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璠手上攥著他的尾巴,音調比以往高出很多:「您已經是我見過,這世上最溫柔的修道者了。」
她激動到何時流了淚都不知。
「很好嗎?」子微放低聲音,「比你的兄長還要好嗎?」
「我阿兄?」楚璠張張嘴,好一會兒才道,「和我阿兄有什麼關係嗎?」
子微紋絲不動,一雙眉眼深邃通透,霜髮絲緞一般在二人之間牽扯。離得太近,呼吸聲此起彼伏,似乎還能聽到沉穩的心跳聲。
「阿兄是親人。」楚璠聽到自己這麼說。
「那我呢?」子微用尾巴環繞住她的腰,「我是你什麼人?」
楚璠沉默,然後嚥著喉嚨說:「現在,是恩人。」
子微輕輕笑了,他抬起手,袖中紅蝶順勢而飛,輕動翅膀,有氣無力的:「那我再施一次恩吧。」
「你想,看看你的兄長嗎?」子微問。
楚璠肩膀一滯,先是愣住,而後遲疑道:「您要不要先休息?」
子微看著她,搖了搖頭:「我要去確認一件事情。」
楚璠有點緊張:「怎……怎麼看呢?」
「過來。」子微放下語氣,音色輕柔,「離我近點。」
要多近?楚璠挪了挪凳子,靠在他身邊,手指隱隱能捱到他冰涼的袍角。
「再近些。」他低嘆著,沒等楚璠自己動,直接將她拉了起來,攬在懷裡,下巴靠在她的發頂上。
「是這麼近。」他道,「抓緊我。」
楚璠的手撐在他的胸膛處,摸到微硬的肌肉,不知道到底是因為快有阿兄的訊息,還是因為道長的身體實在灼熱。
她臉燙得嚇人。
楚璠側靠著子微,說話時的氣音會吐在他的脖頸上,溫溫熱熱的。
「嗯。」
子微拉過她的手,指尖相交在一起,停在蝶翅上方:「這是天魔的幻標,你進去之後,記得不要發出聲音。」
他頓了頓,又道:「也不要害怕,我在。」
楚璠點了點頭,緊張又忐忑,順著子微手掌的力道,一起將指尖靠了過去,摸到蝴蝶微顫的翅膀。
一陣昏昏沉沉中,她好像跨進了一個夢境。
夢裡有著一片楓樹林,還有一望無際的湖泊,密集的蝶群,都是紅色的。
滿眼的紅。
楚璠牢記自己不要發出聲音,低頭看向水面,發現自己也變成了一隻蝴蝶,她嚇了一跳,差點沒掉下去。
一隻稍大的蝴蝶扇動翅膀,落在她身下。
楚璠知道這是道長,一下子就覺得安全許多,她趴在這隻蝴蝶上,被他載著飛向湖泊深處。
湖面盪漾著微風。
她隱隱約約看到有個人影,被架在湖泊中央,身量高瘦,墨髮垂在水面,脊背上好似插著一道槍,白袍染血。
他們越靠越近,楚璠一直沒眨眼睛,直直盯向他袍角的圖案,繪著薄白雙玉,意味一璠一瑜。
她的心一下子沉入谷底,如墜冰窟。
楚璠艱難地抬起頭,看向他背後,那脊背上的不是槍,是他的骨頭。
楚瑜以身為鞘,以骨為刃,那是阿兄的劍骨,被挑了出來。
子微之前所說的話,其實不假。
這是個亂世,但也是梟雄輩出、天才閃耀的時代。
短短數十年,有鮫人得南海聖水,修真靈之體;有兇獸出世,卻懂得規訓自身,抑制離火;更有天生劍骨,身有劍心的絕道天才。
別說還有遠方的蓬萊、方諸、不周……眾星閃耀。
即便天魔現身,也不妨礙,這是一代新生的盛世。
畢竟這天下,永遠都屬於年輕人。
即便他們的弱點,也是年輕。
楚璠用力扇動翅膀,朝楚瑜的方向飛過去,想落在他的發上,可又碰不到實物,於是發現這只是一片幻境。
「是記憶。」子微的聲音傳進她腦內,莫名有些冷淡。
楚璠已經在意不到這些了,她顫著翅膀圍在阿兄身旁轉悠,幾乎要落下淚來。
清瘦公子,三尺白衣被血染成泛著鐵鏽的紅,脊骨生生被拉了出來,掛著殘肉,高高吊在空中,讓人生寒……
阿兄……
楚璠覺得自己已經淚流滿面。
那人似有所覺,抬起頭,眸子是琥珀色,眉似淡墨,眼底有濛濛的猩紅,更顯出鳳目泛著浮光,夾雜著一抹輕慢。
這輕慢是對著她的身後。
他輕嘲道:「天魔,你還有何手段?」
剎那間一陣紅霧湧動,有人影從中慢慢走出來,江逢笑了笑,聲音裡的恨意和嫉妒卻怎麼都藏不住。
「你的骨頭,還可以再硬一些。」
楚瑜直直盯著他,流血的唇角微勾,諷刺道:「活了八百年的老怪物……殺不死我這個,區區二十五歲的人修?」
「我自拿劍起,便知道,這世間沒有我收服不了的劍。」
他脊背被壓得很彎,骨頭都被剝了出來,卻很傲慢地笑了,諷刺著:「而你,不過是不被劍承認的——」
「廢物。」
楚瑜真的很懂怎麼惹怒他。
江逢一直聽著他說,突然僵硬地歪了歪頭,目光滯住,抬手按在楚瑜的骨頭上,猛然一拉——
楚瑜身子一抖,乾嚥著喉嚨,脊背的痛苦傳遍四肢百骸,他咬牙忍住劇痛,喉結在薄白的肌膚上滾了一圈,連呼吸都變得微弱。
「天生劍骨?」
江逢掐著他玉製似的骨頭,抹掉上面的鮮血,自顧自喃喃道:「你的劍心是什麼?」
楚瑜若這麼容易死,他從小到大,便數不清會死多少次了。如白澤所說,天生劍骨,入骨成鞘。
劍便是人,人即是劍,不泯滅他的劍心,沒有人能讓他死去。
楚瑜閉上眼睛,忍耐著漫長的痛苦,沙啞道:「你個雜血半妖,還妄想,懂得劍心嗎?」
「你可以一直這麼牙尖嘴利……」江逢掐住他的脖子,帶著妒意,每一個字都很清晰。
「你最好不要讓我找到你的弱點。」
此時的楚瑜,一雙眼睛血紅得駭人,聲音嘶啞無比,卻有一股令人心悸的銳氣。
他忍住劇痛,直視天魔。
「我告訴你,我根本沒有弱點。」
楚璠看到這裡,心腔像是被刀絞一般。場景在這一刻開始虛幻,一切又變得混沌,她彷彿墜入深淵,一直在下沉、下沉……
飛舫的屋內,燈火微籠,她臉上全是冷汗,墨髮一綹一綹貼在頰邊,身子不停打冷戰,牙關交錯發出咯吱聲響,竟不知是冷還是熱。
子微把她往懷裡按了按,輕吻了下她的眉心,接著將她放置在床鋪上。
這是進了天魔幻標之後的反噬。他已經帶著楚璠進了一次,理智上來說,再進一次,應該會受傷。
他要不要為了這個以身涉險?
