身子,血液順著他的指根汩汩流下,每一滴都燙得驚人。
每一刻都有許多妖在犧牲,腳下的血液似乎都要凝固,踩在上面,能感知到那種黏稠的拉扯感。
大多數妖的臉上,都有一種近乎冷漠的沉默。
畢方甚至感受不到一絲怒意,他彷彿也可以麻木不仁了,卻還是忍不住問:「為什麼?」
緊接其後,他又問:「憑什麼?」
為什麼像是習慣了?為什麼對這些大妖的狂傲乖張沒有絲毫怒意?為什麼妖族就應該這樣活著?
他盈滿了眼淚,內心惶恐不安,稚嫩的聲音在顫抖。
「因為我們也曾視他人為螻蟻。」青隼的聲音低沉。
下一刻,青隼用力將他拋飛,然後利落展開雙翅,化為妖身:「所以也應當做好被屠戮的準備。」
畢方回頭,只看到自己的師兄,整個身體從中央開始,一寸寸爆出灼眼的光,那光幾乎籠罩他的全身。
青隼聲音變得渾厚,卻也像往常般平靜:「畢方,記得要飛去更遠的地方。」
他選擇自爆妖丹來重傷玄蛇。
畢方目眥欲裂地飛過去,卻被軒轅炙捆住了身子,他想衝破,瘋狂掙扎,鎖鏈勒在身上剮出道道傷痕,露出白骨,最終卻無力地倒在地上。
「我不要!」大顆淚珠滾落,畢方悲憤欲絕,「回來!師兄回來!」
畢方鳥是山中火精所化,天地孕育,所以根本就沒有父母。在他還是顆幼蛋之時,就被族中的老老少少輪流照顧。
可是,只有青隼會在照料之餘,為那顆白雪般的蛋吟唱咒歌,會用羽毛為他搭建溫暖的巢穴,然後低聲祝福祈願。
這麼溫柔的人,現在,他說自己要做好被屠戮的準備。
畢方難以理解,他甚至因此產生了怨恨,在這龐大的妖域裡,所有妖都成了因為邪惡而蔓生的血繭,生來就代表著罪孽。
為什麼?憑什麼?
他瘋狂掙動翅膀,爪尖在地上剮出血痕:「玄蛇!我把離火給你,放了……」
「閉嘴!」軒轅炙又捂住了他的嘴,焦草的味道漫在畢方鼻尖,「你現在有什麼資格阻攔別人!」
畢方身子一頓,羽翅徒勞掙動,這姿態像極了飛蛾最後一次撲翼,一種壓抑的、蒼白的無力。
青隼伸長脖頸,竭盡全力張開巨翅,他雙翅和身軀擋住玄蛇的衝刺,翅根已經被尖牙穿透了,竹根色光澤的羽毛被血液淹沒,表面像是鍍了鏽跡。
軒轅長老抓著畢方的脖頸,族人跟在身後,他們已經準備在此刻逃出妖域。
而正是此時,濃重血霧轉眼沉積,像是突然凝固。
一陣狂風,其勢如雪龍相逼,所過之處風霜瀰漫。
溫度飛快下降,又迅速蔓延,血霧幾近凝固,在空中結成一顆一顆的紅色結晶,簌簌落在地上。
玄蛇和青隼已經變成了兩座冰雕,他們凝固在戰鬥時,甚至連青隼的臉上,那內丹爆發時的猙獰表情,依然是生動的。
地表已經染出白霜,在這種浩大的靈氣威壓下,所有妖的動作都變得遲緩,連抬頭都吃力。
遠處走來一個頎長的人影。
道袍,白髮,藍如琉璃的眼睛,霜雪長髮散在腰間,他一隻手垂著,另一隻手端在胸前,掌心幽光溶溶。
來人神情平靜,目不斜視,若不是額上的妖紋,還有身上散發的濃烈妖氣,他們差點以為這是哪個仙家道士。
軒轅炙感覺到了熟悉的氣息。
他瞳孔收縮,不可置通道:「天山九尾狐,你是宴虛嗎?」
那個大妖的動作沒有停留,他步履輕緩,走到交戰的地方,青隼和玄蛇已經被牢牢凍固住。
他像是撕開一張薄紙,拆散了玄蛇緊纏在青隼上的尾巴。
「來得還不算晚。」他沒有回答軒轅炙的問題,只是嘆了一口氣,「我是什麼人,很重要嗎?」
玄蛇被他施法縮成一條黑碧色的環,潦草地扔進袍袖裡,他再度抬手,卻是一道精妙的治癒之術。
青隼不斷流血的翅根漸漸癒合,這靈力如此充沛,修為最低也是練虛之境,更令人驚疑的是,這個妖所施的咒術,竟有些類似於仙門的卦影。
軒轅炙隱隱擺出了防禦姿態:「閣下究竟是誰?」
那個男人先是輕笑,繼而開口。
他極淺地勾起唇,聲色溫潤,和大多數的妖都不一樣,是非常端正的腔調,卻沒有那種高高在上且倨傲冷漠的氣質。
「如果你問多年前,和妖主同歸於盡的那個天狐宴虛,」他頓了頓,繼續道,「那大概是……我的父親。」
「而此刻,站在你面前的我,名叫子微。」
