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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兄長(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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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微停下演示,在一旁指導:「劍是有意識的,你要思考,自己是為何執劍。先控制真氣,游移心脈,再到神庭,用意念和劍交流。」

楚璠第一次正兒八經學劍,要達到人劍共通,還是太難了。

子微上前,從背後環著她,輕輕握住了楚璠的手背,些許劍意神念從他的指尖流出,溫熱的氣息滲透進來,楚璠指尖一顫。

青竹劍是剛削的,材質很差,可被子微一握,馬上就湧流出不同尋常的銀光,散出斑斕美麗的幽幽藍火。

鮮亮明澈,映得他眉眼通透。

好像他手中不是劍,不是兵器,是連線蒼生的信物,是萬物生長的起始。

楚璠第一次感受到這種劍意,鋒銳無比,又淡然柔和。

兩種交錯的意念,竟完美融合在一起。

原來這就是子微道長的劍意,楚璠下意識看向他的手指,修長白皙,散出高潔浩瀚的靈氣。她實在很難移開視線。

背後靠著他的胸膛,熱度源源不斷侵擾,楚璠有點緊張,不過很快,子微就退開了。

楚璠的手上恍然還殘存著剛才的熱度,她受益匪淺,牽了一絲神念,劍尖顫顫起鳴,最終漾起清光,穩穩停靠在空中。

青竹劍顫顫巍巍,流轉的微光也斷斷續續,但至少,已經有了劍意的雛形。

子微一笑:「做得不錯。」

楚璠握住劍柄,繼續按著子微方才所教的劍式揮舞,外衣已經被扔在了地上,她一點都不覺得冷了。

就這樣,不止不休,一直練到夕陽西下,直到最後一道橘光也掖進了雲層裡,天色漸漸暗淡。

她渾身是汗,力竭的最後一秒,把竹劍往地上一插,然後整個人後仰,脫力一般癱倒在雪地上。

子微在她身旁坐下,問:「覺得如何?」

楚璠平復呼吸,無聲地點了點頭。

休憩片刻,子微道:「回去吧。」

躺在雪地上的女子沒有回話,她睜開眼睛,望向天幕,髮絲淌在霜雪之上,眉眼清澈。

「你還未築基,肉體凡胎,再躺著是會得病的。」子微又勸。

楚璠撐肘起身,望向天幕的視線卻沒有移開,她突然輕聲問:「子微道長,您知道熒惑的傳言嗎?」

子微好好看了她一會兒,回應道:「大都是人君無能的藉口,凡間流傳的謠言,問這個幹什麼?」

「他們說,阿兄出生的時候,熒惑守宿,三連一線,是妖象,是災星。」

子微皺眉:「不要信這個。」

「我沒有信過。」楚璠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雪,「我從未覺得阿兄是災星。」

子微沉默了一下:「那你問我做什麼?」

楚璠一怔,有些不好意思道:「就是想問問您,想知道您是怎麼想的。」

因為子微給人的感覺,淡漠超然,總是正確的。

子微溫聲失笑,他收劍入鞘,頗為自然地牽過她的右手:「也罷,回去吧。」

楚璠和他並排行走,夜幕降臨,小路漆黑。

她突然掏出了那盞燈籠,掐出一個火訣,光亮頓時變大,像是要炸開。楚璠把它抱在懷裡,像一個行走的小橘子,圓滾滾的。

小姑娘伸出手臂,照著前路雪地。

「你竟還留著。」子微覺得有趣。

「我喜歡燈火。」楚璠踩著自己的影子,小聲道,「可我是被靈氣討厭的人,以前從未奢望過,自己能發出螢燭之光。」

從未奢望過。

子微很不喜歡她自厭的模樣。

「楚璠。」他頭一次直接叫了她的名字。

楚璠有些緊張:「啊?」

她抬起頭,恰好對上子微清淡的眼眸,那裡倒映著雪光和月色,比深淵更沉,比山海更靜。

子微看楚璠出神,略一弓身,輕輕點了一下她的手臂。

九重鴛花瞬間纏繞生長,藤蔓攀附而起,把二人的手臂包裹在一起,又繼續展開潔白柔軟的花瓣,鮮活得連葉脈線條都清晰可見。

只見無數光暈以楚璠為中心向四周蔓延,大片大片的藍白清光,乍洩出浪潮一般的絢麗色彩。

與皓月爭輝,與天地同色。

楚璠滿眼震驚。

周圍如同白晝,她甚至還沒反應過來,下一刻,就聽見子微篤定溫和的聲音,淡淡的,迴盪在耳側。

「這樣的話,你便不止有螢燭之光了。」

連風雪聲都震盪不休。

兩個人的手絞在了一起,楚璠扯了扯和子微捆在一起的胳膊。

「噝」——有點疼,還扯不動。

她只能用另一隻手揣著小燈籠,腦中充斥著巨大的錯愕,錯愕之餘又有一剎那突生的混沌,彷彿那細長的花蕊尖兒,鈎子似的,在她心裡撓了一撓。

楚璠低頭一看,自己渾身都裹著盈盈的藍澤,像被澆了一層蜜,更像是一顆墜在深林山脈裡的星子。

她頗不好意思地想,幸好崑崙山上人煙稀少。

這可太丟人了。

她不喜歡一眼就被瞧到。

楚璠面色通紅,微甩甩手:「您……您快把我給熄了吧。」

她以為自己是什麼呢,一吹就滅。

子微牽著她的手,忍住笑意:「它剛剛開花,你這麼嫌棄,鴛花會難過的。」

楚璠低頭,看著彷彿透明的半隻手臂,上面的鴛花枝葉熠熠生輝,依偎一般蹭著子微的手指摩挲。

它是子微的伴生仙草,卻陰錯陽差和她有了血肉相連的感覺。

「它好漂亮。」她的聲音含著驚歎。

楚璠小聲說:「我以前都不知道,它可以這麼漂亮。」

以往,鴛花除了讓她更適應仙山的靈氣之外,更多時候,像個死物。

子微牽著她往前走,微頓住腳步,又伸出另一隻手,摸了摸楚璠的額頭:「現在知道也不是很遲。」

不過一會兒,住所就到了。

快到子時,天色黑得更濃郁,周圍也隱隱傳來往常不可能存在的、細小的蟲泣聲。

這都是被遼闊的光影吸引而來的。

而崑崙的風雪,會讓這些幼弱無知的生命,在這個深夜長逝。

所以子微緩緩拉開楚璠的手,吸走她腕臂上的靈氣,纏繞的枝蔓沒有了源頭支撐,光芒岑寂,葉落凋零。