室內一片靜謐,只有女孩兒的輕聲夢囈,迷迷茫茫,柔聲細氣地叫著阿兄。
阿兄,阿兄。
子微在棋盤旁靜坐良久,閉著雙眼,唇線緊繃,脊背挺直,月華鍍著一輪淡光,雙手籠於袖中。
明明依然溫涼,卻沉默得可怕。
他動了動,從袖中又拿出一隻蝴蝶。
這隻蝴蝶上充斥著詭異的金紋,雙翅上彷彿生了墨眸,一道道地散開,僅用雙眼一觀,便覺得危險至極。
還很鮮活。
子微嘆了口氣,用同樣的手法,指骨微攏,指尖輕輕點了一下它的翅膀。
這次顯然換了個場景,沒有滿眼的紅,更加清晰明朗一些,是現實正發生的一切。
這一次,被架在湖泊中央的男人,明顯好了很多,因為天魔得知子微出山的訊息,心思已經不在他身上了。
白澤劍穿梭虛空回來,安置在他的脊骨之中,蘊養神魂,散著淡淡的暉光。
楚瑜默默修煉心法,神經一直處在極端的緊繃下,他猛然睜眼,望著湖面上的一點漣漪,厲聲問道:「誰?」
他先是看見映在湖面上的一身道袍,繡著折枝雲紋,越往下袍角顏色愈淡,幾乎要和水面連為一體。
楚瑜抬頭,看見了這人的臉。
他吃力地挺直脊背,額上汗水打溼長睫,喉結一動,神色遽變。
好久不見。
「崑崙子微。」
子微現在是神魂之體,懸在湖面上方,銀髮傾瀉,眉心紅痕如硃砂一點,衣袂飄然,容色出塵。
反觀他,渾身是血,傷痕累累,竟似十年之前的初見。
他偷了子微的仙花。
子微輕聲說著,感慨似的:「你長大了。」
楚瑜乾澀地問:「你不是把自己封印了嗎……怎麼會來這裡?」
子微很平靜道:「我可以救你。」
楚瑜呼吸急促很多,顯得非常焦慮:「我不需要你救,你快回你的崑崙去……」
他很緊張。
木架上的鎖鏈被他震得起了一陣脆響,子微按住他的肩膀,輕聲說:「你的劍沒有告訴你嗎,楚璠已經去找我了。」
白澤因他劍骨受損,只道了一聲「璠璠安全」便陷入沉睡,他們至今還未交流過。
楚瑜愣住了。
他咬牙切齒,幾乎是在低吼:「你不能跟她在一起,崑崙子微!你都對她做了什麼!」
子微看著他,憐憫道:「你在害怕。」
他接著說:「楚璠與我的鴛花有緣,你為何不讓她上崑崙找我?」
「你身為兄長,竟寧願她月月獻血,經脈滯澀,游離修仙界之外,也不願意讓她來見我。」
他搖頭低嘆,對楚瑜道:「我觀你是走向了歧途,也不配當兄長。」
楚瑜反駁他:「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伴生仙花認她為主,是代表了什麼。」
因緣際會,天命良緣,他一點也不信。
楚瑜驟然抬頭,眼眶通紅,壓制著怒意:「你根本不懂,她對我來說代表著什麼。」
子微聲音一下子冷了下去:「這不是你騙她的理由。」
「崑崙子微!」楚瑜含著怒意低喊。
微風輕漾,卻勝寒針刺骨,些許的血從他脊背上流出,有些觸目驚心。
子微一下子就覺得沒什麼意思。
「璠璠很擔心你。」他緩緩道,聲音沉而穩重,「但看你沒死,我便也能給她個交代了。」
楚瑜握緊拳頭,壓低聲音,嘶啞著說:「你怎麼敢叫她璠璠?」
子微定定看了他一眼,聲音明明是平緩的,楚瑜卻聽出了些嘲弄:「有些東西,不是你能阻攔得住的。」
楚瑜重重摔了一下鎖鏈,「哐啷」作響,他怒不可遏:「我警告你,離她遠一點!」
子微搖了搖頭,嗟嘆一聲,化成光離去。
楚瑜時常會怨恨自己不夠強大。
幼時在皇城,被老皇帝鞭笞打罵時;逃亡路上,和乞丐搶食、和野獸搏命時;到了蜀山,被眾人嫉妒,無形孤立時。
他太年輕,他急著想長大。
當他看到她腕上的疤,便知道他們就是一類人。
楚璠是柔韌堅強又很懂事的姑娘。一個快要覆滅的皇城,他是旁人眼中的亡國之子,總有人會暗暗罵他病弱無能,除了母親,只有楚璠誠心待他。
但他知道了天大的秘密,從皇宮逃出的那天,皇后臨死之際,塞給了楚瑜一道手札。
那個以往妝容精緻、姿容得體的女人,終於卸下面具,悄悄拉著他的手號哭:「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這天下終究會毀在他手裡!」
帶著脂粉的淚珠滾落在楚瑜的手心,涼涼的。他望著自己的母親,眼尾發紅:「母后,叛軍要挾天子以令天下,我可以跟著他們走。但至少——您一定要把璠璠送出去!」
「不!」皇后咬著牙,髮絲凌亂,神色接近痴狂,她一下下摸著他的頭髮,「你不屬於楚國,你不用把一生都交付在這個讓人噁心的皇城裡。」
她從胸口掏出一封信來,重重塞進楚瑜的手心:「好兒子,記得要掩藏身份,往西逃,到蜀山去!他們可以收留你!」
楚瑜徹頭徹尾僵住:「母后,為什麼……什麼叫我不屬於楚國?蜀山?蜀山不是那些修道人士待的地方嗎,我去幹什麼?」
「乖……」楚後鬢髮散亂,無聲地笑著,塗著蔻丹的指尖豔麗,輕柔地撫摸他的側臉,像是透過他在看另外一個人。
楚瑜瞳孔張大,不可置信地搖頭:「母后……」
楚後湊在他耳畔,嗓子拉得細細的:「我知道你是個聰明的孩子。可惜我不是。」
誰能想到,當年那個出身高貴、端莊優雅的崔氏嫡女,和一個不知從何而來的遊方劍客一晌貪歡。
那個人說要和她一起走遍四海八荒,怎麼可能呢?她一個世族女子,簪纓世家推出來供人欣賞的「玉菩薩」,明珠在掌,待價而沽。
她哪裡有自己的選擇?
「拿上這封信!」楚後推搡他的胸膛,厲聲道,「暗門在後面,快走!」
楚瑜跪在地上,聲音嘶啞:「即便我不是太子,也不該做個出逃的廢物……」
「可你沒有選擇。」楚後笑得珠釵掉在地上,鳳袍的顏色被霞光一照,似鮮血一般的紅,「你要是死了,你那個小妹妹怎麼辦呢?」
「阿孃是個狠心人。」楚後指向他身後,眼中彷彿有刀光乍現,怒笑道,「你要是死了,我必須要讓她下去陪你。」
楚瑜猛然一僵,回首望去。
有親信過來,高高大大的男人,一隻手拉住楚瑜的胳膊,另一隻手抱著個小女孩。貼著冰冷的盔甲,那個小小的身體不停打戰。
「阿兄……」她在哭,眼中盡是茫然,看見他就像幼鳥歸巢,「這是怎麼了啊?」
還沒長大的小女孩,他唯一擁有的東西。
追兵在後,亂軍要來趕盡殺絕。楚瑜抱著楚璠往外逃,聽到後面人聲嘈雜。宮人們被亂箭射中,一個個躺在地上。
到處都是血,他們在屍堆上跌倒,又爬起來。楚瑜死死捂住楚璠的眼睛,儘管自己的指縫裡已經全是汙血。
他不停地喃喃,一遍一遍重複道:「不要看,璠璠,不要看……」
密道就在前方,正在此時,一點寒芒對準楚瑜的後背,竟是要將他一箭穿心。
楚璠從指縫中看到了那道箭,抬手狠狠推了楚瑜一下,二人一同倒在地上,那從高處射來的箭歪了方向,「刺啦」射入他的側腹。
血液噴濺,霎時落在楚璠的臉頰上,熱而濃稠。
和天上一起掉落的雨點混在一起,讓人分不清是水還是血。
楚瑜不知道自己撐了多久,他渾身熱燙,腦海混沌一片,大多時間都沒有意識,只憑著身體的本能前進。
楚璠的手熱而溫暖,緊緊攥著他不放。
那是他心中最後一抹熱意,是楚璠掌心的溫度。
他腹部被|插了一箭,幾乎半死,楚璠去別處偷了個板車,拉著他這個廢人走了半個月,肩膀全是繩子的勒痕,渾身沒一塊兒好肉。
就這樣也堅持下來了。
他是愛著她的,一開始只是親情。
他把這心思和秘密藏起來,依舊和楚璠形影不離。到後來,這種感情什麼時候變成了佔有和慾望,他也分不清楚。
他們之間簡直有太多親密依偎了。
可惜楚璠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老皇帝暮年廣收城裡的童女煉丹,甚至滿口胡言,說是至親之血最為有效。是楚瑜遭了一頓打才將他攔了下來。
她不知道逃亡饑荒時,所有人都餓得受不住了,楚瑜怕他們死在路上,去偷偷吃了死人肉,而後趁她睡著時把自己的血餵給她。
如此這般過來,他再也吃不下任何東西。
這怎麼能不是愛呢?