畢方收了思緒,站直在門外,他心中有些忐忑,敲門的手欲抬不抬,這樣連續落了兩三回,不多時,門聞風而動,自個兒開了。
畢方頓時尷尬無比。
剛抬頭,子微已經走到眼前:「你來幹什麼?」
畢方半天憋出兩個字:「先生……」
他藍衣清逸,身姿依然挺拔修長,只是細細看去,狀態算不上好,額間紅痕暗淡,眉目隱有倦色。
「長老在誡廳……」
子微揉了揉眉心:「我知道,一起去吧。」
他步伐略快,只是和畢方交錯的時候,突然問道:「方才,看到她了嗎?」
畢方一個激靈,拍拍腦門:「她走前沒告訴您嗎?天還未亮時她就出來了,估摸現在正在別院呢,要……要把她也叫過去嗎?」
「不必。」子微很快拒絕,又沉吟道,「不過軒轅族是應該給她道個歉。」
畢方蔫巴得像棵菜,灰溜溜道:「我道歉了……」
他訕訕地摸了摸頭,神情微妙:「但是,這個人……先生,我不知該不該告訴您,她……她好像根本沒把昨日的事放在心上。」
子微一頓,有些緩慢地問道:「她跟你說了什麼?」
一陣可疑的沉默過後,畢方悶聲道:「她竟問我,吸血或是被當作爐鼎,應該是後者效果更好吧?」
畢方這時候才覺得雞皮疙瘩落了一地:「你說她這……人族的姑娘家,這麼不把自己當回事嗎?」
子微聽到後,一下子蹙起眉,他目視前方,凜冽的冷風襲來,吹得袍袖翻飛。
畢方看著他的背影,欲言又止。
一路無話,走到誡廳之時,軒轅長老已經在正堂候著了。
門隨風而開,空蕩蕩的,傳來冷氣,軒轅炙沒有回頭,只是高聲笑道:「子微先生,我等你頗久。」
他正對著堂前的香燭,深吸了一口嫋嫋升騰的檀香,嘆道:「你還是一點都沒變。」
「真是像你父親。」
軒轅炙和宴虛,曾經是好友。
他們都是天之驕子,各自佔地為王,因為一個契機,二人稱兄道弟,把酒共飲,那時候是何等的瀟灑自在。
他們兩方合作,更是罕見敵手,不說名震天下,也是稱霸一方的大妖。
可後來,軒轅炙因為妖主臨世,重新回到族群,他本想著繼續和宴虛一同處事,可宴虛和他爭論良久,最終鬧了個不歡而散。
宴虛還是過於理想化,他做事太過溫和良善,與人爭鬥都要留一線,看不慣當時妖主的殘暴風格。
他們分開之後,再也沒有找過對方。
可下一次聽到他的訊息,竟是在仙門。
宴虛和人修在一起,他甚至隱藏了自己的妖族身份,只是為了一個女子,何等荒誕,何等離經叛道。
如今,軒轅長老長嘆一口氣:「我一直沒想清楚,如果千年前,有人能勸動你的父親,他是不是就不會死。」
過了良久,子微回道:「那些都過去了。」
軒轅炙慢慢轉身,一雙眸子緊緊盯著他,然後仰頭大笑:「是,仙妖大戰已經過去,天魔之亂也已經過去,那都是從前了。」
他突然頓住,又問:「那現在呢?」
「天魔衝破封印,人修虎視眈眈,難道妖族又要像從前那般,東躲西藏,一輩子露不得頭面?」
子微面色毫無變化:「不會的。」
他聲色堅定,讓人不得不信。
確實,子微當年在妖主之位不過數十春秋,卻重新制定了妖族的法則。
他出山數日,卻輕鬆打敗了祖妖玄蛇,接連擊退數個死死盤踞在都域內的惡妖,成為妖史上的一個新傳奇。
卻依舊不乏質疑的聲音。
譬如,子微分明是個妖,卻未顯露過本相,一身素衣藍袍,連日常結印的法術都包含著北斗星、十二辰文的道家形式。
溫和清雅,藹然可親,根本不像個妖。
再者,他上位便實施數道命令,妖族不得濫殺,不得同族相殘,不得互食妖丹增強功法,也不許無緣無故和人修死鬥。
他約束妖族,增禮治,修法度。
從古至今都沒有過這樣的條例,人妖本就兩立,若要和平相處,怎麼可能僅憑他的一面之詞。
可他確實強大到讓人沒有反駁的理由。
妖族就是這樣,只有相應的實力,才能得到相應的尊敬。
子微根本不在乎旁人的計較和說辭,他更多的時間都是在盡心盡力開設學堂,親力親為地授道於人,幾十年過去,也算桃李滿門。
小妖都很喜歡他,子微治學嚴謹,在課教上嚴厲,但是私下又溫柔可親,待人寬善。
歷來的妖主,不是打打殺殺就是去追逐領地,哪裡有子微這樣,非但不藏私,還把一身學識教予天下的?
這令他們感到震驚。
震驚之餘,誰不歡喜?