鴛花懨懨地低垂著,只剩下一點微弱清寒的光。

楚璠連忙微攏掌心,讓它儘量不掉下去。

她順道看了一眼子微,略顯遲疑道:「道長……明天再見?」

子微沒有移動,連視線都沒有轉移:「你先別走。」

楚璠頓住腳步,側過身和他對視。

他擋著大半雪末和月光,長髮順著淌下來,垂落成柔軟的幕布,音色非常沉靜:「楚璠姑娘,月快滿了。」

楚璠努力地仰起頭,她看不清子微的神色,只能看到他耳上玉飾閃爍的光亮,很清透。

子微往前傾身,他離得很近很近,幾乎要貼上來,卻沒有感受到呼吸的溫度。

她突然想起,白天他說,一次不夠的。

楚璠怔了一下,仔細琢磨「月快滿了」這句話,反應過來後,沒有多少思考的時間,一隻手已經抬了起來,開始默默地朝衣襟移動。

果然,那種灼熱的視線越來越深了。

楚璠突然站直身子,撩起二人身側垂下的銀髮,接著又向上探,月光一下子鋪開,她看到了子微露出的臉。

弧度優美的下頜,還有微垂的眼睫,切割的光影輕輕晃著,一半明一半暗。

子微見到楚璠這麼失禮唐突的舉動,並不生氣,只是微微側首,又向前靠了一下,姿態像是某種動物。

但是他看起來很清醒,沒有什麼攻擊性,和昨天不太一樣。

楚璠輕輕問,她不覺得害怕,只是好奇:「子微道長,半妖,都是這樣的嗎?」

「不止。」子微垂眼,長髮遮住了神情,「你想知道更多嗎?」

楚璠點點頭。

子微好像輕笑了一下,他慢慢劃破手臂,黑紅色的血液順著皮膚上的梵文流出來,滴落在她的掌心,比常人的黏稠很多。

九重鴛花瞬間抖擻枝蔓,變得血紅無比,甚至帶著有些汙穢的黑色,纖細猙獰,不受控制地往旁邊的雪地狠狠刺過去。

那邊似乎傳來了微弱痛苦的掙扎聲。

楚璠被拽得差點倒下去,子微早有預料,彎腰把她撈住。

她呼吸急促,鴛花紮根進經脈,根系接著她的手臂和心臟,枝蔓卻遠遠爬向雪中叢林,莖葉泛著紫紅色,如活物一般呼吸起伏。

「咕咚」,「咕咚」。

吞嚥的聲音。

四周彷彿有薄霧聚集籠罩,溫度漸漸變低。

一隻雪兔被吸乾了血,翻著白眼,四肢僵硬,潦草地癱在地上。

慾望得到了滿足,鴛花擺擺枝藤,又柔順地鑽回楚璠的手腕。

全身上下都湧起了別樣的饜足感,讓人害怕,又讓人酥軟。

「我吸食你的血液時,也是這種感覺。」子微體貼地回答了她心中的疑惑。

這感覺讓楚璠沉默,讓她驚訝,所以她愣在原地,一動不動。

「所以,如果鴛花在我這裡,它就一點都不漂亮了。」子微緩緩貼近她的耳側,聲音低得像是耳語,「但是你好像一直都沒有被嚇到……」

靠得太近,他再低低頭,這姿勢就要接近親吻了。

霧非常濃厚,楚璠眼前一片蒙朧。

她一點都不覺得冷,掌心溼熱,應該不是錯覺,兩條毛茸茸的長條軟物,從她的腳腕劃到腰間,微微勒緊,迫使她前傾。

力氣不大,但是拉扯之間,她的下巴已經撞上了子微的胸膛。

有種不可描述的戰慄感。

子微攬著她的背,輕輕往上抬。

楚璠的半邊臉都埋在了他的肩上,耳畔傳來的聲線溫柔:「看到了嗎?」

很近,她看得非常清楚。

他生了尖牙,唇似鮮血,眼眸變成湛色,眉心的紅痕逐漸變暗,渾身透著一股若有若無的幽詭之意。

他的手指更加修長尖銳,和長尾一起,牢牢掐著楚璠的腰。

「非人非妖,孱弱嗜血。」子微彎腰,在她耳旁低語,「這就是半妖。」

楚璠半邊身子已經麻掉,她甚至覺得,那獠牙似乎已經扎破了她的側頸。

楚璠捏著他的肩膀,手指用力:「那我也是半妖了。」

她能很清晰地感受到身旁的身子一僵。

子微睜著湛色的眼睛,側過臉,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那時候,鴛花寄生在我的身體上,突然讓我有了可以適應靈氣的力量。」楚璠仔細回想,直接說道,「那麼十年前,我就已經是個非人非妖的怪物了。」

反正,他們都是一樣的。

聞言,子微把頭靠在她的肩膀上,輕輕笑了笑。

他沒有任何顧忌,直接咬上楚璠的脖子,鮮血冒出來,順著下巴流向胸膛,還有更深的地方。

楚璠發出了很細的輕呼聲。

他銀髮微蕩,落在她的手背上,像是一撇涼涼的月影。但是他本人很熱,身體很熱。

楚璠覺得他們相纏的呼吸都快要燙起來了。

她不合時宜地開口:「明天吃烤兔子吧,我廚藝挺好的。」

子微吸血的動作頓住,過了好幾息,倏地咬了一口她的耳垂。

楚璠猝不及防,他雖然沒用全力,但是耳垂肉嫩,也是火辣辣地疼。

楚璠眼淚汪汪地看著他。

子微深深嘆了一口氣。

幾條長尾從他袍下伸出,其中一條捲起雪地上的兔子,扔在門口。緊接著,子微又把她橫抱起來,推開半掩的房門。

衫子斗篷散了一地,屋外狂風暴雪,燈籠被扔在地上,底下的穗子也跟著飄動。

長而雪白的尾巴,一下下繞著她的頸側搖晃,楚璠鼻子裡全都是清香的絨毛,身子熱得不行。

月升,他只會更控制不住自己。

楚璠滿臉是淚,心跳劇烈,忽然抱住了他,貼著他的胸膛,小聲呢喃:「道長,停下來,求您了。」

子微低頭吻著她的額,迷濛地「嗯」了一聲。

楚璠控制不住,快|感幾乎霎時便找到了出口,熱血翻湧。

過了好久,還未停住。

楚璠又要哭了,低聲道:「道長……」

「對不起。」子微吻著她的耳垂,握住她的手,一起放在柔軟的小腹上,那裡微微鼓起一小塊。

「成結了……」子微看了她好一會兒,啞聲道,「現在還沒法兒結束。」

畢方下山一趟,除了給楚璠帶些用具吃食,也打探了些訊息。

百年前子微封印天魔之後,以蜀山為基,南海龍族為印,一左一右,相當於雙重鎮壓,非常穩固,本不該這麼早被他逃了。

龍族抵擋熾淵的魔物,算一算,也過了十幾天了,可都是些小嘍囉,連天魔的臉都沒見著過。

天魔早年行事張狂無度,所過之處,無不是萬木凋零、萬骨枯朽,如今被鎮壓幾百年,卻也懂得潛伏於暗處休養生息了。

畢方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茶樓的人胡侃,總覺得這事兒沒那麼簡單,估摸還是和南海內亂一事有關,去了才能知道。