她不想死,他就去給她找長壽丹,她不想老,他便去給她求不老藥。
楚瑜覺得,璠璠怎麼能離開自己。她就只能對他好,只能對他笑,一生吊死在他這棵樹上。
所以他偷偷學了道侶之契,璠璠多乖啊,看他全身都是傷,二話不說便把精血渡給他,他騙她互相喂血也信,讓她唸咒也信,眸子裡全都是依賴。
楚瑜突然就得到滿足。當她的血在他體內流轉時,當道侶之契在心中隱隱生熱的時候,他就知道這一切對了。
這樣多好。
可惜他太年輕,可惜這世道不太平。
楚璠身上全是冷汗,是被凍醒的,她剛睜開眼睛,便下意識將自己縮排牆角,沉默著打哆嗦。
她真的很害怕,覺得脊骨好似也跟著一齊斷了,渾身沒丁點兒力氣。
深呼了口氣,下意識想找道長。
然而四處沒有人影,楚璠來不及深想,光著腳丫就準備開門找人。
她實在不想再一個人待著了。
急匆匆披上衣衫,提了床邊的燈籠,行動之間卻發現腳趾好像碰到什麼軟絨的物體。
楚璠低下頭,看見了兩條巨大的雪白尾巴,從屏風深處蜿蜒出來,還有落在地上的殘蝶,邊緣泛著灰色。
有鮮紅偏黑褐的血跡,蹭在蝶翅上方,把地板腐蝕了幾個坑。
不像是她碰到的那隻蝶。
楚璠心下一沉,走近幾步,撥開簾帳,看見其他幾根雪白長尾從男人的藍袍下伸出來,散在地上,緩緩地遊動。
楚璠慢慢走進,低低喊了一聲:「道長?」
子微背對著她,聲音微啞:「出去……」
她鼓起勇氣問:「您怎麼了?」
子微皺起眉,將嘴角流出的血嚥下,聲音冷冽了許多:「出去。」
他不太想讓她見到自己這般樣子,楚璠夢裡一直喊著阿兄,實在傷了他的心。若只是親緣也就罷了,可顯然楚瑜對他的妹妹,心思不一般。
修仙界,哪有那麼多人族忌諱。
這姑娘面皮薄,被兇兩句大約就走了,子微閉上眼睛,壓了壓泛疼的額角,竟覺得有些累。
不知過了多久,恍惚間,身旁湊過來一個軟軟的身子,子微睜開眼,看見楚璠偎在他身旁,指著腿上繞著的尾巴,小臉紅紅的。
「道長,不是我不聽您的話。」她頗不好意思道,「是尾巴不讓……」
子微愣了一下,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揭穿了她:「是你自己繞上去的吧……」
楚璠吃驚:「道長原來知道自己的尾巴在幹什麼嗎!」
子微沒忍住,低聲笑了笑,胸腔又被震動,他將臉扭到一旁,咳了不少血出來。
黑紅的血冒著熱氣,蝕穿了木製的床板。
子微垂下眼瞼,遮住了楚璠的眼,聲音滯澀:「不要看。」
「不能看嗎?」楚璠眨了眨眼,睫毛蹭過他的手心。
「很髒。」他回道。
楚璠皺眉,偏頭躲過遮擋眼睛的手掌:「一點也不髒。」
子微長睫一顫,而後勾起嘴角。
他起身擦血,下巴不小心掠過她的腮邊,觸感細膩柔滑,她鼻尖通紅,嘴唇如嫩花沾露,顯然是剛哭過。
心驀地就軟了。
他鬆開手掌,看見她彎眉下的一雙清眸,眼眶微紅,還是淚濛濛的。
子微緩聲問:「為什麼哭?」
楚璠拿袖子擦了擦眼淚:「我不太想讓您受傷……」
「還有阿兄……」楚璠心裡惴惴不安,仰著臉問,「他能堅持下來的,是嗎?」
子微看了她好一會兒,才道:「白澤劍已經去蘊養他神魂了,天魔分身又被我打散,你兄長應無大礙。」
這是個好訊息,楚璠一下鬆了口氣,面色也好上不少:「昨夜看到的實在把我嚇壞了……」
子微嘆息。
她吸了吸鼻子,又睜大眼睛問他:「那您呢,您有大礙嗎?」
真是心都被她給扯來扯去的。
子微皺眉,往後退了退,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心煩什麼:「不要……罷了,你先出去吧,讓我靜一靜。」
他覺得自己已經夠冷漠了。
可楚璠還是不依不饒地靠過去,把手腕抬起來:「道長喝點血吧。」
子微心煩,用手抵著她湊上來的腦門,悶聲道:「你把我當什麼……當成你阿兄嗎?」
這話實在說得顛三倒四,楚璠愣愣看著他,疑惑地「嗯」了一聲:「跟我阿兄有什麼關係嗎?」
子微頓住,只能說:「沒有。」
他把身子斜著,儘量離她遠一點,楚璠夠都夠不到他,只能慫慫地縮成一小坨。
雪白長尾捲曲垂落,上面的絨毛被二人蹭得亂糟糟的,楚璠把它抱在懷裡,顧忌著子微的眼色,用手一下下捋順。
他依然偏過頭不看她。
楚璠慢慢從尾尖捋到中段,然後摸到下面,突然圈住尾根揉了一揉。
子微猛然顫了顫,悶聲喊了一句:「你幹什麼?」
「我以前養了只小狗……」楚璠小聲開口,又揉了一遍毛茸茸的尾巴根,「它就最喜歡被摸這裡了。」
子微生氣了,將尾巴全都收回去,訓斥了聲:「放肆!」
以前可以隨便親親摸摸的……楚璠惴惴不安,低聲道:「您是受傷了,不開心嗎?」
室內沉寂了很久……
子微沉默著抬起她的下巴,從細膩的腮摸到耳郭,楚璠被揉得皮膚泛紅,他俯身舔了舔她的唇珠,直視她,緩緩問:「你知道怎麼讓我開心嗎?」
楚璠略顯疑惑:「您是想吸血……還是想把我當作爐鼎呢?」
看,笨蛋。
子微冷漠道:「把我的褲子解了。」
楚璠去拽他的褲子,有些不知道怎麼辦。
「自己來。」
子微仰臥在屏風後的小榻上,衣襟散開,雙眼合著,頭往後仰,微籠的燭火碎碎地打在胸膛上,脖頸長而優雅。
只是眉毛淺蹙,顯得心情不太好。
楚璠心情其實也不太好。
她偎在子微腰側,乖巧地伏在他膝上。
如冰似雪的仙長,也有這種樣子。
楚璠悄悄抬頭瞥了道長一眼,只能看到挺拔的鼻子和薄而微抿的唇。
一隻手突然伸過來,乾燥溫暖,圈住了她的手腕,食指指腹壓在指根處,不輕不重地握了一下。
楚璠機警地歪了一下頭,去看他的神色,只是被另一隻手臂覆蓋,看不清。
其實在她的心裡,依舊覺得這是交易,譬如獻血,或者說做這種事情,楚璠一開始只認為是互利。
子微可以獲得靈力恢復修為,她能救出兄長,至於以後的事情,她沒有想那麼多,也不敢想。
但是這麼久了,她也沒看出來,道長得了哪些利……反倒是自己,似乎獲益更多。
不想從她這裡得到什麼,怎麼可能呢?這會讓她覺得沒有安全感。
但如果這個人是子微,好像就沒有那麼令人無所適從了。
白皙的手指繞著裙襬打轉,她琢磨了一會兒,還是傾身覆了上去。
子微脖頸上的喉結滾了一下,熱氣脈脈地燻上去,像是玉雕的,帶著些粉。
他出了點兒汗。
楚璠感受到道長的腰腹在發緊,喉嚨裡也傳來點悶哼,沒那麼不近人情,她膽子便大了些,不解地問道:「道長您究竟要什麼呢?血和元陰已經有了,難道是我身體裡的鴛花嗎……」
子微的聲音傳來,依然冷淡:「繼續。」
楚璠好像知道自己要幹什麼了。
她稍稍低下頭。
捏在她肩膀上的手更加用力了。
她一下一下,親著子微的手掌,寬厚溫暖的繭,再向上,是指尖。
點點觸觸,若即若離,繼續延伸。
子微仰起頭,脖頸拉長,喉結在上面劇烈地滾了一圈。
尾巴又不可抑制地露了出來,繞著她的腰纏了一圈,逐漸收緊,從側邊滑進衣服裡,貼著肌膚。
像是一種隱秘的催促。
子微正要緊的時候,一隻手撐著自己,另一隻手按著她的肩膀,悄然滑到下巴,手指抵著她柔軟的唇,安撫地揉了揉。
他呼吸沉重,每一聲都極低啞,似是受不住了,難耐著說了一句:「別放開……」
沙啞、濃厚、低沉又藏欲的聲音。
楚璠覺得自己臉上好熱,被尾巴勾住的腰間也很癢。
子微突然生起了巨大的罪惡感和恥於訴說的慾望……
卻忍不住沉淪其中。
他不由得想著她剛說的話,道長,您究竟要什麼。
他想,自己又有了沉溺其中的理由。
子微按住了她的後腦,修長指尖滑過脖頸。
他猛然發出急促的喘息,大手握住了她的後腦,不知是想鬆開還是想壓下去。
有點酸……
她迷迷糊糊的,僅是這種觸感,就讓人覺得難耐無比。
但又快意非常。
他的指尖幾乎要把榻板捏出個洞來,身上的熱意愈演愈烈,腦內也轟鳴不斷。
他還想,更離譜一點。
「唔……」楚璠頭猛然一沉,發出了一道微弱的吟叫。
腰上的狐尾簡直要將她絞斷似的用力。
子微指根深入她的鬢髮,力氣極大地按了她一下。
「璠璠……最後一次好不好?」他道歉,說著對不起,卻越來越激烈急促,理智和慾望相博弈,最後將道德都燃燒。
子微俯身把她抱在懷裡,楚璠好久才緩過來,看見他銀髮微溼,睫毛下的蔚藍眼睛,暗沉又可怖。
她第一次看見他這副樣子。
子微摸了摸她沾溼的睫,喉頭滾動,吻了一圈,吐出溫熱的氣息:「你知道嗎?這樣子,是沒有用的。」
他摸著她的發,直勾勾地看著她:「不能療傷,不能修靈,不算是把你當作爐鼎,更不能說是雙修。」
「那你說,我為什麼要這樣對你?」
楚璠頭昏昏的,摸著腰上的尾巴,問道:「為什麼呢?」
為什麼?因為鴛花之主與他有緣,因為妖魄發動那晚她的一句「我來救你」,因為他突然想起幼時悽苦——
而她落在尾尖的那個吻。
子微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突然傾身含住了她的唇,靈氣化水而遊,只剩下二人的唇齒脈脈相融。
楚璠覺得舌頭像是被擁抱住了。
銀髮傾瀉而散,柔順清香,迷濛又陶醉,像崑崙山頂峰的輕雪,連尾巴上的絨毛,都是這股味道。
很軟。
楚璠很會破壞氣氛,趁著間隙道:「我幼時在蜀山養的那隻小狗,也是這麼軟……」
子微頓住了。
楚璠卻順著他的臉親了上去,扒著他的肩膀,仰起小臉慢慢啄吻:「可是那隻小狗,我養了兩天,便被阿兄送走了……」
之後她再也沒養過小狗,因為她知道,阿兄把小狗扔下了山崖,她只撿到些帶著皮的血肉。
楚璠從子微的唇吻至胸膛,聲音細而柔軟,還有一絲脆弱:「所以我害怕。」
她真的能再擁有小狗嗎?