不僅是山海關的妖域,連南海龍族,蓬萊仙島,都派人來陸續向他請教。
他久無敵手,可算來算去,聲望最盛的,不是兇殘的力量,也並非這個妖主的名頭,而是因為清正廉明、高潔傲岸的品性。
這實在是令世人生嘆。
可後來,平靜的生活有了改變。
魔物群起十四州,甚至比妖族爭戰時聲勢更加猛烈。
玄蛇被他封印在妖都地牢,卻死性不改,暗中籌謀,他知道自己修為不濟,不敢強行動手,只在妖都暗中查探,煽風點火。
甚至在天魔來襲之後,趁著子微重傷,聯合諸多黨羽,策反謀劃,強行取得對妖都的控制權。
玄蛇發現了子微的秘密。
為何能如此輕易被他發現,軒轅炙後來想,或許是因為子微從未真的想隱瞞。
當時他們是怎麼說的?在子微為了蒼生封印天魔被斷一尾、虛弱閉關時,他們聚在洞口聲討,振振有詞,一聲比一聲高漲。
「他不是妖主血脈!也不是某個大妖的遺腹,他可是個半妖,卑賤的血脈,混血的怪物,怎麼可能憑藉雜血接受萬妖朝拜?」
「他在位期間,不擴張領地也就罷了,甚至處處為人修著想,不許混戰奪權,妖族千年征程都被他給毀了!」
「讓他滾,讓他滾!」
儘管大多數妖仍然支援子微,這些言論也極端刺耳。
玄蛇只是跳樑小醜,大家原本都以為,子微是不會在意的。
他生來具有仙骨,又含著妖族的精魄血脈,應該是世上最完美的化身。怎麼會為了這幾個小小蟲蠅,真的輕易放棄滔天的權勢。
可他真的答應了,辭去妖主之職,久居崑崙,不理世事。他簡直是找了個可笑的藉口,因為妖族的體系已經重新建立,所以他退得輕輕巧巧。
軒轅炙甚至覺得,他是不是根本沒有想要承認自己是妖物。
軒轅炙不由得問:「那你在幹什麼?說自己傷重隱居,這理由騙得了別人,可騙不了我。九尾狐能有什麼傷重,你分明是自我壓抑,自封修為!」
「解藥鴛花都送給別人了,你當真把自己的前程放在心上了嗎?」
子微卻笑了:「我必須要登妖主之位嗎?」
「不是你,那還能是誰?」
「除了我,還有很多人。」
軒轅炙強壓怒火:「子微!如果天魔來戰,你的鴛花散落在外,遲遲未回,那你又打算怎麼辦?」
子微姿態端正:「如果南海依舊不敵,四方頂尖修士全部戰敗,我自會剝去仙骨,以身迎戰,重新把天魔江逢封印回熾淵。」
軒轅長老又笑:「那現在,你千算萬算,沒有算到鴛花依舊來找你了,你要讓命運幫你選,結果呢,還不是要做妖?」
「鴛花已經重新迴歸,妖魄早晚會吞噬仙骨……」軒轅長老踉踉蹌蹌地站了起來,直視他的面容,他突然驚呼道,「你沒有完全恢復?甚至還把妖族的……」
元陽給丟了……
給他送了個爐鼎,這人收都不收,竟然還……還與之雙修?
子微忽然打斷他:「軒轅長老。」
軒轅炙憤恨地搖了搖頭。
「你以為把九重鴛花散在人間,就能不做選擇,即便她沒有死。」軒轅炙頂著巨大的威壓,繼續道,「可你依舊吸了她的血,取了她的氣……子微,不要再懷疑了,你就是天生的妖主!」
「無須再言!」子微眸色漸冷,「你長我千歲,我便尊你為前輩,可如今你的所作所為,已經觸犯了崑崙的法規。」
軒轅長老拄著玉杖,頗為不解:「子微啊,你不要名利,不要力量,你又在等什麼呢?」
子微神色不動:「世上難道只剩名利慾望?軒轅長老,你著相了。」
軒轅長老道:「如果連你都要一退再退,那還有誰能擔其責?」
子微不想多說,只道:「如今南海龍脈岌岌可危,處罰往後推遲,暫時擱置。待天魔一事過去,你自去雲荒清修十年,此事不容置喙。」
他轉身而去,徒留軒轅炙在原地無聲搖了搖頭。
子微跨門而出。
畢方在外頭待著,內門設了結界,他沒有聽到裡面的爭執,但是看子微的面色,也知道他們談得並不算融洽。
他左右為難,場面一時非常困窘。
正巧這時候,子微問他:「你是不是還有什麼事情沒做?」
畢方忽地記起什麼,一拍腦門:「我……我下山一趟!」
那姑娘還慘兮兮地等著他呢。
楚璠在屋裡慢慢歇著。
她以雪化水,燒熱後,把自己泡進了浴桶裡,這麼長時間了,大腿內側還是酸脹無比。
楚璠眼睫半合,面無表情地繼續弄著,好久才把元陽全都清理乾淨,或許是時間太久,水有些冰,身體也越來越冷,她連忙爬出來,縮排被子裡。
眉心抵在枕間,卻越發覺得不對勁起來,身體好似有冰火在翻湧爭鬥,半身墜入冰窖,半身猶在烈獄。
幾乎是深入骨髓的痛苦,她疼得大汗淋漓,控制不住在床上翻滾起來,「啪」的一下,摔倒在冰涼的石板上。
她不由得感到恐懼,寒涼的石地,透骨的疼痛,總讓她覺得自己還在幼時,被鞭子一遍遍鞭笞著。
她蜷成一團,像脆弱的小獸一樣,無聲哭泣著,砸下來大顆大顆的淚花。
疼,真的很疼,阿兄,我好疼。
她神志不清,抱著崑崙,像抱著白澤一樣,往常這般對著白澤說話,阿兄就會立馬過來。