正好龍族昨日傳來訊息,已派使者來崑崙,屆時倒可以好好問問。

臨行前,他又打包了些女兒家愛吃的小東西,一股腦全裝進儲物袋裡。

他先去了退寒居,沒見到子微,而後又拿著東西去往楚璠所住的竹舍。

崑崙峰上接天穹,白晝過得很快,四周一片黑沉,唯有小徑深處的竹舍裡,透出一團赭紅色的暖光。

他腳步一頓。

窗沒關,往深處看,屏風上隱隱透出兩個互相貼近的人影,嬌小的那位,似乎一直在動,想把腰往上抬:「是卡住的……」

他還什麼都沒聽清,一道印訣便劈頭打了下來,眼前一片漆黑,畢方足足站了一炷香,才感到面前傳來一陣微風。

子微站在他面前,道:「你來,是有什麼事嗎?」

他衣冠稍整,面容如雪,唇色略紅,身後雪白狐尾環繞,風一吹,恍如月下瓊花,簌簌落落。

畢方眼睛復明,見此後退一步,壓下心中震驚,鞠躬施禮:「先生……」

這離上一次可沒過多久吧……

他不敢多想,把手上的東西拿出來,示意道:「那姑娘還未辟穀,這是我下山買來的衣服和吃食。」

子微點點頭,伸出手:「給我吧。」

他近日一直沒有給畢方講法施咒,見他神志清明,許久沒露兇相,便誇讚道:「辛苦你了,做得很好。」

畢方撓撓頭,不好意思地「嗯」了一聲,默了會兒,又覺得待在這兒實在尷尬,便向他告辭。

回去的路上,畢方想,子微道長確實有些不一樣了。

畢方為兇獸,生來便帶著離火煞氣,幼年時他控制不住自己,一齣現,便時常帶有火災。那時人妖關係剛剛緩和,族裡怕他遭旁人怨懟,便將他送來了崑崙。

子微心善,教導他清心法術,常年幫他壓制離火。

他少時莽撞易怒,不太懂規矩,有次在正廳等了太久,不耐煩,直接進了子微道長閉關的洞府,一下子看到了許多封印的陣法。

而道長端坐在正中,身後伸出許多條狐尾,凌厲如長鞭,一下一下拍擊牆壁,面容蒼白,看起來痛苦非常。

那時他才知道,原來名震天下的子微道長,是仙妖之體。可他從不用妖法,為了壓抑妖心,甚至不惜封印自己的修為。

畢方在心裡悄悄想,就像他厭惡自己體內的離火一樣,先生應該也討厭自己的出身血脈,討厭身體裡的妖魄。

即便是高貴的天山狐。

因為他從不主動在外人面前顯露妖形。

以前從來未有過。

楚璠終於知道昨夜裡為什麼會那樣了。

她縮在被子裡,彷彿還存在著剛剛的觸感。

他抱著她的腰,不讓人躲。

太羞人了……

子微剛進門,便看見她光著身子縮在被子裡,只露出半邊肩頸和腦袋,脖頸白生生的,耳根後一片通紅。

他垂目,把畢方送來的衣物和吃食放在桌上,輕咳了一聲,道:「姑娘起來吧,得用些東西了。」

楚璠吸了吸鼻子,沒有回頭,甕聲道:「我不餓……」

這一天都沒機會填肚子,又折騰了這麼久,她怎麼會不餓。可她就是不想起來,楚璠把自己裹成一個球,悲憤道:「道長先走吧。」

子微端著碗走到床沿坐下:「那我餵你?」

良久後,楚璠妥協了。

她露出一個腦袋,伸頭看了一眼,瓷白碗裡裝著些碧粳粥,甜口的,上面撒了點金黃的桂花蜜,看起來暖熱又清甜。

子微正要拿勺喂她,卻發現楚璠眼眶突然一紅,睫毛瞬間就沾了淚,一粒粒滾下來,鼻尖通紅,神色迷茫又空洞。

「桂蜜粥,阿兄最喜歡吃了。」

楚璠坐在紗簾後,手握成拳,把頭垂下去,肩膀戰慄,極力忍耐著哭音,眼淚順著尖瘦的下巴滴在床上,哭得沉默極了。

「你兄長會回來的。」子微略皺著眉,繞過肩頭,緩緩抱住了她,放輕聲音,「我向你保證,好嗎?」

楚璠眼裡又開始泛酸,這幾日的漂泊孤寂沉沉壓在心頭,幾乎找不到出口。

子微感覺肩膀上逐漸變得溼潤,用手安撫著她的頭,就著這個姿勢,把她攬在懷裡。

楚璠縮在他的胸膛上,一直都沒有說話,只是不停地落淚。

一條狐尾悄然圈住她的手腕,茸茸的長毛摩挲腕側的圖騰,另外幾條繞成圈,裹著她的肩背,有些癢,但更多的是暖。

在崑崙的冰天雪地裡,唯一的暖。

她止住眼淚,下巴蹭在茸茸的狐尾上,說話帶了沙啞的氣音:「謝謝道長,麻煩道長了。」

「不麻煩。」

兩個人都很安靜,沒有分開。

油燈未燃,舍內只剩些微薄的月光,還有環繞著的狐尾亮起的淡藍光澤。

楚璠看了一會兒,默默用手指揉了一下細軟的毛,小聲說:「道長,我能問問您,還會長几條尾巴嗎?」

子微有些訝然,頓了良久,楚璠都隱隱覺得這個問題是否過於冒犯了,她正不安時,耳邊傳來了他微啞的嗓音。

「共九尾,幼年斷一尾,百年前與天魔大戰時,也斷一尾。」他咳了一聲,緩緩道,「昨日取你元陰,被天魔斷掉的一尾,已經長起來了。」

現在只有八條呢。

「那是不是,還能再長一條?」楚璠不知為何,覺得有些期待。

子微摸了摸她的頭髮,笑道:「不能了。」

「為什麼?」

「因為那一條,幼年出生時就被母親斬斷,還未有過靈氣,不能恢復的。」

楚璠一下子愣住,沉默著,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她偏過臉,感受著子微身上傳來的熱度,忍了很長時間,才低聲道:「您的母親……」

「已經去世了。」

楚璠心中一跳,由衷地覺得自己不會聊天,便又沉默了。

「千年前,十四州是有仙人的。」子微略略捏緊她的肩膀,低嘆道,「那時妖主殘暴,仙妖兩族勢同水火,戰爭不休,母親為仙道中人,遭了暗算,身負重傷,無奈闖入崑崙,被父親救了。」

「父親幫她躲避追殺的人,隱瞞了妖族的身份,伴她左右。」

可帶著秘密和欺騙的愛情,註定走不到最後。

他聲音輕緩,眼中卻已經泛起了陰鬱的暗潮:「父親隱姓埋名前其實也是一方大妖,手下亡魂無數。」

這是蘇霜最不能接受的,即使他在她面前溫雅謙虛、強大內斂。

她被當作下一代仙道魁首培養,長輩日日夜夜給她灌輸「惡妖」理念,她根本不能容忍自己生出了個半妖。

子微一出生便有記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蘇霜厭惡憤恨的目光。

他總會想起很多東西。

想到染血的劍,給他斷尾的母親;想到為了救他,露出妖相,嘶鳴長嘯的父親。

最後他們都死了。

原來妖主早就知道蘇霜產子,潛伏已久,就等著在她虛弱之時一舉進攻。妖修屠城之時,血流成河,蘇霜負隅頑抗,在死之前,也不肯向愛人投去最後一眼。

他永遠溫文爾雅的父親,把他藏進洞穴後,幾乎是獻祭神魂,戰了三天三夜,才將妖主頭顱絞下。

自此一戰後,十四州再無仙人,也再無嗜血惡妖。

他也再無父母。

室內很靜,兩人呼吸輕緩。

「子微道長。」楚璠突然出聲。

他微垂雙目,看見楚璠用手摸了摸那幾條狐尾,而後抱了兩條在懷裡,聲音溫柔:「我幼年在皇城,而後又和阿兄一起隨流民逃亡,最後去了蜀山,明白了許多事情。」

「有些人,即使她有諸多苦衷,也不能被稱作是血親的。」她輕輕親了一口尾巴尖,看著它們,有點憐惜道,「而您,不管是血脈還是尾巴,都是沒有錯的。」

子微攬住她的手顫了一下,竟不知是因為她說的話,還是因為她落在尾尖的一個吻。

楚璠拿起桌上的桂蜜粥,先是自己嚐了一口:「其實阿兄已經不愛吃這個了,我們流亡在外的時候,正臨饑荒,差點餓死在半路上……」

她有些好笑道:「阿兄可能是餓怕了,蜀山明明功法無數,他第一個學的竟是辟穀,從此,就再沒吃過東西了。」

桂蜜粥放得有些涼,她沿著碗邊小含一口,在舌尖滾了一圈,才嚥進肚子裡,帶著微微的甜,依然是記憶中的味道。

楚璠挖了一勺,湊到他嘴邊,小心翼翼地問:「我也喜歡吃這個,其實是喜歡吃甜,特別是心裡難受的時候。」

「道長要不要試試?」

子微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唇上。

她剛飲了一口粥,唇部飽滿柔軟,嫣紅熟爛,嘴角正巧沾著一粒桂花,說話時舌尖粉|嫩,看起來香甜可口。

要不要試試?