楚璠知道,她和阿兄,是糾纏在一起又攀扯不清的藤蔓。這麼多年過去了,已經說不清楚,到底是誰繞著誰而生。
就像互生相繞、一齊生長的花藤,連皮肉都要融在一起了,能完完全全將另一根剝離出去嗎?
那得多鮮血淋漓啊。
「你的兄長,」子微目光晦暗,修長的手指摩挲著她的唇,勾畫描摹,「他都對你做了些什麼……」
指尖微涼,劍繭粗糙地磨過肌膚,有種絲絲縷縷的輕疼。楚璠無端覺得,道長現在給人的感覺,有些難以言喻。
有點危險。
楚璠乾澀地嚥了一下喉嚨,接著道:「阿兄不許我和旁人說話,不喜歡我養活物,也不許我學習法術……」
子微把手滑下去,拉開她的衣服,輕巧白膩的鎖骨處,掛著一條淺紅的兜繩。
子微不動聲色,壓低聲音道:「你覺得這是對的嗎?」
楚璠其實覺得不太對。
但他們生死與共,流淌著相同的血液,經歷過無數絕望和悲劇,她能理解阿兄的脆弱和不安。
楚璠遲疑著點了點頭。
她竟覺得對。
子微立馬把她抵在牆上,從她的脖頸開始,順著鎖骨窩一路咬了過去,吸出了大片紅印。
他在楚璠的耳旁輕笑,語句清晰:「你連一隻小狗都不可以養……居然還這般心甘情願,任他所為。」
楚璠閉上眼。
「那我告訴你。」子微湊近,聲音喑啞極了,「這根本不對。」
楚璠嘴唇動了動,聲音微弱:「這些那麼重要的嗎?對和錯,有這麼重要嗎?」
子微失笑:「什麼叫對錯不重要,你不承認也罷。那我這樣問你,你被他約束在蜀山,什麼都不能見識,看不到,聽不到。這樣的日日夜夜,你很自在?」
楚璠被問得一哽,沒有回答。
「你方才在外面,說自己羨慕龍女。」子微低著頭,眸色深沉晦暗,眉心紅痕襯得面容愈加灼灼,「你告訴我,你羨慕她什麼?」
似乎有什麼在暗中發酵。
楚璠覺得自己被他看得徹底,心裡像是缺了一大塊,聲音也乾啞不堪,她想要偏頭:「您別再說了……」
子微按住她的肩膀,不讓她躲,直視楚璠一雙清而泛紅的眸子:「同為公主,你幼時顛沛流離,靜姝從小到大錦衣玉食,被人萬般寵愛。你羨慕這個?」
楚璠眼睛紅透,覺得羞恥:「不是這些!」
她欲要從榻上起來,動了動肩膀,只是雙手已經反握在他手裡,輕而易舉就被子微反壓下了。
「你生氣……」子微勻著氣息,輕聲問她,「是怪我太過剖白?」
「您今天和以往都不太一樣。」楚璠眼角溼潤,「是故意要讓我難堪嗎?」
子微霎時一鬆手,沉聲道:「你是這樣想的嗎?」
楚璠沒了性子,索性直接把頭貼在他的肩上,嗡嗡顫顫道:「道長明明知道,我不是在嫉妒龍女。」
磨了這麼久,終於讓她開了話頭。子微心尖一麻,終是一股憐惜之情湧上,不免嘆息。
「對,不是這些。」子微溫柔地笑了,撫著她眼角的溼潤,語氣放得柔軟,「你可以說出來,告訴我。」
楚璠的眼淚收不住,被子微一點點撫去,她低聲道:「靜姝姐姐,她肆意張揚、率真浪漫,跟我是完全不同的人。我、我很是羨慕。」
她知道自己自卑懦弱,更與「浪漫瀟灑」四字沾不得邊。楚璠小心翼翼維持著一切,不敢放鬆一絲一毫,謹慎慣了的人,又怎麼敢坦誠自己的內心。
子微抱住她,逐漸收緊手臂。他低頭,看到楚璠緊緊閉著眼睛,睫毛顫個不停,烏髮凌亂地鋪了滿身,散在蒼白的臉上,像拉了一道深痕,顯得她脆弱又可憐。
「璠璠。」子微低聲嘆道,「無須羨慕。」
他揉了揉楚璠的發頂:「也不必厭棄自己渺小。」
昏暗燈光下,他藍衣暗紋,白睫深瞳,眉目上籠著一層疏離的光,分明是涼極淡極的面容,卻從輕緩動作中透出幾分溫柔來。
他懷中抱著窩成一團的人,子微輕輕拍打她的肩背,緩聲念道:「大道三千,萬人追矣。眾生百相,每個人的路都不同。璠璠,這個世上,唯有自己才不會辜負自己。」
「但是……你也可以稍微相信我一點。」修長手指彎曲,攏上那片烏雲一樣的髮絲,「想做什麼,便去做吧。」
「道長……」楚璠把小手輕輕放在他的肩膀上,「謝謝。」
子微側著頭,把牙尖抵在她的脖子上抿唇吸吮,每一下都烙印開一朵暗紅的花,帶著剋制壓抑的粗暴。
血液從她的身體注入子微的經脈裡,然後又化作靈氣,一同蘊養他們兩個人。
她被吮得滿面潮|紅,長髮散亂,落在子微的發頂上,黑銀髮絲交織在一起,難捨難分。
子微按著她的腰,雙臂微攏,將她緊緊抱住。
不過,現在這人在他懷裡。
子微托起她的後背,把她放在榻上。
溫熱的氣息激得楚璠一個勁地抖,口齒不清地喊著:「道長、道長……」
酥麻從吻落的地方瞬間蔓延至全身,她額上有汗,呼吸亂成一團,也不知是想躲還是想繼續。
她咬住自己的手腕,眼眶含著淚,身子止不住地戰慄。
一條尾巴從她的腰間遊過,貼著她的脖子慢蹭,手腕被毛絨長尾圈住。
她一下子彈起身子,不自覺捏了一下尾巴。
子微凌亂地悶哼一聲,喑啞含欲,讓人心都要跟著溼了。
「舒服後就不認人了嗎?」子微問她。
楚璠看了他一眼,這人身量高大,肌理分明,銀髮遮住面孔,只能看見寬闊的胸膛……還有滴水的下頜。
楚璠腦子一轟,身子頓住了。
他翻身壓住她,將女孩整個兒抱在懷裡。
他貼著楚璠的小腹輕按,啞聲道:「是這裡。」
楚璠一怔。
「別哭……」子微去吻她的眉心,「以後會更舒服的。」
結束後,楚璠疲憊地睜開眼,看到子微眉心紅痕發亮,清寒幽邃,面容似霜雪生暈,就這麼凝視著她。
「快長大一些,璠璠。」他輕嘆。
這麼稚嫩、柔軟,讓人覺得自己在犯罪。
楚璠輕喘著,慢慢合上眼睛,有長尾輕掃過她的睫毛,細絨尾尖蹭了蹭她的腮。
很軟。
次日清晨,外面鶴鳴不斷,似有鸞鳳和音。
楚璠從頭到腳都有尾巴繞著她攀纏,渾身暖洋洋的,舒服極了,只是有些累,她微睜開眼,看見面前流暢而緊實的胸膛,還有被銀髮遮住一半的下頜。
昨天……
她喉間微滯,叫了一聲:「道長。」
子微醒了,緩緩睜眼,深邃的眼梢歇著縷春暉。他耳上的玲瓏玉,像是剔透的枝丫,和銀髮勾扯在一起。
楚璠覺得胸口有些熱。
她撥開臉上的毛絨長尾,想起身,才發現不對勁。
楚璠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崩裂。
子微突然圈住她繼續按壓的手腕,施了清潔咒,手指不經意劃過她的腿:「現在乾淨了……」
一直這麼下去的話……
楚璠穿好衣服,忽然問道:「這樣會生寶寶嗎?」
子微愣住了,半晌無言:「你現在倒想起這個了。」
「天山狐不像其他物種,幼崽……是由母體的心意來的。」
他的視線落在她唇上。
子微低聲道:「看你想不想了。」說完便出了房門。
楚璠微愣,仔細品了品這話的意思,放心了不少,反正她現在肯定是不想的。
她跟在子微身後,抱住崑崙劍,一起出了房門。
南海有萬里水域,是龍族棲息之處。
既然天魔已經露面,他們便也不遮掩行藏了,飛舫撤掉御障咒全力出發,這樣算下去,不出三日便可到達。
龍女佇立在闌干旁,用手撐著看向遠處。她的指尖繞了許多珍珠飾品,隨風穿梭在流雲之中,震出細碎的叮鈴響聲。
她聽到動靜,歪頭看了看來人,挑眉笑道:「楚姑娘,昨日還好吧?」
楚璠看著她戲謔的神色,不知為何有些臉紅:「還、還好。」
「害羞什麼嘛。」靜姝今日的穿著更加豔麗,眼尾高高挑起,「告訴姐姐,先生他如何?」
楚璠瞪大眼睛,連連擺手。
靜姝捂唇輕笑,接著又把她拉到欄杆前:「你看前面,已經能望到南海的邊緣了。」
楚璠感慨道:「真羨慕你,靜姝姐姐,我還從沒有見過海呢。」
不止深海,如若她沒有孤注一擲登上崑崙,她這輩子也許連雪山都看不到。
