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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天魔(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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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璠在子微懷裡醒來時,已經是晚上了。

有條白軟狐尾纏在她腰間,剩下的捲曲著垂落在地,她放輕手腳,把幾條尾巴鋪平放好,披上斗篷,抱著崑崙劍推門而出。

床上之人一動,有薄光透過他高挺的鼻樑,子微睜開眼,嘴角露出了道淺弧。

飛舫之外,一片澄淨之色,夜幕星河,猶如一場迷夢。

這便是修者的世界。

畢方化為紅鶴立在欄杆上,用鳥喙梳理羽毛,看見她出來了,問道:「先生呢?」

這一聲把她給驚醒了。

「還在裡間。」楚璠走過去,把它落下的羽毛撿起來,總覺得太浪費,「畢方,你把毛攢起來,我幫你做個羽衣吧。」

紅色灑金,可好看了呢。

做個羽衣要多少毛這個女人到底知不知道,這是要把它薅禿?畢方冷著臉,讓她想都不要想。

楚璠「哦」了一聲,權當沒聽見,默默把紅羽裝進袖子裡。

龍女正好過來輪守,見到這幅場景,掩唇一笑:「楚姑娘是個妙人。」

得美人誇獎,楚璠嘴角彎彎,想回話,突然又想起阿兄幫鮫人攻打龍族,有些為難,便不知道該怎麼寒暄了。

她本來也不太會說話……蜀山上的人都不怎麼喜歡她,阿兄也不許她和旁人多交流。

靜姝見此,微鞠一禮,爽朗大方:「昨日我沒攔住手下,向你道歉。」

楚璠連忙擺手,甚至有些受寵若驚:「不,龍女不用如此,我沒有受傷的。」

黑衣男人站在她身後,像一道冷寂的影子,他抬起頭,特意摘下了斗笠,露出一張冷酷的臉,有一線疤自眉骨劃下,顯得更加鋒利。

楚璠覺得這個人長得很兇,那把不離手的刀也很奇怪。

阿宴一同鞠禮,聲音沉沉:「抱歉。」

她擺手,有些緊張:「不用。」

靜姝爽快笑道:「姑娘不必放在心上,他不敢再咬人了。」

楚璠尷尬一笑。

龍女諳熟人情,更何況楚璠和子微的關係實在讓人深想,靜姝知趣,坦白道:「龍族早年奢靡高傲,安於現狀,被鮫人攻打奪權,其實怪不得旁人。」

怪她那個聲色犬馬、麻木遲鈍的長姐,還有那些以血統為尊、迂腐陳舊的擁躉。若血統本源仍是衡量強大的標準,那為何天道第一,直到現在,依然是崑崙子微。

是龍族還一直停留在原地罷了。

「更何況……」靜姝邀她坐下,有意緩解氣氛,「是你兄長所為,跟你又有什麼關係呢。」

楚璠坐在露天石椅上,晚風吹過眉梢,聽到她這麼說,反而愣了一下。

她沒說話。

畢方撲稜翅膀,在一旁添油加醋:「你別和她提兄長,挺溫和一個人,一提那勞什子就跟吃了炮仗似的。」

他上次提了一嘴她兄長,就被她梗著脖子兇了一通。

這次顯然也是。

楚璠轉頭,沉默地盯著畢方:「你別講話了。」

畢方生氣,毛都奓了:「你看!我還什麼都沒說呢!」

靜姝被逗樂,看著他們笑了好一會兒,等二人靜下來,又遞給楚璠一個茯苓餅,讓她墊墊肚子。

美人送的東西似乎都更香一些,霜色的薄餅,勻著蜜餞松仁,其形如滿月,白如雪,滿嘴生香。

楚璠小口吃著,道了句謝。

靜姝不敢邀功:「這是子微道長準備的。」

果仁碎在齒尖流轉,楚璠想著子微道長那張臉,莫名覺得這吃食更甜了一些。

她以為大家都有,點點頭:「子微道長人確實很好。」

靜姝挑了挑眉,笑笑:「姑娘這麼說,倒也不錯。」

楚璠用完東西,把袖子裡的鳥毛掏了出來,準備給畢方也做個穗子,她速度快,沒一會兒樣式形狀就出來了。

崑崙劍在她懷裡散出一股弧光,一陣風拂過,她手上的紅羽「唰」的一下就被吹走了。

「哎?」楚璠疑惑地叫了聲。

畢方垂頭,低聲暗歎:「你可放過我吧。」

楚璠還以為崑崙劍不喜歡這個,握住劍柄,思索了一會兒,問道:「我之前能聽到阿兄的劍靈說話,為什麼……崑崙劍不行呢?」

靜姝在和阿宴喝酒吹風,聽到這話,細眉微擰,轉過頭來,一直盯著她看。

楚璠依然不解地看向她。

她聽到靜姝聲音有些乾澀,艱難問道:「你能聽到劍修的劍說話?」

楚璠確信自己是聽過白澤講話的,緩緩點了點頭。

靜姝簡直不能用言語來描繪內心的驚懼。

劍修是何等物種?以劍為心,用劍傳神,她所認識的劍修,無不嗜劍成命,別人莫說是聽劍音了,就連碰一下也不行的。

這是關乎道心的事情。

楚璠居然能與劍靈對話!還是旁人的劍!