阿兄,疼……
崑崙劍暈開一道幽邃的弧光,不過三息,便有人踏門而來。
子微越過浴桶,掃了一眼,便朝她的方向走過去。
他踏著霧光,一身廣袖深衣,繡著霧青色的雲紋,衣衫環佩「叮噹」作響。
像劍穗在輕鳴。
楚璠朝他伸手,聲音帶著親近又稚嫩的吟泣,瞬間撲進他的懷裡,將眼淚抹在他的衣領上,口齒不清地喚著:「阿兄……阿兄,璠璠疼……」
那人好像在無奈地笑。
「我千年元陽,本想護你元陰受損之痛,你竟全都弄出來了……」
他將楚璠的下巴輕輕掰正,俯身吻上去,把血渡進她嘴裡。
幽然深邃的面孔下,連聲音也是溫和清朗的。
「還有,你睜開眼看看,我到底是誰。」
楚璠暈乎乎地被灌了一口血,恍惚地看著他,依然把腦袋往他肩膀上湊,說話時依戀的口吻生動極了。
「阿兄,璠璠疼……」
子微被哽住似的,嘆了口氣,問:「哪裡疼?」
楚璠主動撈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脖子上,迷迷糊糊道:「哪都疼,骨頭疼,身子也疼,被咬的地方也疼……」
她現在的樣子嬌憨得很,和平常大不一樣,連尾音都帶著軟意:「你來了後就好點了,但是還是疼,骨頭縫裡酸酸的。」
她估摸是把他當成了那位兄長……
子微知道她是魘住了,他明明可以讓她清醒過來,卻沒那麼做,反而輕緩地問道:「是誰咬的?」
楚璠在迷糊中以為是阿兄,如實答話:「一個把我當作爐鼎,但是人很好的道長……」
子微稍稍一愣,微笑著勾起嘴角:「他咬了你,還把你當爐鼎,人還很好嗎?」
她神色認真:「可是他能救你的……」
子微笑容慢慢斂去:「你誇他人好,只是因為會救我嗎?」
這聲音聽著有點冷,楚璠把小腦瓜抬起來,似乎仔細思考了一番,最終道:「他的尾巴也很軟……」
子微開始覺得頭有些疼了。
他暗歎一聲,鬢間玲瓏玉忽現,亮起一道皎皎清輝,子微低頭,那銀芒便緩緩推入楚璠的眉心。
他的嗓音如寒澗幽泉一般,直直傳入楚璠的腦內:「醒了嗎?」
醒了。
楚璠默默垂首,小臉暈開一大片胭脂紅,耳朵也紅透了——她不僅醒了,還什麼都記得呢。
她都說了什麼呢?她膽大如牛,竟敢說子微道長尾巴軟……
楚璠快把腦袋栽進地裡了。
子微情不自禁地用手觸了觸她的耳根,笑道:「我沒生氣。」
楚璠乍然縮了一下身子,他的動作就這麼停在原地。
這種尷尬的氛圍沒有持續多久,子微很快放手,又退開一步,保持了一個較為寬鬆的距離,讓她稍稍平靜些許。
或許昨天的事情,對一個女子來說,並不是那麼輕易就能接受的,更何況,那個時候她口中的願意,也包含著各種各樣的原因。
阿兄,天魔,這些事情層層積在楚璠身上,那個時候,她除了接受,還能幹什麼呢?
子微看著她輕薄的浴袍,體貼地移開目光。
楚璠裹緊被子,把頭垂得更低,不知道怎麼回,竟說了句:「那謝謝道長不生氣。」
子微便又笑了。
楚璠卻是依然怕的。
本就離得近,因此身體瑟瑟發抖時,他能感知得很清晰。子微稍微俯身,把手放在她肩膀上,安撫道:「真的沒事的。」
她除了自己的阿兄,好似誰都怕。
子微心中有些說不出的晦澀,目光一轉,終究是開了口。
他俯身貼在她耳旁,聲音極輕:「還有,我並沒有把你當作……爐鼎。昨夜授你的法訣,本是雙修秘法,以男女元陰元陽相融,才可成功。」
「但是你把那些東西弄出來了……」子微頓了頓,繼續道,「我便只能以血替精,讓你不再受雙修秘法的反噬之苦。」
他如此諄諄解釋,真的是頭一回。
「雙修?」她緊接著問了一句,「那樣會消耗您的靈氣嗎?」
她直愣愣的,頭次大聲說話,問的竟是「那會消耗您的靈氣嗎」。
他有些無奈和悵然,可她的目光太過灼灼,如寒夜燈火一般亮,子微頓了片刻,略微點頭。
「道長,您不用為我做那麼多,也不必說這麼多的。」楚璠扭了扭身子,又後退幾分,極為正色,言辭懇切,「您不必多關照我,因為不管怎樣,我絕無半分怨言的。」
子微是真的有些看不懂她了。
「絕無半分怨言……」子微重複唸了一遍,他咬字有些慢,聲音略微沙啞,「我現在倒有些好奇你那個阿兄了。」
楚璠抿了抿唇,小聲道:「他救過我很多次,我們是天地間血緣最為緊密的人了。」
子微平靜道:「這確實是一位兄長應該做的事情。」
不同的,楚璠知道是不同的。
皇室親緣淡漠,楚瑜更甚,無數公主中,他只把她當作妹妹。
就像皇城破滅之時,皇后以自刎吸引敵國目光,給了他最後一條後路,楚瑜卻非要拖著她這個累贅,晚一步進密道,腹部正中一箭。
那時他們相伴兩年,楚璠不過八歲,楚瑜將將十五,四周全是流民,她扶著楚瑜進了一條偏僻的洞巷,第一次解開他的衣衫。