靜姝先是驚訝,然後又沉默,過了很久才將心裡話講出來:「楚姑娘,不瞞你說,我是公主,幼時南海勢大,什麼囂張的事情都做過。你去問畢方,也是一樣的,他們軒轅族難道還能短了他?」
「可你不一樣。」她嘆氣。
「你說我們多見廣識,說來慚愧,是因為地位特殊,族中願意給予資源調動,讓我們能俯瞰別樣的風景。」
「這其實是一種上位者的冷漠罷了。」
「而你,你看到的是什麼呢?宮牆碧瓦、暗無天日,還是餓殍遍野、屍枕狼藉?我們是不一樣的,你也無須羨慕。」
過了很久,楚璠回答道:「我沒有羨慕,我只是心生嚮往。」
靜姝又問:「那你後悔嗎?」
楚璠笑了:「我知道,我明白的。但是靜姝姐姐,你錯了,我並非難過,和兄長相依相伴的日子,也不是後悔。」
「和阿兄在一起的時光,我從未後悔過。」楚璠感受風的流速,輕輕閉上眼睛,「但你們說得對,待此事結束,如果有機會的話,我確實應該要往前看看了。」
子微從後面走來,用劍柄輕輕敲叩她的手背:「看高處。」
她遠遠望著,看到桅杆之上,有一紅色鶴鳥和兩隻白鸞繞著雲彩展翅,吐出一聲聲的清音。
她覺得有趣,問道:「畢方在幹嗎呢?」
子微抬頭看了會兒:「畢方為了壓抑體內離火,除了每日的清心訣外,還要學習鸞鳳和鳴曲。」
他笑了笑:「這都是他引來的鳥,你若是覺得喜歡,以後還可以讓他給你唱歌聽。」
話音剛落,雲彩上的紅鶴便展翅而來,衝到她身前,用喙啄了啄她的腦門:「想飛嗎?」
楚璠捂住額頭,臉上出現了類似驚訝的表情。
子微還未阻止他們胡鬧,楚璠便已經抬腿騎上了紅鶴,畢方展翅為鵬,兩下就飛上了最頂層。
他無奈地笑了笑。
兩條白鸞盤旋而飛,看見紅鶴身上騎了個嬌小女子,都圍了過來,輕啄著楚璠手腕上的忍冬圖騰。
畢方載著她,聲音裹挾著風的流速:「小心被它們咬出血去。」
楚璠知道他是開玩笑,心裡早就開心壞了,手上拽著微硬的羽毛,大聲喊道:「我在天!我騎著鳥在天上飛!」
「不是。」畢方急轉了個彎,擺得她身子一晃,也喊著,「你也太沒見識了吧!」
楚璠樂不可支,看著兩隻白鸞在她身邊翩翩飛舞,一個手癢,就忍不住去抓它們掉下來的羽毛。
「你什麼毛病啊……」畢方又轉了個彎。
微風輕蕩,晨霧還在瀰漫。
天空遙遠湛藍,畢方展翅而飛,從雲層往上拔,在浩瀚深空裡,世界上的一切都變得渺小。
不必厭棄自己渺小。
是他說的。
「畢方……」楚璠深吸了口氣,感受身體充盈的力量,視線緊緊盯著自己的手腕,「我要下去了。」
畢方說:「你等等。」
不過她只遲疑了兩秒,便起身擁抱雲彩。
這麼墜落下去,雙臂高展,像一隻輕旋的鳥。
畢方突然感受後背一輕,整隻鳥都嚇傻了,回身高喊道:「楚璠!你要幹嗎!」
衣衫蕩起獵獵風響,四周嘈雜,她呼吸起伏自然,靈氣通過周身毛孔進入,手腕發癢,似乎有什麼要破皮肉而出。
從沒有這麼感覺到,要和天地融為一體。
有白色枝丫,以她的腕骨為幹,沿著肌肉紋理展開層疊黃白的藤花,色澤瑩潤,枝葉似有千鈞之力,鈎住了舫的桅杆,將她蕩了起來。
她甚至覺得自己能輕而易舉把桅杆掰斷,楚璠想抬手向子微和畢方示意,剛扭到那邊,便被攬入了一個泛著松雪香的懷中。
這都不知道是第幾次了。
子微將她帶了下去,皺著眉嘆氣:「你這是要把誰嚇死……」
畢方也飛了過來,急得團團轉,看她沒事之後開口便罵:「你怎麼像個猴!」
楚璠撲哧一笑:「你才是猴呢!」
「築基了?」子微看了看她腕間的花藤,肯定道:「木屬性。」
楚璠摸了摸手腕,又摸了摸心口,感慨了聲:「我從未那麼快意過,好像能平地而起似的。」
「你能不能不要這麼沒出息。」畢方癱在地上撲稜翅膀,「這才剛開始呢。」
楚璠抬頭問子微,誠心誠意地問:「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子微輕輕一笑,聲音低沉柔和,「你還可以擁有更多。」
楚璠這一路上都在琢磨自己手腕的花藤,它由心而動,樹枝堅硬如石,又柔韌異常,能化鞭,也可以做鎖鏈盤纏絞殺。
倘若說,鴛花血藤一開始只是寄生在她身上,從她身上汲取養分,進而壯大自身。那麼現在,她已經可以逐步掌握它。
子微特意囑咐她少用控制不住的妖藤,一切都要慢慢來。
慢慢來,可楚璠最缺的就是時間。
原本還憂心忡忡,這畢竟不是屬於自己的東西,直到子微說,這花他再拿過去也不過是死物,只有在她身上才能存活。
便放下心了。
她整整兩天都在琢磨這個,抱著法術典籍硬啃,學得頭暈眼花。
子微既要教導她,還要每天叮囑她認真用膳,不可過度勞累,也是操碎了心。
楚璠初學階段,時常一片混亂,把花藤甩得到處都是,子微來幫她,她一個緊張,直接將他的尾巴捆住了。
子微怕掙開會傷到她,只能站著由她哭唧唧地解開,又無奈地敲了敲她的額頭:「你這樣的徒弟,若放在以前,我是定然不會收的。」
楚璠「哼哧哼哧」把毛茸茸的尾巴剝出來,委屈了:「您是嫌棄我笨嗎?」
子微隨意拈下掛在房梁的一朵鴛花,笑道:「我這不是教你了嗎?」
「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叫您先生了?」楚璠摸了摸湊上來的尾巴尖,「是要叫先生還是師父呢?」
子微凝眸看她一眼,直接拒絕:「不能叫。」
叫了師父,做那等事的時候,難道也要這麼叫嗎?胡鬧。
楚璠覺得可惜,「哦」了一聲,默默幫他把尾巴上的小花挑出來,捋順,她發現道長的狐尾,最外面那處,像是缺了一塊。
是那條斷尾。
含著愛意而生的幼崽,真的只為了血統的純淨,就可以斬掉愛意,做出斷自己孩子尾巴這一暴戾舉動嗎?
她有些不忍……甚至,覺得很是心疼。
楚璠在那處斷尾的地方,又揉了很久。
過了會兒,子微拉過她的手,輕聲說:「夠了。」
飛舫極速前進,比預計時段還要更早到達,南海岸緣連綿聳立,有一望無際的碧海藍天,從中隆起一峰,意為龍脈。
龍脈如一條天塹,阻絕了由魔物構成的黑色洪流,似圍欄一般將海下的熾淵隔開,保障南海族群的安全。
子微擔心楚璠不能承擔封印之地的魔氣,便一個人去了龍珠處查探。
靜姝白衣翩翩,御鯨將楚璠他們帶進龍脈中。
「我還以為你們是住在水裡呢。」畢方縮小身形,停靠在楚璠的肩膀上。
「住龍宮?」靜姝不屑,「早就過時了,只有鮫人還喜歡住在水域裡。」
「不過龍族和鮫人現在暫且議和共同抵擋魔族,他們也來龍脈休養生息。」
靜姝把他們帶進一間上房,特意叮囑道:「如今南海形勢嚴峻,兩族估摸都要全力攀附子微先生,你們也會被人暗中關注,要小心為上。」
楚璠在房門向她送別。
靜姝臨別前,還摸了摸她的臉,湊過來一陣香風,悄聲耳語道:「你看你頸子上青的紫的,在床上可不能慣著男人,下次來和姐姐學學。」
她連忙捂住脖子,然後又支吾著擺手,滿臉通紅。
可靜姝已經走遠了。
她原地捂臉好久。
楚璠提了提衣領,緩緩心神,問畢方:「道長什麼時候回來啊?」
畢方趴在蒲團之上:「先生估計要被那些妖纏上半天呢。」
他打一個哈欠:「人人都想讓他當妖主,也不看他自個兒樂不樂意。」
楚璠喃喃重複了一遍:「妖主?」
「人界有人皇,修真界有仙門魁首,妖界肯定也要有妖主啊。」畢方聲音懨懨的,像是困了,「不過先生沒那個心思,眾妖也不服別人。」
「妖主……」
道長的父母就是被前任妖主所殺,他又怎麼可能會去當妖主呢?