他得試試。

子微俯身吻上去,微微張口,含住了她的唇,包括那粒小桂花,嚐了一口的蜜意。

沒過多久,他便收了回來,看著楚璠微愣的臉,笑道:「很甜,我很喜歡。」

楚璠覺得這一夜都要睡不好了。

床鋪不算太大,她略微一動,就能碰到他的身體。有時是腿,有時是胸膛,更多時候是尾巴。

那些尾巴慢慢遊移過來,纏在她的腳腕上——溫熱的,像今晚他吻過來的唇,乾燥柔軟,繾綣又溫柔,帶著清香。

現在這股香還揮之不去。

楚璠呼吸莫名沉重了些,覺得喉嚨有些乾澀。

過了很久,直到月上眉梢,她才緩緩睡去。

清晨,子微醒時床上是空的。他體內的仙骨封印已經漸漸褪去,這段時間會格外嗜睡一些。

摸上微癢的頭頂,髮絲清涼,有什麼溫軟的東西探出來。他穿衣起身,面無表情地把鑽發而出的狐耳給壓了回去。

楚璠坐在石桌旁,側對著他,手裡拿著些月白絲線,指尖纖細,快速地交纏編織著。

「楚璠?」

他走近了,能看見日光打在她的臉上,鍍著一層金邊似的,連腮上的絨毛都纖毫畢見,像一團暖融融的雲彩。

楚璠聞聲,朝他看了一眼,把手裡的東西舉起來,淺笑道:「劍穗,給崑崙劍做的,道長覺得好看嗎?」

月白穗子在她手裡晃晃蕩蕩,更襯得指如青蔥,嫩白瑩潤,子微只稍瞥兩眼,便斂了睫,含笑點頭:「好看的。」

楚璠自個兒又細細看了一遍:「阿兄喜歡軫穗,我每年都要幫白澤編一個,技藝應該是不錯的。」

子微接過劍穗,將它系在劍柄之上,崑崙劍身細長,通體淡藍,上面紋白珠桂枝,優雅非常。

「你抱著它,別人若問起你,便說是我的侍劍者。」他又把劍遞給她,提醒道,「千萬別忘了拿。」

楚璠「嗯」了一聲,有些羞愧道:「好的。」

崑崙有客來,子微讓她先行用飯。

他出門後,收起狐尾,雙手籠於袖中,眼睛微合,睜開時髮色便成了墨色,青白衣衫由淺及深,像是水墨畫般層層暈開。

來者一男一女。

女子白紗覆面,眼角覆著些許湛藍鱗片,眼眸深邃,衣飾皆綴珍珠,腰掛長鞭,體態輕盈優雅。男子高大魁梧,一直跟隨在她身後。

見到子微時,女子面容略帶驚訝與欣喜:「原來軒轅族說子微先生出世,竟是真的。」

子微略施鞠禮:「龍女遠道而來,辛苦。」

龍女連忙鞠躬,一時情起,眼淚滾落下來,姿態楚楚可憐:「先生不知,天魔一事確實是因我們南海而起。鮫族想要奪權,雙方交戰起來,鎮守天魔的龍珠便被趁亂偷走了。」

子微皺了皺眉,淡聲道:「有內應,或有歹人。」

他施的咒印,自己最熟悉不過,只要沾一絲魔氣,龍珠便會啟動大陣,怎可能會被悄然偷走。

不是天魔強行突破,那便只能是南海修士把他給放了出來。

龍女抹了抹淚,有些尷尬道:「確實如此……所以族中派我來,是想懇請子微道長,再次鎮壓天魔。」

子微淡淡掃了她一眼,道:「你們這些年來,又懈怠了。」

龍女不語。放眼十四州內,不論是不周方諸,還是軒轅蜀山,皆有後繼能人,只有他們龍族,內亂不休,甚至連地盤都快保不住了。

龍女俯身,音調楚楚:「靜姝求求先生。」

子微後退一步,語氣更冷了些:「明日啟程,我會跟在你們身後。龍女,不必如此。」

靜姝跪在地上,卻依然久久不動。

室內一片沉默。

畢方在旁邊冒著冷汗,天下誰人不知,南海公主曾求過子微共結道侶,只是被他拒絕,現在場景如此尷尬,這該怎麼辦?