少年體魄清瘦,有種病弱的青白,鮮血冒出來,刺目極了,除了這些,還有一道道長條形的疤痕覆在上面,是陳舊的、日積月累的疤痕。
楚璠再明白不過,這些疤是怎麼來的了。
是鞭子,和她被打時一樣的,裹著牛筋的軟鞭。
怪不得,每次楚瑜去老皇帝那裡請安回來後,她總覺得他更虛弱了,遠遠地,能聽見皇后的嗚咽泣音。
她是看到那些疤痕時才明白,楚瑜在那天選了她,是因為看出他們是一類人。她無母,他無父。
子微屈起長指,點了點她的額頭:「在想什麼呢,你兄長?」
楚璠回過神來,後退幾步,不好意思地「嗯」了一下。
子微把手臂撐在桌上,雪發透著薄薄的光,像一輪月影,淨如琉璃,卻偏偏顯出一種慵懶:「身上還疼不疼?」
是疼的,冷熱在腹部交替,一陣一陣的,但是已經好很多了,可以忍。
楚璠搖搖頭:「不疼了。」
又說假話,子微目光微斜,眼睛掃過她泛著紅痕的手臂。
這個姑娘的某種倔強,讓他有點生氣。
一陣沉默過後,她悄悄抬頭,看見幾條雪白狐尾從藍袍下伸了出來,隨意地搭在椅子上,尾尖輕甩。
「那便過來吧,楚璠姑娘。」子微藍眸深邃,露了雪白的狐耳,耳尖掛著一縷銀髮,妖冶極了。
他額上的紅痕耀眼,淺笑道:「一次不夠的。」
楚璠微愣,有些猶豫道:「現在嗎?」
子微半垂著眼,面色似乎毫無波瀾,輕輕點了點頭。
楚璠看了看四周,想上前把窗戶給合上,忽然腰間一緊,一條毛絨雪色長尾圈住她的腰,將她直接捲了過來。
她低呼一聲,慌亂之際,手裡胡亂抓住了一條毛茸茸的尾巴。
子微用手臂稍稍撈住她不停往後仰的肩背:「別再往後躲了……」
昨日她都沒有這般臉紅,但正是這樣不深不淺的交流觸碰,讓楚璠有些難以啟齒的害羞推拒。
只覺得肩膀上的手很熱,那溫度似乎要從薄薄的布料透出來,從肩膀滲進內裡,燙得人不知如何是好。
楚璠動都不敢動,挑著話題往外拋:「道長……畢方曾說過妖族體溫都溫涼,您,好像和旁人都不一樣啊?」
「不舒服嗎?」子微沒有拿開手掌,「很熱?」
楚璠耳根通紅:「沒……沒有。」
她抓著一條尾巴,掌心察覺到一股微弱的蠕動,眼神亂飄,到最後徹底不知道看哪兒,心一橫,索性仰起了頭。
「道長身體恢復如何?」楚璠又問。
子微回應:「還好。」
又是沉默,他們二人對視很久,直到子微鳳眼稍傾,看著楚璠手上抓著的尾巴,忽地笑了:「軟嗎?」
毛茸茸的,很粗很長的一根,在她手裡格外柔軟順滑,實在是,軟到了人的心裡。
楚璠下意識便開口道:「很軟……」
說出來才覺得不對勁。
她被自己嚇了一大跳,心「撲通撲通」的,悄悄看他的面色,沒察覺出這人的不耐,才放下心來。
與楚璠猜想得恰恰相反,子微心情似乎好了很多,眉梢輕挑:「那你多摸摸。」
楚璠抓也不是,放也不是,只尷尬地垂下了腦袋。
她剛沐浴完,身上是澡豆的清香氣,混著女兒家獨有的味道,蘊含著一股淡淡的甜。她腹部的肉尤為軟一些,子微揉捏著那一團兒軟脂,問她:「這裡真的不疼嗎?」
楚璠被他摸得癢癢的,總覺得他的語氣有點不對勁,沉默了會兒,誠實道:「其實還是有點疼……」
他手裡的動作不停歇,長指順著腰摸下去,揉了揉小肚子:「這裡疼?」
另一隻手也摸了過來,輕輕掐住她的腰,往上滑,聲音乾澀:「還是這裡……」
楚璠的手蜷起來,身子有些抖。
「道長……」浴袍鬆散,楚璠深吸一口氣,稍微一扯,便把衣領鬆開,露出大片青澀的鎖骨,「需要的話,不用這麼慢的……」
她想告訴他,直接一點就可以了。
子微聽懂了,但並沒有理會。依然把玩著她的腹肉,在外緣淺淺揉捏,然後往上滑,摸了摸她鎖骨上的紅痕。
他施法,真氣順著指尖傳入她體內,純度比那口血更勝,如一股股暖流般,瞬間就將她身體裡的反噬壓制下去,連脖子上的痕跡都消除了。
楚璠摸了摸脖頸,蹙著眉毛,低聲勸道:「道長不必浪費真氣的。」
真氣與靈氣不同,難累積,難修煉,楚璠不知道他恢復了多少,總歸是不想讓他耗費在無用的東西上。
子微摸著鎖骨的手僵了一下。
他俯身照著那個地方吻上去,聲音喑啞:「你怎麼連這都要管……下次,不要走那麼快。」
他在她下床的時候便醒了,只是不知道該怎麼攔。
楚璠突然被輕吮頸間,身子不穩,兩手抱住了他的肩膀,踉蹌間,下巴正好碰著那個豎起來的耳朵,鼻尖觸到了柔軟的毛。
像是精挑細選出來的細絨,雪白剔透,一股子松雪的沁香撲面而來,她沒忍住,鬼使神差的,在他的耳根處深深嗅了一口。
很軟。
幾乎是同時,子微發出了一聲突兀的喘息。
「轟」的一下,楚璠整張臉都紅了。她簡直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那麼做,連忙道歉:「道長,我……我不是故意的。」
是……是他先用耳朵湊上來的!