日光漸漸下移,楚璠看了會兒書,練習法術,有點沒精神:「畢方,陪我練一下捆鎖咒吧。」
畢方那邊傳來了呼嚕聲。
好懶的鳥。
楚璠給他披了個小毯子,又挑了幾根落下來的羽毛,下意識就開始打穗子。
每當這時候就會想起阿兄。
她其實明白,普通兄妹,並沒有他們這樣的濃烈情感。阿兄至今沒有一位交好的女子,和她也有一點關係。
但是她不敢往更深處想,他們之間,本就是生死與共的親情,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但也只能是如此了。
楚璠編好了一個羽穗,紅色灑金,她悄悄掛在了畢方的尖喙上。
門外傳來清脆的敲門聲。
半斜的光暈下,走近一名男子。
銀髮藍衫,耳綴玲瓏玉,眉心紅痕微閃,他勾唇一笑,喚道:「楚姑娘。」
楚璠不自覺握上了腰間的崑崙劍柄,往畢方所在的地方靠了靠。
「子微先生。」
這位男子走了過來。
他一下子就按住楚璠的手腕,用那張俊逸的臉,歪頭笑了笑:「我很累,想到床上去。我們一起吧。」
他笑容一如往常,溫和端正。
靠得也很近,楚璠嗅到了他身上的味道,皮革、鮮血的味道。
她一開始就覺得,這怎麼可能會是道長。
瞬息之間,她腕上暴起數根枝丫藤蔓,朝男人面門衝了過去。楚璠回頭喊畢方醒來,卻發現畢方的額頭已經被種了一隻血蝶。
楚璠心中猛然一沉。
她的小家子法術根本不足為懼,江逢撤下偽裝,黑袍墨髮,斜著鋒利的眉眼,輕輕一笑,指尖停靠了一隻蝴蝶。
他慢慢逼近。
楚璠懷裡抱著崑崙劍,越收越緊。
「別叫他。」他制止了楚璠的舉動,勝券在握似的,「你不想知道你的兄長被我關在哪兒了嗎?」
江逢看到她頓在原地,愣了神,像是凝固的雕塑。
他知道自己猜對了,輕笑著,背光坐在檀椅上,聲音有種黏稠的質感:「過來吧,楚姑娘。」
一束光線從窗欞灑下來,屏風上投出了兩道影子。
楚璠摸著微痛的心口,倒在地上,面無表情,仰頭看著他:「我阿兄在哪兒?」
江逢撐著腮,墨髮晃悠地飄著,像冰冷滑膩的蛇,垂在她的臉上,他慢條斯理道:「我更想知道,你怎麼一眼就認出了我。」
他長指落一隻蝶,冰涼的指骨沿著她脖頸的青藍血管游移,蝶翅如刃,劃破了肌膚,暈出一道血線。
「道長不會叫我楚姑娘的。」楚璠淡淡道。
道長也不會一回來就要跟她往床上躺。
江逢慢悠悠地舔了舔沾血的手指,喉結長滾一下,輕嘲著:「他那般衣冠楚楚的人,不叫你姑娘……難道叫你情妹妹?」
「血真香啊。」他的臉上出現了類似迷醉的神情。
楚璠縮緊了身子。
「也對,你渾身沾著他的味兒,估摸什麼都做過了。」他狹長的眼輕眯,暗紅無光,笑著跟她說,「讓我看看你有什麼好,能勾得崑崙子微都欲罷不能。」
楚璠依舊沉默著。
江逢捏住了她的下巴,她臉憋得通紅,長睫之下,眸色極清潤,似玉石般透亮,確實有一副好顏色。
「原來他喜歡這口的。」江逢上下打量她,掃視著挑了挑眉,「嫩生的?」
語氣實在是戲謔、輕佻,又嘲弄。
楚璠覺得屈辱極了,不僅是為自己,還為了道長。
她有一瞬間,想要反抗。
但下一刻,江逢便鬆開了她的下巴,從袖中掏出一根細長的玉色煙桿,吸了一口,緩緩吐出一口煙氣。
然後在她的臉和脖頸上慢慢暈開。
「你的阿兄,叫楚瑜?天生劍骨的廢物。」他慢悠悠道,咬字卻帶著濃濃的嫉妒和嘲諷,「骨頭忒硬,沒意思,看到我連腰都不彎,那我肯定不能放過他,對吧?」
江逢看到她捏緊的指尖已經開始泛白,覺得更有趣了些:「你知道嗎,我原本是想把他的骨頭掰斷的,可是太硬了,沒辦法,就只能用鎖鏈穿過他的肩胛,整個人釘在木架上。」
楚璠紋絲不動。
「哦……你覺得沒意思,是因為這些都看過了,子微帶你進了我的幻場。」他用指尖輕點著煙桿,發出「叮噹」脆響。
「那這個呢。」他從袖中拿出一個沾了血的劍穗,青白色的,繪有遊鹿紋。
他忽然笑了一聲,血眸凝視著她帶有恨意的眼:「你知道,天才的悲鳴聲,有多好聽嗎?」
楚璠身子在顫抖,她突然撲了過去搶他手中的東西。江逢將手高高舉起來,攬住她的腰往裡一帶:「小姑娘,彆著急啊。」
他很享受這種感覺,得到子微在意的東西,比打敗子微本人更讓他覺得快意。
「你只要別出聲,我就告訴你,你的阿兄被我關在哪兒了。」
楚璠用手扯住他的袖子,仰著頭,臉上蒼白到了極點,眼淚也不受控制滾落,打在他手上的血蝶上。
蝶翅震了震,鱗毛被細碎的水珠濺溼。
「呀。」江逢輕描淡寫地嘆了口氣,冰涼煙桿順著她的下巴滑過,聲音微啞,「怎麼這就哭了,我還沒幹什麼呢。」
楚璠艱難地喘著氣,手攥得極緊,艱澀道:「阿兄到底怎麼了……」
「別害怕。」他在檀木椅上磕了磕煙桿,清脆的響幾乎要敲擊在楚璠的心臟上,不以為意道,「你看過了,他又死不了,不是嗎?」
那個劍骨小子他早就覺得沒意思了,江逢更想在她身上琢磨子微的影子。
崑崙子微,幼時被棄,在深山獨自修行,和自己差不多的經歷,江逢怎麼都不明白,憑什麼就是他,得了神劍的青睞。
這個人,無慾無求,高高在上,像是游離在世間之外,怎麼會對一個不出挑的凡人,另眼相待。
江逢挑起了楚璠的下巴,指骨順著她滑嫩的頸間摸下去,喃喃道:「讓我也試試,到底有什麼好。」
他一湊過來,身上的那種陰冷氣息就往外滲開一般,虛虛壓在楚璠的皮膚邊緣。像溼答答的沼澤,不經意往前一靠,就要陷進去。
讓人不喜,讓人又厭又懼。
「你真像個瘋子。」楚璠把頭一點點抬起來,冷聲諷刺道,「一輩子都在追逐別人的影子,不覺得可笑嗎?」
「可笑?呵……」江逢猛然傾身,一把掐住她的脖子,似笑非笑道,「你和你那個兄長一樣,一張嘴倒是硬。」
楚璠劇烈咳嗽,說不出話來。
「你覺得什麼不可笑?」江逢看著她幾近瀕死的狀態,恍然怪聲道,「哦……那個子微不可笑對嗎?」
「可他不過比我多了個半仙之身,連話都不用說,只站在那兒,什麼都可以擁有,什麼好東西都向他懷裡送。」他慢條斯理地說道,聲音虛而涼薄。
楚璠嘴角溢位一絲鮮血,瞳孔漸漸擴散,失去焦距,掙扎的力氣也微弱很多。江逢看了她一眼,輕笑著,好心鬆開手,讓她得以喘息。
在無人窺伺的角落,楚璠袖中紅繩又倏然暗下去。
楚璠喉嚨疼到像要裂開,她捂住脖子,喘息聲未定,每個字都像是帶了最大的力氣:「你不過是,嫉妒而已。」
「你還是住嘴吧。」江逢涼涼地彎起嘴角,「畢竟我是個瘋子,行事可沒什麼準則,我要是不開心了,你那個兄長不就要出事了嗎?」
江逢繼而湊近,氣息撲在她的耳側:「你可不想這輩子都不知道他在哪兒吧……」
楚璠牙關緊咬,僵在原地很久。
江逢吐出一聲嗤笑,他摸上去,一下下往裡伸。楚璠像是在冷水裡泡著,眼神黯淡無光。
直到江逢俯身,黑髮飄到她衣領裡,想要把頭湊下來親吻。
楚璠猛然退開一步,腕上的藤蔓絞住了他的手臂,堅硬無比,江逢沒料到她會突然襲擊,被絆住了一息。