偏偏這時候,楚璠又出來了。

她抱著劍,從門縫裡冒出了一個頭,看了看子微,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女子。

楚璠手裡提著一隻兔子,剛烤好的,表皮焦脆,肉質鮮嫩,崑崙沒有什麼香草調料,她只撒了點鹽巴和孜然。

她打破了沉默:「這雪兔小,來了客人,可能不夠分。」

楚璠踩著階梯跑下來,把手裡的東西一股腦塞給畢方:「你長得最矮,你吃。」

「誰矮了!」畢方氣急敗壞地瞪大眼睛。

又想著子微和靜姝在這兒站著,他忍氣吞聲地接過兔子,跟她擠眉弄眼,小聲訓道:「你出來幹嗎,快回屋裡去。」

楚璠沒理他。

她走上前,觀察了下子微的臉色,斟酌一番,過去把靜姝給扶起來,安慰道:「姑娘莫要擔心,子微道長已經答應去平亂了。」

龍女瞥了一眼她脖頸上的紅痕牙印,垂目哽咽著:「謝謝姑娘。」

畢方樂得差點笑出來。

子微頓了會兒,輕聲道:「楚璠,你過來。」

楚璠想了想,放下美人纖細的手臂,依言退至他身後:「道長……」

「不要亂跑。」

楚璠摸了摸崑崙劍上的穗子,低低應聲:「哦。」

子微無奈:「沒有兇你。」

楚璠看了眼靜姝龍女,小聲道:「阿兄說過,也不能兇別的女孩子的。」

子微更加無奈,竟跟她說了一句:「你見過你阿兄跟別的女孩子說話嗎?」

楚璠撓撓頭:「好像也沒有。」

子微暗歎,放緩了聲音:「回去收拾一下,明日要啟程,今夜早睡。」

楚璠訝然又驚喜,問道:「這麼快?」

最後,子微輕聲開口:「有人已經等不及了。」

子微看了她一會兒,掃過楚璠腰上的長劍,略一沉心,便轉身走了。

畢方跟在後頭,手裡提著烤兔子,上面還嗞嗞冒油,焦黃色鮮香撲鼻,他不免嘴饞,哪料到剛準備咬一口,前面的影子就停了下來。

畢方險些撞上去。

他剎住腳步,好不容易站穩,在沉默的氛圍中,看了眼兔子,又看著子微的背影,試探道:「先生,您要吃嗎?」

子微轉過身,低頭看向那隻兔子,沒什麼情緒:「既然是她給你的,便自己吃吧。」

畢方不敢當著他的面啃,把手一背,笑道:「好嘛,我先替您嚐嚐毒。」

子微籠袖站在一側,眉眼似有笑意:「你回去吧。」

畢方遲疑抬頭:「您要去哪兒呢?」

「我還有點事情做。」子微的目光落在窗後燈籠上,又囑咐說,「你照看著她,讓她過會兒來找我,別和靜姝起衝突。」

畢方覺得無所謂,聳聳肩:「楚璠姑娘哪有膽子和龍女起衝突。再說了,她軟綿綿的,又是個凡人,靜姝可高傲了,沒臉跟她吵吧。」

子微閉目凝神,音調淡淡:「你去就是了,莫要多舌。」

「好吧好吧。」畢方撕了塊兔腿咬在嘴裡,悠悠轉身,「看在肉的份兒上。」

楚璠原先是跟在他們身後走,突然被一女聲喚住,原來是龍女跟在她後面,細聲問道:「姑娘叫什麼名字?」

她有問必答,自然是停住步子,望了一眼前面的子微,又回頭悄聲說:「你要幹什麼?」

原以為是個笨妹妹,沒想到也是有點防備心在的,龍女靜姝輕咳了兩聲,笑道:「姑娘莫要多想,我只是想問一些東西。」

楚璠隨意應著話:「嗯?」

靜姝仔細看了看她的臉,特別是那雙琥珀淡色的眼睛,細彎的眉目,然後視線又下移,盯住了她腰上的崑崙長劍。

劍柄上銀紋複雜,桂珠環繞,盪出無形的厚重靈力。

最重要的是,崑崙劍上居然繫了一個看似普普通通的穗子。

白穗精緻,蕩在劍身上,一下一下,給神劍添了一絲以往從來未有的靈動鮮活之氣。

靜姝曾經在某人的劍上看過一模一樣的穗子。

她垂眸,長睫之下的眼神逐漸冰冷:「蜀山劍修,姓楚名瑜,姑娘可曾見過?」

楚璠後退一步,警惕之意非常明顯:「你為何喚我阿兄名姓?」

她牢牢盯緊龍女。

豈料靜姝還沒有什麼動作,她身後的男人已經提刀迎了上來,快如閃電,詭異的彎刀泛起紅光,直直砍向楚璠的腰側。

這刀帶著極為凌厲的煞氣,觸一下怕是就要入體,楚璠拔劍出鞘,勉強擋了一擊,已經被衝擊波震得連連後退。

靜姝在後面大喊:「阿宴!誰讓你動了,給我回來!」

阿宴頓了頓身影,腳步一剎,可他修的法訣極兇極惡,斷沒有收勢的道理,刀身血芒乍起,已經不受控制地到了楚璠眼前。

靜姝揮鞭捲上男子的刀,可他速度太猛,銀鞭與之滑擦而過,「噌噌」冒出電花,卻沒有卸去刀身多少力道。

刀尖綻著光,轉眼已經離她一步之遙。

楚璠橫起胳膊,崑崙劍銀芒傾瀉,在她手中「嗡嗡」作響,好似要脫手而去。

誰知,兵刃還未開始交錯,「噹啷」一聲,那男人手裡的刀,就被打落了。

和刀一齊落在地上的,是一根骨頭。

畢方站在楚璠身前,略一彎唇,笑眯眯道:「我說龍女,這麼多年沒見,你越活越回去了啊。」

他拈著最後一根骨頭,拿在手裡玩:「你以前可不會仗勢欺人,以強欺弱啊。」

靜姝憤憤收回銀鞭,她呼吸起伏劇烈,顯然是到了氣頭上,朝男人高斥道:「阿宴!我有給你指令傷人嗎?」

黑衣男人彎腰撿起刀,又緊緊握住,突然單膝跪在地上,正對著龍女俯首:「公主,那個楚瑜,明明就是鮫人族發起戰爭的攻手!」

他幾乎咬牙切齒,語氣帶有明顯的恨意。

楚璠愣愣地看著他們,她的手背被刀風剮傷,鮮血順著指尖往下冒,她沒意識到痛,只是睜大了眼,不可置信地問道:「什麼發起戰爭……我阿兄,他怎麼了?」

畢方察覺到不對,「噝」了一聲,連忙拍一拍手,扇著翅膀飛到她面前:「你快把血擦一擦,哎呀,可浪費了。」

他這極刻意的轉移話題顯然沒什麼用處和結果。

靜姝回身望她,淡淡問道:「他聯合鮫人強搶我龍族不老藥,你知道嗎?」

楚璠當然不知道。

她待在楚瑜給她劃定的一小方天地裡,除了每月被取一些血,幾乎什麼都不用擔心,也什麼都不需要知道。

至少楚瑜是這麼覺得的。妹妹就該活在他的羽翼下,當他一個人的菟絲花。

楚璠聲音有些發抖:「我不知道。」

靜姝手指搭在白玉鞭柄上,深深看了她一眼:「鮫人騙了他,龍族的不老藥是假的。」

「所以呢?」

靜姝略帶著些憐惜道:「龍族的不老藥,早被天魔搶去了。」

楚璠愣在原地。

靜姝仰起脖頸,姿態傲氣凌人:「優勝劣汰,成王敗寇罷了,楚瑜是出類拔萃,天資卓絕。此番技不如人,我們龍族不會多追究奪寶之事。」

靜姝頷首,示意黑衣男子站起來。

阿宴把刀往地上重重一戳,以此借力,走到靜姝的身後,他脊背微僂,面容偏冷峻,有一道長疤竟然沿著額頭貫入眼角。

看起來兇狠又猙獰。

畢方樂了,細「嘖」一聲:「我說,南海二公主,你以前不都喜歡白麵薄皮的嗎,怎麼,如今又喜新厭舊,換口味兒了?」

黑衣男人眉頭一皺,手上的刀一擰,竟又有攻擊人的勢頭。

畢方下意識攔在楚璠身前,身後的羽翅嘲諷一般抖了抖,他彎著唇,笑嘻嘻道:「也不怎麼聽你的話啊。」

靜姝先是看了男人一眼,又勾起嘴角,「嗤」了一聲,回嗆道:「畢方鳥,這麼多年了,你還是不長個子?」

她比了一個手勢:「依然這麼矮。」

畢方揮起拳頭:「喂!你在先生面前做小伏低,在我們面前就換了一副面孔,呵,這是你上山求人的方式嗎?」

「不過是子微的門生,你把自己和先生比,豈不可笑。」

畢方笑意更濃:「怎麼,百年前先生只選了我侍奉左右,你是不是很生氣啊?呀,現在還在為這件事情斤斤計較呢。」

子微當年閉關隱居時,身邊連一個弟子都沒有,多少人搶著把子弟送到崑崙,誰能料到竟是排不上號的畢方得了青眼。

眾人不服,他只往天下拋了個輕飄飄的理由,說是和軒轅族有緣。

真是可笑。

靜姝怒氣衝衝,眼裡堪可冒火,滿腦子想的都是把那隻鳥的毛給拔光。

下一刻,靜姝緊攥鞭子的手被微微一攏,阿宴站在離她不過兩寸的位置,輕聲勸道:「公主……」

靜姝甩開他的手臂,皺眉道:「你別管我!」

男人身材修長,比靜姝高了不少,卻弓背低頭,姿態甚低,連低啞的嗓音都像一頭灰撲撲的狼。

「不要為了別的男人生氣。」他語氣低微。

「你身上都打了我的奴印,倒是還來管上本宮了。」靜姝揚唇一笑,目露譏色,「你算個什麼東西,方才誰讓你動了?」