子微把臉埋入她的胸口,低低喘著氣,寬鬆的道袍掩在膝處,他眼角勻著一抹薄紅,深深看了她一眼。
「你……」他好像在笑,又好像生氣了,「你從哪兒學來的?」
有尾巴伸過來,圈住她的手腕,柔軟的長毛在掌心摩挲。
她想退開,又被子微握住了手:「別動,摸摸它……」
楚璠鼻息間的那股細絨觸感揮之不去,心中恥意更多。
她紅著臉把手放上去,尾巴蹭在手背上,軟毛被撩得雜亂無序。
子微俯下身子,朝她的方向靠了過去,輕柔地掰過那細嫩的脖頸,牙尖在血管上要觸不觸。
他的動作很遲緩,過了好久還沒咬下去,這速度讓人焦灼,雖輕緩,卻更讓楚璠覺得有些無所適從。
楚璠用手掌包住子微的尾巴尖,茸茸的。
她能感知到溫熱的氣息一直撲在頸側,尖牙按在脈搏上,楚璠沒敢動彈,只是悄聲問:「道長……還不開始嗎?」
子微聽到聲音,反而退了一步,緩聲道:「罷了。」
高大的身軀退開,視線一下子就敞亮許多。
楚璠一臉惘然:「您不是說……一次不夠嗎?」
夕光暗淡,月亮悄然升起,朦蒙朧朧,外面越來越黑。
他眉目深邃,神態清朗,下頜在皎皎月色映照下,顯現出一種極濃厚的鋒銳,讓人不敢直視。
楚璠不敢再抬頭了,她垂首看著光潔的地板,嚥了咽喉嚨。
子微沉默不語。
突然,她的頭被什麼東西抬了起來。
手指貼著她的肌膚,指骨長而勻稱,這種風流姿態被他做出來,卻有一種罕見的端正清雅,像只是跟她問好一樣清白簡單。
「你為何什麼都不問?」子微有些不解。
姑娘家被取用了身子,都像她一樣平和嗎?
他昨日即便再溫柔,可那樣吸用了楚璠的元陰,就不是一開始說的藥引子了,是把她當作最低下的人丹、爐鼎。
子微不相信她連這都不懂。
她從進崑崙那刻開始,就像是把自己給摒棄掉,順從地接受,毫不猶豫被吸血,從不拒絕,連看到他妖化之時那般駭人場景,都儘量沒有顯露出自己的害怕。
如此任人擺佈,如此言聽計從,他本應該覺得僥倖。
子微皺了皺眉。
楚璠好似在明明白白告訴他,可以當自己是個物件,取用也好,吸靈也好,她完全不在乎,也不覺得這是錯的。
或許對她來說,這些都是利益交換,這時的柔軟、依偎,對她而言根本不算什麼,沒有情感的交流,僅僅是為了救自己的兄長而已。
僅此而已。
子微鬆開了捏著楚璠肩膀的手,面色沉靜。
方才的繾綣柔情一掃而空,屋子裡漸漸冷了下來,楚璠突然覺得氣氛不太對。
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開口,只是用一雙眸子望著他,撲閃著睫毛,像一隻毛茸茸、顫巍巍的小雀兒,渾身上下都寫滿了手足無措。
她拉了拉子微垂落的袖子。
子微瞧見了這個舉動,他輕輕笑了:「還不是時候。」
「你把我當作什麼了?」他甚至問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我和那些俗世的登徒子……很像嗎?」
楚璠的手僵了片刻。
子微確實有點煩悶。
可昨日是他先露了妖相,沒什麼理智地撲到姑娘家身上,再說這些話,不免顯得有些虛偽清高。
楚璠犯起了迷糊,懵懂地摸腦袋,小聲問了句:「不需要了嗎?」
子微站起身,放開她的手:「下次吧。」
楚璠沉重地點了點頭,琢磨了會兒下次的時間:「明天?」
她直白得驚人。
子微定定地看著她,沒有作答。
楚璠快把袖子絞成碎布,接著聽到他說:「過幾日我們要提前出發,路上定會有阻攔,你要小心一些,做好準備。」
楚璠瞬間就把旁的事情丟在腦後,有些激動地問:「是因為昨日取靈,你的功力恢復速度變快,所以才能加速進度嗎?」
果然,只有提起這些事情,她才能露出些不一樣的情緒。
子微默默瞥了她一眼:「不全是如此。」
「沒關係。」楚璠心想,他不想說也沒事。
她抓抓頭髮,把遮眼的髮絲撥在耳後:「我相信您的。」
昨日二人在一起時,她的血液靈氣從身上湧出,被子微粗暴地吸入體內時,楚璠好像也是這麼說的。
道長,我相信您的。
子微真是有些不知道拿她怎麼辦。
他沒有忍住,問道:「隨便一個人這麼說,你都會相信嗎?」
「怎麼會?」楚璠現在才發覺,子微道長不對勁。