就這一息也夠了。
楚璠拔出崑崙劍,劍光映在她臉上,喚著:「子微道長。」
崑崙出鞘,劍身弧光一現,鋒芒照亮滿屋,直逼江逢面門。他反手盪開飛過來的劍刃,歪了歪脖子,惱怒冷笑:「你猜,他過來要多久?我可以直接殺了你。」
楚璠的手臂下意識抖了抖,但很快平息,再一次抬頭,兩道藤鞭向他衝了過去。
江逢直接揮手抓斷,步履生風,向她迎面撲來。
楚璠差點以為自己就要死了。
一條火焰「嗖」地擦過她臉頰,離火張開巨口,向江逢咬去,霎時間,整個房屋都燃起了洶湧的火焰。
畢方從她身後飛來,嘴裡還罵罵咧咧:「我怎麼能一個招數中兩次!」
他知自己打不過天魔,變大身形提著楚璠的肩膀騰空而起:「快跑啊!」
窗戶被撞開,屋內一片混亂,畢方展翅為鵬,一息縱橫百米,卻沒想到又直直撞在了江逢佈下的禁制屏障中。
暗紅霧罩如一方璽印,罩在房屋上方。
江逢頭髮微亂,拍了拍身上的火,火焰瞬間熄滅,卻也燒焦了些衣襬,他顯然很生氣,眼神壓制著暴怒。
「畢方鳥,外加一個小修士,你以為你們逃得掉嗎?」
楚璠感受到畢方在顫抖。
「畢方,不要怕。」
楚璠嚥了咽喉嚨,舉起手中的崑崙劍,劍尖一指,整個屏障內都被鋒芒籠罩:「我們還有道長。」
肩膀上的爪鬆了鬆。
江逢揚手揮袖,從裡面湧出無數紅蝶,想要再度撲來。
楚璠已經將鴛花全部凝聚,從面孔到四肢,都覆蓋了一層堅硬如玉的枝丫。
至少不能死,至少畢方不能死。
「江逢。」
楚璠手中長劍抽身而去。
清朗如玉的聲音伴隨著一道雪亮劍芒而至,浩渺清輝瞬時照亮整個天穹,紅藍光輝相錯,江逢悶哼一聲,眼睜睜看自己的手掌被橫插一劍。
勢如破竹的一招,長劍掛了一串血珠,又滾落在地面。
子微凌空而來,衣袂獵獵,持劍向前,面色暗沉無比。
他眨眼便到了楚璠面前,將他們護在身後,勁風匆匆,衣襬如春|水吹皺。
楚璠落地,將縮小的畢方抱在懷裡,小聲喚了一句道長。
子微點了點頭,眉頭微皺。
「你共有三具分身,熾淵被毀一具,飛舫失了一具。」他語調平和,毫無波瀾,「你這麼急不可耐,最後一具分身也要丟了?」
江逢最見不得他這種平靜淡漠的樣子:「不過是分身罷了,子微,若我本體而來,說不定是誰勝誰負。」
他接著又道:「你不是也曾被我斬去一尾?」
子微搖了搖頭,淡然回答他:「你不敢了。」
江逢猛然與他對視,眼裡藏著灼熱的怒意。
而子微依舊神光高寒,目光乾乾淨淨,湛然遙遠:「我可以接受自己被你斬掉一尾的事實,而你卻害怕被我封印在熾淵之下,已經不敢與我再戰。」
江逢緊緊握拳,開口沙啞:「你不過是,裝作不懼,枉做好人……」
子微嘆息著搖了搖頭:「你不該如此。」
他說罷,便凝聚真氣,手上翻轉一道崆峒印,直接朝江逢蓋了過去,江逢閃躲不及,手臂血肉模糊,漸漸化成細密的蝴蝶。
他直直盯著子微,從一開始的滿臉怒容,到後來的嘲弄輕笑,也只過了一會兒。
他趁著分身消散之時,慢慢開口:「你的那位楚姑娘,倒是挺聽話,也很甜。」
最後一眼,江逢只看到雪亮的劍刃,迎頭斬向他的面門。
楚璠看到江逢消散後,便暈了過去。她這一覺睡得昏昏沉沉,神志不清。
子微拂去了她額上的汗珠,眼神落在她脖子的血線上,眸間一暗,用法術替她抹去。
未果。
含著魔氣,只能等它慢慢恢復,估摸還要在脖子上待個幾天。想到這裡,子微的眉頭便皺得更深了。
視線往下落去,她衣裳寬鬆,衣領像是被什麼人扯了個口子,脫落在肩頭,露出梨花般軟嫩的肌膚。
子微按了按眉心,甚至有些不解和微怨。
為何不早些叫他?
門外傳來了敲門聲,子微替她拉上簾帳,前去見客。
靜姝是帶人來請罪的。
南海龍脈,夜晚之時,波濤洶湧,海鳥和風浪的聲音在耳旁響起,微鹹的海風撲面而來。
子微籠袖而立,銀髮隨風蕩起:「我之前猜測應該是龍族,卻沒想到竟是鮫族公主。」
那個被捆住的鮫女,以詭異的姿勢彎著腰,長長的頭髮如海藻般柔順,聲音清和優雅。
她輕聲問好:「妖主。」
子微明顯已經不耐煩,他斂眉:「你既然已經拜魔王為尊,又怎可稱旁人為妖主?」
鮫女垂頭:「我臣服於您,但我需救一個人。」
「誰?」
鮫人捂住胸口,慢慢訴說:「我騙了一個劍修,讓他幫我們攻打龍族,而後搶奪不老藥。」
靜姝翻了個白眼:「不老藥早沒了。」
鮫女笑得有些苦澀:「這是我們沒想到的,可我明明有更好更多的珍寶給他,他卻不屑一顧,要與我們割裂協議。」
她聲音淒涼,像極了哀傷的少女:「其實封印早有縫隙,只是我和他在熾淵邊緣打鬥時,驚動陣印,才導致天魔提前出世。」
鮫女掩面而泣,地上滾落粒粒珍珠:「我愛上了他,所以只能暴露你們的位置,讓他少受些苦。」
靜姝聽著,覺得這鮫女簡直和她皇姐一般蠢笨,也不知是怎麼修成了聖水之體。
子微覺得頭疼了,他問道:「他名喚楚瑜?」
「是。」
楚璠半夢半醒間,隱約覺得有人將自己的衣服剝開,拿細帕擦拭了會兒,又在脖子處流連很久。
她沉沉睡了過去,時間錯落開,一下子便到了夜裡。
她睜開眼,順著簾帳望過去,看見了道長的側臉,燈火昏黃,疏淡的光暈開在他眉骨間,風姿獨秀。
楚璠沒說話,下意識捂住自己的脖子,把頭垂得低低的。
子微輕點了一下她的額頭,拆穿她:「我都看到了。」
他嘆氣,又不忍指責:「你知道自己哪兒錯了嗎?」
楚璠吸了吸鼻子,難過極了,淚眼矇矓:「可阿兄的劍穗在他手上……阿兄絕不可能將這個東西給旁人的。」
子微想說你那個阿兄可太多人惦記了……
他沉吟片刻,最終嘆氣:「那我呢?」
子微垂眸看她:「我不是你可以相信的人嗎?」
楚璠小臉哭得皺成一團,肩膀一縮一縮的:「我不是、不相通道長……我只是覺得,讓他碰一下可以換取阿兄的訊息,也沒什麼不值的。」
她臉蛋通紅,埋在膝蓋裡,委屈極了:「可是他湊過來的時候,感覺不太一樣,我覺得噁心,實在是受不了……」
子微靠了過去,把她的臉抬起來,抹掉上面的淚珠,又問了一遍:「那我呢?」
他用下巴輕輕摩挲少女泛紅的臉蛋,然後順著肩頸細細啄吻,柔聲低語:「我碰你,你會覺得噁心嗎?」
蜻蜓點水一般的吻,細密落在頸子上,楚璠一怔,連哭都忘了,連忙用手捂住脖子,小聲說:「他親過……」
「我不喜歡。」楚璠推開子微的胸膛,嗚嗚叫著,「我想先沐浴……」
「用過清潔術了。」子微有些無奈,「這個時辰了,哪有沐浴的地方呢。」
楚璠揪住他的袖子不放。
子微妥協了。
他抱著小姑娘,在龍脈中心的密林處,找了個溫泉,把她放了進去。
楚璠狠狠地搓身子,就差拿個絲瓤了。
溫泉坐落在山澗間,四周高立山崖,中心靈氣充沛,水清可見底,氤氳霧氣中,能看見她白皙泛紅的身體。
子微撐額垂眸,銀髮浸在溫泉裡,高鼻薄唇,容色如雪,眉目仍未舒展。
他不禁想,第一次時,她是不是也是這麼洗身子?