不過是長姐拿來牽制她的人,還處心積慮地討她歡心,擺出一副受傷神色,讓靜姝看著就覺得噁心。

畢方看著男人不離身的刀,好好打量了一下,饒有興致道:「這不是南海傾盡資源培養的那位皇天嘛,怎麼,二公主不喜歡啊?」

龍族向來是母系社會,培養一個男人,說出去簡直是笑話,畢方顯然也是抓住了這一點,就是為了硌硬靜姝。

靜姝冷笑一聲。

「別以為你是軒轅少主就可以隨便挑釁本宮。」她長鞭一揚,在空中甩了一個利落的聲響,回敬道,「這麼多年也沒長點本事,是不是連噴火都快落下了?」

畢方頂頂腮幫子,呵呵一笑:「怎麼,要比試一番?」

妖族當真經不起語言調戲,這兩個又是頂尖的驕傲,一點兒都不肯服軟,真是快化作原身咬起來了。

楚璠抿緊唇,上前一步,揪了揪畢方的翅膀,蹦出幾個字:「別打架。」

畢方仰起的脖子乍然一縮。

倒不是聽勸,可前面先生才吩咐過,他如若再衝動,先生肯定又要失望了。畢方想了想,輸贏嘛,也不在這一時,犯不著意氣用事。

畢方整整衣襟,把翅膀從楚璠的手裡撈回來,長長哼了一口氣:「如今事態緊急,我不跟你計較。」

靜姝一臉不屑,轉過頭:「切。」

她也微微清醒了。

她上山是來求人的,不能太放縱,靜姝轉身走到黑衣男人身邊,踢了踢他的小腿:「跟我去屋裡。」

男人提起刀,沉默地跟在她身後。

畢方叉著腰,等到靜姝和那個叫阿宴的男人走得不見影子,才轉身對著楚璠道:「走吧,去見先生。」

他過了會兒才發現楚璠沒跟上來。

畢方又轉回去,湊過去一個腦袋:「你還不走嗎?」

楚璠臉上盪開一陣茫然,心裡亂得很:「我想再去問問龍女……」

畢方抓住她的手臂:「你瘋了吧,沒看那個叫阿宴的恨不得直接殺了你嗎?」

楚璠掙開他的手,在雪地上走來走去,自顧自念道:「我知道,所以我不是乖乖待在你後面什麼都沒做嗎?可他為什麼要瞞著我,什麼都不告訴我,為什麼,為什麼!」

都說了你那個兄長不是好東西了。

畢方心裡是這麼想的,可他不敢明著說出來,因為楚璠此刻實在是很不對勁。

這人真奇怪,一提起那個兄長,情緒就頗為激烈。

楚璠手臂顫抖,呼吸變得急促,眼眶止不住開始泛紅:「為何什麼都不告訴我……」

畢方在一旁看著,嚇了一跳:「喂,你別在我面前哭啊。」

他可不會哄姑娘。

他好說歹說地勸:「我帶你去見先生,你到他面前哭嘛。」

楚璠眼睛紅紅,忽地站直身子:「我沒有哭!」

「好好好,你沒哭。」

楚璠和他對視幾息,好半晌才緩過來,她鼻音略重,垂下了頭,輕聲說:「對不起。」

「怕了你了,別跟我道歉啊。」

楚璠垂著眼睛,語調輕淺:「道長去哪兒了,找我有什麼事情嗎?」

畢方遲疑道:「退寒居吧,他身上枷鎖封印雖然散去不少,可也沒有恢復到全盛時期,天魔來勢洶洶的,先生要思考應對之策。」

「他方才喊我過去,也是怕靜姝和你起衝突,沒想到果然打起來了。」畢方擰著眉訓斥她,「打不過就跑,刀都快架脖子了上你都不帶動的,怪不得先生那麼操心。」

楚璠抱著崑崙劍,手臂微縮,越攥越緊。

幾息後,她抬起眼簾,輕聲道:「剛剛謝謝你,至於道長,我就先不去打擾他了,反正吸血也是晚上的事情。」

畢方摸不著頭腦:「那你要一個人幹什麼啊?」

「回去練劍。」她沒磨蹭,轉身跑得很利落。

畢方愣在原地,好一會兒才感嘆道:「這麼用功的啊。」

楚璠練了一整天的劍,等到胳膊都直不起來,才回了房間。

她脫力地坐在椅子上,困極了,下巴磕著劍鞘,折枝紋冰冰涼涼的,就那麼一下一下輕點,觸感非常真實。

太弱了,她心裡想,自己還是太弱了。

這怪不了別人。

從小到大,她都是被保護的那個。

國破之後,楚瑜從尊貴的皇子變成流民,像是從天上跌進泥底,受辱都變成了最不值一提的東西,活著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那時外面陰雨綿綿,又夾雜瘟疫,老鼠在寂靜的夜裡窸窣竄動,滿城都是腐臭的味道,他們躲進破廟裡,連臉都不敢露。

可沒想到,就這樣也躲不過。

衣衫襤褸、面容灰敗的男人們,都窩藏在一個地方,天是暗的,房簷在漏水,貪婪和邪惡開始慢慢滋長。

小孩兒和女人很少,不知道為什麼就死在了路上。

長久的飢餓和黑暗,會讓人變成陰森可怖的怪物,兩個看起來瘦瘦弱弱的小孩子,是最可欺的物件。

那些人眼睛裡閃著猩紅的冷芒,他們瘋了一般衝過來,連笑容都是猙獰的。

枯瘦的手張牙舞爪,像餓鬼,人性在此刻被詮釋得淋漓盡致。緙絲輕綢製成的衣物被扯亂,他們更加興奮,嘶著喉嚨低聲笑——

「是個有錢人啊!」

「以前這些貴族少爺,不是最喜歡把我們當狗使喚嗎?哈哈哈哈,現在還不是要跟我們一樣吃蟲子,快,快掏掏他的衣服,說不定還有吃的。」

楚瑜身上還有未癒合的箭傷,連反抗都不能,他抱著楚璠縮在牆角,死都不鬆手,那些人踢打的動作便更加放肆。

他額頭滲出了大顆汗珠,牙齒緊咬,沒有呼喊,更沒有掙扎。

一腳一腳的,不停歇,力道也極重,她數不清楚瑜捱了多少下,只記得他顫抖的身子,還有其他人張狂的笑。

楚璠嚇得瑟瑟發抖,耳畔縈繞著粗重的喘息,她渾身直顫,無聲流淚,又被楚瑜用手掌遮住臉。

他牙關處含著血:「璠璠,別出聲。」

楚瑜低著頭,唇角的血液不受控制地流出來,落在楚璠身上,甚至連她的耳側、脖頸,都沾滿了血沫。

楚璠的視線一片血紅,卻不是自己的血。她害怕,卻更難過,她想翻過身替阿兄挨這些打。

楚瑜根本沒讓她動,甚至捂住她的眼睛,貼近楚璠耳朵,嘶啞得接近無聲:「別讓他們知道你是個姑娘。」

女子會承受這個世界最大的惡意。

楚璠又無聲流了一串淚。

他從前是金枝玉葉、錦繡高貴的皇子,如今在乞丐手下苟延殘喘,差點連命都沒了。

楚璠哭得雙眼血紅,臉上抹的泥巴被眼淚化開,衝出一道道狼藉慘白的痕跡,她無聲嘶喊,口型說的是:「阿兄,阿兄。」

楚瑜牽起嘴角,幾乎是用盡全力,把她的臉埋在自己的肩膀裡。

他們抱作一團,蜷縮地貼著,幾乎連血肉都黏在一塊兒。

直到最後,眾人挑挑揀揀地翻找,才發現他們當真一無所有。

乞丐們大失所望,罵道:「看著細皮嫩肉的,一點油水都沒有。」

走前還不忘狠狠踢楚瑜一腳:「狗東西,浪費俺們時間。」

過了很久,外面的雨還在落。

「滴滴答」,「滴滴答」。

楚璠屏住呼吸,手臂慢慢移動,順著他的脊背往上摸。

溼漉漉的觸感,黏稠溫熱,她抬頭一看,滿手刺目的血,和外面簷雨的節奏一致,一滴滴往下淌。

楚璠在哆嗦,臉頰上全是淚水。

消瘦修長的手指,顫顫巍巍抬起來,輕輕擦過她的臉。

楚璠也抬起胳膊,然後用手指觸碰楚瑜帶紫的眉骨,嗓子像是有一把刀在割:「阿兄。」

楚瑜把嘴裡的血嚥進去,指尖貼在她的臉頰上蹭了蹭,又強忍著,露出一絲安慰的笑:「不疼的。」

又驚醒了,悽悽夜色下,楚璠臉色慘白,汗水浸透衣衫。

她坐在空蕩蕩的房間裡,還沒有緩過來,視線透著一股蒙朧的紅。

踉蹌起身,快步推開門,一大股冷風灌進來,她頭腦驟然清醒,看了一眼天色,外面霧濛濛的,不知道是什麼時辰。

楚璠回頭,到處找燈籠。

她怕自己趕不上,子微還要取血。

哪還有時間傷春悲秋。

楚璠慌慌張張,神思都是錯亂的,她踩到不知哪來的地毯上,不小心崴了腳,跌倒在床榻邊上。

不想哭的,可是淚水不受控制地流了出來。

她怎麼也想不通,阿兄為什麼要搶不老藥。

修仙之人,所求無非是長生久視,全性葆真。可他區區二十五歲,已達到旁人難以企及的頂點,有著錦繡光輝的坦途。

他不需要這種東西。

楚璠隱隱明白,是誰需要這種東西。

她的心一點點下沉,呼吸粗重,放在床板的手有些發顫。心腔又開始一抽一抽地疼,在悸動,在翻湧。

楚璠彷彿回到十年前剛上蜀山之時,不能接受靈氣,每一次呼吸,都像刀子割入喉嚨,狠狠撕扯肺腑。

若阿兄是為了她才落入天魔手裡的,她又該怎麼原諒自己?