她想了想,認認真真回道:「我只相信您的。」
子微不喜歡一退再退。
既然她開了口,子微也就問了:「為什麼?理由呢?」
楚璠回憶許久,把最近發生的事情細細想了一遭,不禁納悶:「子微道長似乎總是覺得,我應該是不願意的、有苦衷的,甚至是在強行忍受的?」
確實如此,崑崙仙人,是應該有他的原則和驕傲。
子微沉默不語。
楚璠甚至有些想笑:「您把自己和登徒子論在一起比較,實在是太妄自菲薄了。這怎麼能一樣呢?」
「分明是兩個人的事情,昨日……我又沒有把您推開。」楚璠喃喃道,「我心裡真的沒覺得有什麼,您怎麼就不信呢……」
她小聲問:「更何況,您都已經立了血契,我還要再懷疑什麼嗎?」
子微啞然,皺眉道:「我們好像沒有在談論一件事。」
楚璠所說的交易、不在意,好像他們之間還算清白,此時過後,還能安然無慮地相處,不用留下什麼難掩的痕跡。
她倒是真的……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自己還是太過急切了。
子微想,本不該在這個時候非要問她討要一個約定。
反正,以後還有很長的時間。
他伸出手,寬袖落在楚璠的掌心,涼而軟:「跟我去一個地方。」
楚璠愣了兩秒,最終還是虛虛揪上了他的袖角,二人一前一後,一直朝山脈的頂端前進。
她身上罩著隨手拿的袍子,又寬又大,直到腳踝,袍邊蹭著地,在雪上蜿蜒了一整道痕跡。
雪山濃霧厚重,天色難看,子微帶她去了崑崙的最頂峰,這個高臺是離天幕最近的地方,可以輕易看到星象。
現在還是午後,明黃色的日照破開雲層,抖出一束束微弱的光。
楚璠還是有點虛弱,到了目的地依舊在喘氣:「道長,來這裡做什麼?」
子微看了她一眼:「你這副身體,若想要和我們一同去尋找天魔,會很難。」
這話剛落,楚璠立馬站直,挺起胸,半點疲色都不敢顯露。
子微咳嗽幾聲,忍笑道:「別慌張,你才入道多久呢。況且,你如今虛弱,是因為昨夜裡還……」他沒說完,頓住了。
提到昨日,子微實在控制不住想起自己尖牙白髮,神志盡失,趴在楚璠的背上低頭茹血的場景。
還有後來,她凌亂的細微叫聲,壓抑的呼吸,還有那順著細長脖頸流下的鮮血,染透了衣衫上的雲紋。
子微捏緊指根,強行壓下了自己不合時宜的亂想。
楚璠沒察覺端倪,用腳尖劃了劃雪地,有些踟躕地說:「那我跟著去熾淵,是不是有些太牽累你們了?」
子微回過神,嗓音有些沙啞:「沒有。」
他看了眼楚璠的腰側,突然問:「你的劍呢?」
楚璠怔了一下,從懷裡掏出崑崙劍:「您的劍在這兒。」
「不……」子微輕笑,「我是說白澤。」
楚璠輕輕「哦」了一聲,抬手指向天空:「那不是我的劍,白澤去找阿兄了。」
子微略有些詫異,不過很快就平復了,他拿起崑崙劍,微一抬手,長劍就盪開了一道浩瀚波紋。
真厲害啊,楚璠想。
「白澤神獸通虛空之能,那柄劍有神獸留影,這樣的話,你兄長應該沒那麼危險。」
她點點頭,又聽到子微講:「你喜歡長劍還是短劍?」
楚璠一呆。
旁邊是一片枯竹林,他凌空折來一枝竹子,削成了一把青劍:「崑崙劍你暫且承受不住,先用這個吧。」
「您要教我法術啊?」楚璠一開始還掛著笑呢,眼看竹劍遞過來,卻不敢拿了。
她連忙擺手:「用劍?不,不行,我不能使劍訣的。」
楚璠拼命後退。
子微目露訝色:「練都沒練過,怎可直接說不?劍道是萬道之本,爆發力極強,也並不是劍修的專屬,你以後若想學旁的,也可以繼續深造。」
她的反應太奇怪了,子微眉頭越皺越緊。
楚璠並起手指,指尖顫抖,想擦出火焰,證明自己五行術也可以學好,不料心裡越來越著急,指尖剛冒出火苗,風一吹,立馬熄了。
明明很好笑的場景,二人之間卻流轉著沉默,很久的沉默。
子微不解地問道:「為什麼拒絕?」
不知道為何,此時此刻,他的語氣像極了師長,有一股不容忽視的嚴厲。
楚璠自暴自棄,幾乎快要把頭垂到地上。
眼看氣氛逐漸凝固,她小聲道:「阿兄最討厭我習劍……」
習了劍,身上沾上劍意,肯定瞞不過楚瑜的。
子微好不容易才聽清她說了什麼,險些氣笑:「他不是個劍修嗎,為何要限制你學劍?」