要把自己搓爛似的。
子微將她撈進懷裡,看見她散亂的鬢髮,和微微泛紅充血的脖頸,覺得胸中隱隱有些熱意流淌。
他捏了她的腰一下,看著她迷茫的臉,不知哪來的氣,放出尾巴,特意汲滿了水,往她的腿根處纏。
黏膩溼滑,還有些冰涼的長物,像蛻了皮的蛇,蜿蜒至腿上。楚璠嚇了一跳,要往後倒,子微把她從水裡撈出來,笑道:「怕了?」
楚璠這才發現是沾了水的尾巴,睇了他一眼。
她脖子被自己颳得通紅,沒有癒合的血線在白皙肌膚上格外刺眼。
子微將她抱在膝上,略略俯身,一點點舔過去,嚐到點血腥味兒。然後下巴抵著她的鎖骨窩,圈住楚璠後腦,按著她接吻。
柔軟的唇相碰,楚璠明顯還愣著,呆呆地微張小口,就這麼被他含著,抵著上顎輕吮。
子微親了會兒,突然感覺到面上沾了些微涼的淚珠。
他頓住,將手覆在她的肩膀上:「不願意嗎?」
楚璠本來不覺得有什麼的,她自上山起,就是沉默順從地接受著,因為這是她該做的,沒有難過,也不覺得委屈。
甚至今天被江逢毫不掩飾地譏嘲諷刺,露骨地挑撥玩弄,她覺得自己也可以堅持下來。
但是這個時候,子微輕輕攏著她,音色繾綣,這樣一句溫柔的「不願意嗎」,她就覺得心上泛酸。
她想靠在道長的懷裡哭一哭。
楚璠勾住子微的脖子,慢慢把臉放在他的肩膀上。
「璠娘……」子微的聲音微啞,淺淡的雪松香暈在她鼻尖,他圈住楚璠的身子,「他還碰哪兒了?」
只是劃了個口子的話,她不會到現在為止,都還在低迷難過。
她沒說話,默默貼在子微的懷裡,二人抱在一塊,聽了很久獨屬於南海的浪濤鯨鳴聲。
之後,是楚璠先動了。
楚璠睫毛微溼,輕輕咬了咬他的肩肉,伸出小舌舔了舔,啃出了一點紅印。然後把他的手掌,慢慢移到自己的胸口。
「他摸這裡了嗎?」子微問。
楚璠縮在他的頸窩,點點頭,眼淚打溼了他的衣襟。
子微把她推開一點,然後俯身去親吻她的眼睫。
「他還摸哪兒了,你告訴我。」他的聲音很沉。
楚璠鼻尖通紅,水眸泛酸,搖了搖頭,然後將臉扭到一邊。
「有我在。」子微緩聲道,「以後不怕了。」
他聲音微啞,頭垂下去,銀髮順著滑落,掩住了半張臉,然後慢慢湊近,貼在楚璠的耳側。
她身子漸漸熱了起來,在他懷裡無措地扭著,腰肢貼著他的肌肉摩挲,然後又被他雙臂箍住,抱得更緊。
子微抬頭,呼吸沉重了些,唇色嫣紅,給他這張玉砌的臉添了絲人氣兒。
楚璠不自知地嚥了咽喉嚨。
她突然看到道長的狐耳,從銀色發縫中透出來,耳尖還掛著一縷銀髮,子微挑了挑眉,那耳朵便跟著他的動作顛了一下。
她心中一顫。
銀髮尖耳,雪茸茸,內裡還是粉色的。
「想摸嗎?」他突然開口。
楚璠「嗯」了一聲,眼睛亮晶晶的,耳朵連著脖頸都紅透了,想要抬手去摸他的耳根。
子微攔住了她的動作:「現在不許。」
楚璠發出細微的喘息。
「璠娘……乖一點。」他低頭吻她的側頸,輕聲哄著,「馬上就讓你摸耳朵……」
「還可以讓你親它。」子微和她打著商量,狐耳稍傾,又動了一下,看得楚璠心癢不已,「好不好?」
楚璠點點頭,她越來越熱,腦袋都暈乎乎的,只能憑著本能動作,格外好騙。
她慢慢解下子微的腰帶,垂著眸子,細長的睫掛著水霧,看起來惹人憐愛極了。
腰間的環佩碰撞出輕鳴。
最後什麼都沒有剩下。
子微掐住腰的手漸漸用力,勒出了一道細白肉脂。
楚璠腦子嗡嗡的,她現在根本沒心思去揉耳朵了。
楚璠抱緊他的身子,下巴擱在他的頭頂,感受到耳朵上的柔軟絨毛,柔滑中又帶著些許的暖。
她鬼迷心竅,悄悄對著耳根親了一口,舌尖舔過去,勾到了軟韌的耳根,她甚至想把它含在嘴裡。
狐耳幾乎是陡然顫了顫,耷了下來,擦過她的唇角。
子微順著頸子舔上去,幾乎是咬了,流連下來,滿是青紫的紅痕,堆出了花來,遮住那條血線。
他喘著粗氣,揉著她的耳垂:「你怎麼敢舔……狐狸的耳朵?」
楚璠有些緊張,怔怔看著他:「會怎麼樣?」
子微抬眼,眼眸中映上睫毛的倒影,他銀髮微溼,清清泠泠,恍若墮入林間的鶴羽。
楚璠貼著他的胸口,能感受到他說話時的震動,氣息噴在自己的耳郭上。
楚璠把頭歪在一邊,汗水順著鼻尖滾落。
外面風愈大,楚璠靈氣不濟,冷得把臉往他鎖骨處縮。雪色長尾纏了過來,上面的水像是荷葉滾珠而過,尾巴瞬間就變得乾燥柔軟,將她裹了起來。
過了會兒,楚璠被風吹得有些清醒了。
她眼巴巴地看著子微。
子微搖搖頭,按住她的肩膀:「多待會兒。」
結束之後,楚璠緩過神,苦著臉問:「為什麼會卡住呢……」
長指勾著她的軟發,子微好笑道:「你怎麼不問為什麼會長尾巴呢。」
楚璠沉默了會兒,突然說:「我還沒有好好揉揉耳朵……」
子微已經將狐耳收了起來。
他聲音沙啞:「你要是再摸……估計就又要來一次了。」
子微強忍著心中無休無止的念頭,替她擦了擦身子,接著才收拾自己。
楚璠已經完全走不動路了,蜷縮在他懷裡,腦袋靠著他的臂彎淺睡。
月上中天,海風輕拂,他緩步而行。
南海,上古神龍棲息之處,現如今,卻連半截龍脈都快陷入了暗紅的霧氣中。
一叢落葉隨他衣袂掃動,悠悠著地,晶瑩的水珠掛在葉尖,淡藍色,像是某種生物的鱗。
子微停住身子,將手掩在楚璠的耳旁,施了聽障術,而後沉聲道:「出來。」
小路的盡頭,鮫女現形,她持著長長的鮫綃,淡白柔軟,如綢絹繞在肩膀上,面容比水晶還剔透。
子微知道,她手中的鮫綃,是鮫族最珍貴的法器,可以在修士毫無察覺之時,禁錮靈力。
她的目的竟是楚璠。
子微眯眼,氣勢迫人:「我沒有追究於你,一是因為這乃龍族之地,二是因為,你還有退路可尋。」
鮫女卻柔聲開口:「妖主,我名喚月織。」
他皺眉,不語。
月織抬手,指尖暈出微光,一顆珍珠似的湛藍水滴,凝聚著強大的靈力,停靠在上面:「我可以用南海聖水,換您懷裡的那個姑娘。」
「您知道的,這枚聖水,可以幫您恢復那斷掉的第九尾。」
天山狐九尾之身,是常人望其項背的存在,可子微毫不在乎,甚至已經拿起了崑崙劍。
「不……」月織無奈地搖搖頭,面色沉了沉,「我並沒有想要與您為敵。」
子微淡淡道:「那你便離她遠一點。」
月織皺眉。
她將聖水收入額中,站直身子,緩緩開口:「您既已經去封印被破之地檢視,應該已經知道了水牢的所在之處。」
子微抿唇,聲音凝成一線,冰冷無比:「所以呢?」
「水牢以關押人的精血為陣眼,只要至親之人的全身血液,流注其中,便可以強行從外突破。」月織闡述著,音色同樣冰涼無比。
子微俯視著她,神光毫無波動,只說了三個字。
「你休想。」
眼見子微轉身要走,月織忽然失去了優雅姿態,刺耳叫喊道:「妖主!您怎能眼睜睜地看著天魔奪取劍骨之身!」
她是被愛衝昏了頭,才如此關心意中人的安危,須知劍骨之身,沒有劍心,又怎能奪走。
子微完全不為所動。
「道長。」細弱清軟的聲音,是楚璠說話了。
子微微愣,摸了摸她的額:「什麼時候醒的?」
「一直都聽著呢。」楚璠仰著粉白的臉,誠實道。
他真是被攪得亂了心神,才忘記自己的普通咒術,比如屏聲這類,對伴身鴛花是無效的。
子微臉色很不好看,四周一片寂靜,三人中,只有楚璠敢開口。
她輕聲說:「道長,我如今已經築基,就算抽了全身血液,應該也不會死吧。」
子微把她放了下來,深深凝視著她,眸中幽深,乍一看竟有些森然。
他知道,楚璠已經在內心做好了決定。
他看著她道:「我曾跟你說過,你阿兄不會出事。」
楚璠點點頭:「我相通道長的。」
她不知道從哪摸出來了那個青白劍穗,上面帶著鏽漬般的血跡,斑駁凌亂,卻被她儲存得很好。
她磕磕絆絆地說:「可是……我真的很害怕江逢又對阿兄做什麼,抽血這個事情,我真的很熟練了,現在也有了修為,一次兩次,真的不妨礙的。」
「更何況……道長您可以重新長出第九根尾巴啊。」這句話倒像是補充似的。
她斷斷續續說著,眼看子微臉色越來越沉,她有點不敢吱聲了。
她最後道:「道長,求求您了,如果有捷徑可走,不如就試試吧。」
子微沉默不言,銀髮在月光的映照下,鍍了一層奇異的通透感,讓他看起來很高深,遙不可及。
「就十幾天也等不了嗎?」子微說,「待我設好陣印,魔群退潮,吸引江逢來戰,你兄長自會完完整整地回來。」
他的聲音堅定有力。
不管是天下太平,還是她的約定,楚璠覺得,道長好像永遠都能把任何事情,做到最好。
她輕輕搖了搖頭,將劍穗收入袖中:「我不僅是怕阿兄受到折磨。」
楚璠默默上前,拉開了子微的袖子,曾經被白紗掩蓋的手臂,封印紋路猶在,只是從深紅變成了淡色。
天魔與子微本平分秋色,可道長因為避世,已極少出劍鬥法,而他們現在,甚至不知道江逢本體的蹤跡。
這條路本危機重重,只因為子微給人的感覺太過安穩,恍若神佛,才讓眾人覺得有所倚仗。
可楚璠知道,他一直在受傷。
在崑崙時仙骨與妖魄不容,牆壁全是掙扎的痕跡;闖入天魔幻境兩次,反噬仍在,現在還會偶爾吐血。
他溫柔強大,但並非堅不可摧。
楚璠後退一步,輕聲道:「是我非要把您從崑崙喚醒的,可是子微道長……」
黑軟的髮絲垂在她的肩頭,被風吹得蕩起,仰起小臉,目光漾著盈盈水色,是同樣的堅定有力。
「我不想再看到您,被天魔斷去一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