「吱呀」一聲輕響,子微推門而入。

他一進來便看到楚璠伏在床上,肩膀顫抖,額上覆著一層冷汗,小臉慘白,烏瞳無光。

怎麼一個不察,就又變成這副模樣了?

「龍女跟你說了什麼嗎?」子微走近,輕皺著眉,緩聲詢問,「還是哪裡不舒服?」

靜姝生在母系社會,性格豪爽直白,雖然急躁,卻不會刻意為難女子。

楚璠把臉埋進掌心裡,嗓子乾啞:「不是龍女,也不怪其他人。」

子微彎腰,扶她起身,傾身撈過落在地板的烏髮:「地上涼,先起來。」

楚璠攏起袖子,只露出半截指尖,劍被她抱在懷裡,似乎眉睫都發寒。

子微伸手蓋住她的手背,垂眼問她,直截了當:「瞞得過我嗎?」

楚璠似乎僵住,在子微的注視下,默默把掌心攤開。

崑崙劍柄由霜銀澆鑄而成,本就不是她能掌控的,這麼練了一天,磨得狠烈,指腹連著掌心的肉珠都泛紅,隱隱滲血。

「我怎麼跟你說的?」他看著那雙柔軟纖弱的手,聲音比以往更清寂。

楚璠囁嚅:「修煉之事,不可操之過急,若心志不堅,必傷其身,噬其苦,勞而無用,難進半分。」

「你記得倒清。」

在某些方面,楚璠很能認錯,但是她不會改,像是矇著頭一腦袋撞牆上,站起來也不會轉彎,拍拍腦門,要繼續撞。

想到這兒,子微有些無奈。

原以為自己會捱罵,沒想到子微的聲音冽冽傳過來,只是略冷淡些:「崑崙劍若知道自己沾了你的血,估摸就不讓你碰了。」

他坐下來,微垂脖頸,把視線拉到和楚璠同樣的高度:「我若知道你這般不愛惜自己的身子,說不定就不會教你劍招了。」

子微看著修長清瘦,實則腰肌窄實,身量寬闊,這麼一壓下來,更顯得氣勢懾人。

楚璠呼吸一滯。

他湊得更近,睫毛長而密,微微一壓,像是要掃到她的皮膚上。

子微伸手抱住了她:「你在害怕些什麼?」

楚璠徹底服輸,她搖了搖頭,虛弱道:「道長,我不明白。」

她說話時,微涼的嘴唇不小心擦過他的喉結,子微一頓,放緩了聲音,問:「哪裡不明白?」

楚璠繼續搖頭,卻不出聲。

「白天的事情也不準備告訴我嗎?」子微低聲詢問。

楚璠垂下頭:「您都知道……」

子微笑了笑,又靠近些許,從袖中拿出一個手繩,紅色的線綴上銀絲,扭成手環,戴在楚璠的腕上。

「這是什麼?」

「你下次再遇到白天的事情,就對著它喚我的名字。」子微握住她的手,多看了幾息,「這樣,我也不用那麼擔心了。」

他白日沒有出面,就是忙著煉化這個法器。

原是想要楚璠過去拿,沒承想還是要親自來塞給她。

袖子滑落,露出潔白的腕骨,還有內側的一片花藤,紅白交織,像半截枯梅。

楚璠怔怔看著,覺得自己就像棵枯萎的草。

他拍拍她的肩膀,語氣輕緩:「你知道,為何鴛花會認你為主嗎?」

楚璠把視線轉在手腕上,直直盯著,扯出一個笑:「我也不明白。」

子微用手描了描鴛花的圖騰,掌下肌膚細膩,他輕聲道:「我那時控制不住妖魄,想把自己永遠封印在崑崙山下。」

不想活著,沒有生機,旁人來搶他的鴛花,說要救人,他想,那便拿去吧,後來也沒有多追究。

只是沒想到鴛花生了靈,還認了主。

「我想活著的。」楚璠低低笑了聲,嗓音嘶啞,「可阿兄為我搜刮各路天材地寶,今天斷了手,明天又斷了腿。我當時想,那我還不如死了呢。」

不想活著,不如死了。

子微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一下她腕側的圖紋,細嫩花絲由內向外綻開,純白無瑕,蕊間一點淡藍色。

慢慢地,狐尾移了過來,簇擁著那朵小花,和新開的花枝疊在一起,像是起舞,更似纏綿。

尾尖勾著花朵纏繞,絨毛掃過它的蕊,鴛花的花瓣開始一顫一顫地抖,蘊出淡淡的醉紅。

子微問:「好看嗎?」

她覺得自己像是那朵花,要被燻化了,也要被揉醉了,連思考都停滯混沌,只能由心道出:「很美。」

他笑了笑,把頭湊到她的頸間,越靠越近,鼻尖貼著她的脖頸,氣息很熱,聲音沉而喑啞:「楚璠?璠娘……我可以這麼叫你嗎?」

他抿住她的耳垂,狐尾繼續揉弄她腕上的花瓣,花瓣在顫,她也在抖,將她整個人都融成了一攤水。

楚璠被他親得很舒服,又有一種別樣的罪惡感,她渾身軟爛,骨頭都似被揉碎了,聽見他啞著嗓子說:「你知道嗎,這才是真正的雙修……獨一無二的……我們之間的雙修。」

他說完最後一個字,便吻了上來。

子微攬住她,用狐尾將她一層層裹住,把她藏在身軀下面,叼住她的命脈一般,舌尖探入她的嘴裡,嚐到甜美的汁液。

她這個時候總是格外乖,舌尖磨蹭,他身上的清香味兒總是很濃,特別是這樣交融時,又熾熱,又濃烈。

狐狸味。

楚璠在心裡胡亂地想,這個道長有狐狸味兒。

子微握緊她的肩膀,慢慢放開她的唇,指尖隔著裡衣揉弄,尾尖在她的身邊徘徊。

「想要嗎?」

楚璠眉梢軟紅,有一股癢從手腕流遍全身,她不想回答這個問題,默默閉上眼睛,睫根微顫。

子微靠過去,從她的腮親到睫上,舔著她的睫毛,語氣黏溼,還要問:「想要嗎?」

楚璠抓著一條尾巴,用手握緊,不讓它亂動。

她開始低喘,嗚嗚咽咽的,因為想憋著,每一聲都又輕又細,像是軟羽在搔弄著人心,更讓男人熱血沸騰。

子微最後問:「璠娘……想不想?」

楚璠用胳膊回擁住他,拿舌尖堵著他的嘴,流轉了滿嘴的松雪香。

別問了,想要的。

子微覺得她太瘦了,可能是來崑崙的路上太勞累,吃得少,腰肢纖細,肩背也瘦削,一臂就能抱住。

她縮在他的懷裡,一汪暖玉一樣,微微仰頭,舌尖細細勾畫他的唇舌。子微閉上眼,任由她動作。

氛圍變得潮熱,清透的雪香把楚璠的腦子都燻醉了。楚璠喘著氣退出來,唇被磨蹭得溼紅,拉出一條津液,長長的一道絲,流在下巴上。

這副樣子,實在是糜爛極了。

子微眸間一暗,翻身把她壓在下面,狐尾緩緩交纏,順著她的胳膊小腿纏繞。

絨毛一寸寸掃過她的肌膚,越勒越緊,把她完完全全禁錮住了。楚璠睜開一雙迷濛的眼,泛著潮熱的水汽,就這麼望著他。

子微甚至想用力一點,再用力一點,用尾巴將她繞起來,圈成一個網。

直到楚璠看著他,目光似乎飄得很遠,說了句:「道長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她從小到大,沒經歷多少善意,不懂為什麼會有子微這樣的人。對一個有所求、有所圖的人,也可以這麼好嗎?