楚璠縮著肩膀:「其實他也不許我修習法術的……」
之前楚璠對修仙界一無所知,子微便想著,或許是因為她沒有靈根,不通仙緣,她無計可施,才到了這個地步。
現在看來,明明是有人刻意為之。
「為什麼……」子微壓抑嗓音,問她,「你不是說過自己喜歡?」
她曾說過喜歡,變強之後,眼眸裡的渴望和熱度也是掩藏不住的,現在又頻頻後退,連拿起一把劍都這麼艱難。
子微頭一次覺得女子如此難懂。
風有點大,撲在臉上帶著凜冽寒氣,睫毛被凍成根根分明的霜尖兒,楚璠正感覺自己的心跳越來越快。
那種期盼感,和心裡深深的空洞,互相糅雜,反覆攪混。
她幾乎要缺氧,腦中有畫面不斷回閃。
一隻抓住光潔劍刃的手,倏然捏緊,指縫瞬間沾滿了血,順著蒼白微凸的腕骨,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他背對著光,影子倒映在光禿禿的牆面上,如細長鬼影一般張牙舞爪,「嘭」的一聲,劍被扔在地上。
那張濺著血的俊朗面孔,眼中空無一物,陰鬱詭譎。
他任由鮮血往下淌,慢慢走近,又將她抱在懷裡,下頜藏進她瘦削的肩膀,又冷又硬,有汗水,也有眼淚。
濃郁的、溼潤的淚水,輕輕墜在唇邊,微鹹,卻冰涼。
少年聲音滯悶,竟有一股無助的脆弱。
他滿是不安:「璠璠,為何要偷偷去後山練劍,是被欺負了嗎?阿兄錯了,是阿兄沒護好你……」
陰冷溼暗的房間裡,眼瞳裡是昏暗的燭火,兩個交疊人影映在淒冷的地板上,他們只剩彼此。
他的語氣倦怠蒼涼:「璠璠,要聽話,不要再讓阿兄擔心了。」
她睜著眼睛,呆呆愣了好長時間,慢慢抬起胳膊,摸上少年的脊背,掌下的骨頭清勁,瘦而單薄。
「嗯,阿兄,我乖乖聽話。」
楚璠現在依舊喃喃:「我乖乖聽話……」
突然,一隻手強硬地按上她的肩膀,涓涓暖流慢慢滲進體內。
楚璠霎時一歪身子,清醒之後,甚至有些恍然。
她微微抬起下巴,看到了子微長睫下的眼睛,可能因為身處黃昏的柔光下,眼瞳泛著潤色,顯得沒那麼冷淡。
「什麼聽話……」他靠得很近,聲音沉沉的,稍稍彎腰,直視楚璠的眼瞳,「小小年紀,才入道三天,竟像是有心魔?」
楚璠怔怔回望他,搖了搖頭。
子微按著她肩膀的手緊了緊,皺眉:「不說?」
楚璠咬住唇,睫毛顫了又顫,神情和目光都暗含懇求。
子微頓了一瞬,鬆開手,竟是要轉身離去:「在這兒等著。」
他步伐很快,將竹劍掛在腰側,順手束起長髮,耳側的玲瓏玉露出一角,清風吹過,發出「叮噹」碰撞聲。
楚璠的第一反應,就是道長生氣了。
她跌跌撞撞地跟著走,甚至跑起來,在後面追趕:「道……道長!抱歉,我不是不識好歹,我學,我學!」
外衣太長,行動之間踩到衣角,楚璠狠狠摔了一跤,她連呼痛都不敢,慌里慌張站起來,又要往前面追。
子微停住了步子,他回首問:「追什麼?」
楚璠抹抹眼淚:「您別走……」
「我哪裡說自己要走了?」
她下巴沾著泥,黑乎乎的,連著襟邊和膝蓋都是黢黑一片,一點兒都不好看,像個皮毛打綹的狗狗。
楚璠一邊哭,一邊哽咽:「是我不知抬舉、愚昧無知,您好不容易抽出時間讓我學劍,我……我竟還拒絕。」
不要走,不要失望,不要不管她。
「我學,我喜歡劍的,喜歡白澤,喜歡崑崙,長劍短劍我都喜歡。」
子微長長嘆了口氣。
他走近些,把她臉上的泥擦了擦:「不想學劍就罷了,回去給你找幾個稱手的兵器,又不是丟了你不管,哭什麼呢?」
楚璠努力忍住眼淚,眼眶還紅著:「對不起。」
「不要一直道歉。」子微道,「你不願意說,我就不會提。」
「時辰不早了,別再多想。」他把腰側的竹劍遞給楚璠,「跟著我練,不懂就問。」
他沒有多安慰,等著楚璠自己緩過來。
子微並非純正劍修,可崑崙劍一入手,劍勢一起,整個人便有一種渾厚端莊、錚亮鋒銳的氣場。
楚璠潦草地擦擦眼淚,跟著子微一招一式地練。她處在一群劍修的生長環境之下,對劍道的感悟並不生澀,相反,她完成得很好。
但僅僅是劍式模仿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