子微強忍慾望,舔弄她的脖頸,洇出一道溼漉漉的痕跡。

這姑娘還小呢。

不到二十歲的骨齡,還沒長開,肌膚柔嫩,麵皮也薄,不小心揉得用力點,就會泛出淡淡的紅,人也懵懵懂懂的,什麼都不知道。

笨笨的。

他聲音低啞:「你猜是為什麼?」

楚璠眼神空空,低喃:「您別讓我猜,我猜不到的。」

她連阿兄都猜不透。

子微笑了,他心念一動,一條尾巴伸了過來,尾尖絨毛撓了撓她的鼻子:「你問我呢?」

細軟的絨毛有股清冽乾淨的味道,她猝不及防被撓了一下,打了個小噴嚏,迷迷糊糊「嗯」了一聲。

子微將她整個人按在床上,由上而下俯視她,眼中那圈藍色的柔光,好像海一般波瀾起伏。

狐尾繚繞在二人身側,順著床沿輕晃,然後垂落在她身上,姿態曖昧地摩挲著。

他垂下頭,銀髮流瀉如水,有些散在床鋪上,更多的落在她的小腹大腿,鋪了滿身,又滑又涼。

楚璠顫了一下:「道長……」

子微喉結微滾:「別這麼叫我。」

他俯下身子,寬大的偏衫突然落下,帶著一股惑人的香,輕輕蒙上楚璠的臉。

「道長……」她的聲音多了一份驚愕。

子微將臉貼近,靠在她的小腹上:「都說了別這麼叫我。」

軟桃一樣,一吃就是滿嘴的汁。

楚璠渾身都熱,但覺得有一種莫名的放鬆,做這種事情,好似飄在了雲端,能忘記腦子裡堵塞的悶意。

她滿身是汗,將臉埋在掌心,尾巴又跟著纏過來,楚璠心中一急,直接將臉埋進了大尾巴的絨毛中。

子微失笑,尾巴傳來絲絲縷縷的快|感,他哄道:「七情六慾,人之常情罷了,璠娘。」

楚璠聲音細細小小,含糊不清道:「道長不要叫我璠娘。」

璠娘……這種稱呼,實在是,曖昧極了。

會讓她有種錯覺。

「那叫你什麼?」他嗓音滯悶,像是跌進了一團熱酪糕裡,軟極了。

楚璠抱緊了他的腰身,摸到他腰腹處硬邦邦的肌肉,腦子裡空蕩蕩的。

子微扶著她,戰慄又充實的快|感沿著脊椎攀爬交織,他忍住劇烈的歡愉,去嗅她白而嫩的脖頸。

「你說,我可以叫你什麼呢?」

楚璠嘴裡只有嗚咽聲,睫毛微溼,像是答不了話。

子微笑了笑,抬起她的下巴,眉心紅痕微閃,有種蠱惑人心的味道:「不是你說,我們是有因果的嗎?」

他衣衫沒全褪,半露著矯健的肌肉紋理,銀髮如瀑披散,藍眸中似乎有幽幽火光,山林精魅一般,惑人心智。

楚璠看著他的臉,只覺得魂都要沒了,抽泣著說了句:「道長,您可以叫我璠璠……」

子微聽她這麼說,不知怎的,被惹得有些想笑。

楚璠聽見他低沉的笑音,悶悶地傳到她耳朵裡,略一歪頭,又將臉埋進床上鋪著的尾巴里,耳根紅紅的,不說話。

「我若是叫你璠璠,」他壓著她,輕咬著她的脖頸,吐息熱熱地燻出來,「那……實在是會多想。」

總覺得像在叫一個小孩子,但她可不就是小姑娘嗎?

子微默默想,他們年紀確實相差甚遠。

楚璠還是不說話,抱著他的尾巴把臉埋進去,連鬢髮都溼了。

他的尾巴都能感受到女孩子的唇裡在吐熱氣。

子微默了會兒,道:「這東西哪是給你這麼用的……」

楚璠聽不懂他意思似的,反而直接翻了個身,「嗚」了一聲,拿後背對著他。

子微俯身上去,手臂從她腰上掠過,溫熱的掌心握住肩頭,又將她抱緊了一些。

楚璠已經意識昏昏。

最後,子微將她翻過身子,吻著她的眉心,聲音低沉微啞:「璠璠,記得唸咒語。」

楚璠沉沉睡過去之前,只覺得這個道長念她的名字時,聲音真好聽。

他們子夜出發,畢方特意從族中搞來了個飛天船舫,上面附著無數的機關陣法,牢不可破。

子微出來時,畢方連忙迎了上去,剛想問楚姑娘在哪兒,便在他懷裡看到一個人影。

楚璠裹著厚厚的被子,連一絲肌膚都沒露出來,子微將她牢牢抱在懷裡,生怕被人看到了一樣。

畢方嘴賤,沒過腦子,問了一句:「楚姑娘?」

被子裡好似有人動了一下,半夢半醒的,迷迷糊糊「嗯」了一聲,聽著嬌憨可憐。

畢方一愣。

子微皺了皺眉,雙臂下意識收緊,只給他留下個背影,穩穩踏空而上。他徑直走向前,低語道:「龍女呢?」

畢方跟在他後面,心情難以言喻,回道:「龍女跟她的隨從已經在上面等著了。」

「我出關一事,瞞得還好嗎?」

畢方斬釘截鐵:「除軒轅和龍族上層,絕無一絲洩露。」

子微又為飛舫施了一道隱印,還是有些擔心。飛舫並不安全,甚至有些顯眼,可南海距這裡有萬里,沒日沒夜御劍而行,他們倒無所謂——

只楚璠怕是有些頂不住。

子微將楚璠放至裡間,不過片刻便出來,和他們一道商討些事宜。

靜姝痛改前非,姿態端正了不少,主動說:「天魔素來忌憚先生,為保穩妥,我們可以輪流值守。」

子微籠袖而坐,點了點頭:「天魔出世才十多天,力量定沒有全然恢復,是不敢派本體前來的。」

他語氣一轉:「但僅是分身,你們也要小心一些,他一手幻術了得,擅長蠱惑人心,引起惡念。」

子微特意提醒了畢方一番,他尚年幼,體內又含離火,心智不堅,最容易被引誘。

靜姝聽著他溫潤的嗓音,在一旁想,或許他們這幾個人對子微來說都是拖累,其實他最適合一人前行。

畢竟在她的記憶裡,崑崙子微是沒有弱點的。

龍族生性開放,以母為尊,她身為公主,有無數裙下之臣,每每奪取完男子的元陽,便覺得有些索然無味。

靜姝從小崇尚力量,一眼就瞧上了名震天下的子微。

最後當然沒成。

靜姝生性高傲,幼時南海勢大,從沒想過會有人拒絕她,可子微拒絕她,又好像是理所應當的。

他從不與旁人有過多牽扯,天山狐通天命,所有因緣際會,都能巧妙避過。她之前一直覺得,子微是害怕情愛的。

靜姝琢磨著,舫內的那個姑娘,怕是他的漏算。

她有些想笑。

子微早已走了,阿宴看她笑得比花還豔,覺得心煩,悶聲開口:「公主,您還想著子微先生呢?」

靜姝懶洋洋打了個哈欠,嬌媚地瞥了他一眼:「我想什麼?我在替子微道長可惜啊。」

看那姑娘的樣子,子微道長千年元陽,怕是浪費了。

多可惜啊,都不知道該心疼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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