靜姝頓了片刻,實在震驚,拋下他們轉身而去,敲了敲子微所在的房門。

「進來。」

子微坐在椅子上,修長手指拈了一枚棋子,不疾不徐地將黑棋落在玉盤之上。

靜姝深吸口氣:「先生,楚姑娘能聽見兄長的劍音?」

子微又落一枚棋子:「我知道。」

「您知道?」靜姝的聲音幾乎有些顫抖,「劍修的劍音……除了結為道侶之契的二人之外,還有誰能聽到嗎?」

子微直接說:「不能了。」

「先生……」

「別問了。」

子微站起來,睫毛微斂,眼底流瀉出清疏的光影,聲音沉重。

「可顯然,劍是不知道的,她本人,也是不知道的。」

楚璠不明白為什麼畢方一直盯著她。

她用崑崙劍柄戳了戳他的尾巴毛:「你們怎麼了啊?」

畢方還在盯著她,翎毛暈出一道火光,氣焰幾乎要從眼裡蹦出來。

他認為楚璠是個騙子,而且這種心理愈演愈烈,完全控制不住。

楚璠有些害怕。

她抱緊崑崙劍,後退兩步,只見畢方疾飛而上,周身燃起巨焰,朝她鋪天蓋地淹沒過來。

她驚呼一聲,倒在地上,往後翻滾一圈:「畢……畢方?」

火焰再次襲來,似刀刃一般衝向她的面門。

崑崙劍極快,一道雪亮的劍芒劃破天際,幾乎要掠出殘影,穩穩將畢方的離火攔截了下來。

楚璠趁這個時機往後跑,剛剛轉身,便落入一個帶著清香的懷抱。

是道長。

子微將她放至身後,並指一劃,飛劍出鞘,卻不是攻擊畢方,而是往他身後的虛空所在處凌然一刺。

星河欲曉的天空,轉瞬便成為層雲堆疊、雷聲轟鳴的煉獄。

天上下起了血雨,被飛舫的機關擋在外頭,子微左手施訣將畢方縛住,他摸了摸畢方的額頭,從太陽穴處拉出了一道血絲。

是一條細小蜷縮的蟲子。

它被扔在木板上,不過瞬息,蠕蟲立即破繭成蝶,撲閃著翅膀,朝子微撲面而來。

劍光沿著弧線斬下,蝴蝶變成破碎的殘肢。

子微仰頭,廣袖拂動,聲音清冽沉靜,如水波盪開:「天魔,別藏了。」

「你還是那麼無趣……和討厭。」那個聲音怪異,黏膩得像是含了血,帶著譏諷,「崑崙子微,竟龜縮於一舟之中。」

子微面色淡然:「我本以為你不會這麼早露面的。」

天魔握拳,看著他手中的長劍,指骨不斷縮緊,笑了聲:「你依然以為……自己可以算盡天命,無所不能?」

他的聲音全是恨意和諷刺:「本座知道你是引我前來,可是這又怎麼樣呢,我就是來了,我在熾淵裡被關著的每一天、每一刻、每一秒,都在想,我們那神通廣大、高高在上的子微先生,如今是什麼模樣。」

天魔揮開魔雲,仔仔細細地盯著子微瞧了好一會兒,忽而輕笑:「不進反退,子微啊,你也不過如此。」

子微眉宇微皺,神色非常冷淡。

天魔垂眼,他聲音似鬼魅:「我懂,天地間可只有我最懂你了。」

他放低聲線,音波盪出來,環繞在眾人耳側:「你也不過一個半妖雜血,怎麼樣,半妖的心魔關,是不是異常痛苦難捱啊?」

子微神色沒有泛起一絲波瀾:「被關熾淵百年,思想卻沒有分毫長進,江逢,你為何還在墮落?」

靜姝知道,天魔此人,最是怨恨天才,嫉妒強者。

對子微尤甚。

他早年之事也是眾人皆知。因為天魔並非生來就是魔,他也是一位雜血,是個半妖。他的父母很是相愛,為他取名為江逢,意在紀念他們初逢之時的一見鍾情。

只不過他們剛生下江逢便被人妖兩族發現,他們沒有反抗,用自己的性命換了孩子一命。

那些人把他遺棄在深山之中,無人管教,他是被母狼養大的。

所以說,越被歧視、被忽視的人,就越渴望力量。他長大之後,成了一名劍修。

劍道,永遠被譽為至強之道,劍修一生所求,除了劍心之外,還有神劍的認同。是榮譽,也是強大的象徵。

十四州三柄仙劍,依次鎮在崑崙、不周、蜀山之下,他一個個試過去,三千臺階都被他的膝血浸滿了,可就是沒有一把認他為主。

他性格陰鬱,殘暴無度,竟也想征服神劍。

那時人妖關係並未緩和,旁人笑話他再怎麼執迷不悟也打動不了上蒼,雜種就是雜種,怎麼可能會得神劍青睞。

誰都是這麼認為的,直到子微拿起了崑崙劍——他甚至不是一名劍修,他所學的更多是道術。

可他就是被神劍認了主。

他們的遭遇如此相同,卻走向了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

最後江逢墮魔,廢了全身功法,再不碰劍,卻也是子微,用崑崙神劍將他封印進了熾淵。

或許這就是宿敵。

子微打斷了靜姝的回想,他直視天魔的血眸,再一次回覆:「我從未覺得自己無所不能。」

二人沉默對峙著。

畢方暈了過去,龍女和阿宴垂首沉默,只有楚璠仰著頭往天魔處瞧。

他面容憔悴,鼻樑高挺,狹長的眼裡嵌著一對血紅的眸子。身著黑袍,衣衫寬大,身形藏在雲霧之中,卻也看得出來極為瘦骨嶙峋。

比起英俊,更適合他的詞語是古怪。

就是他抓走了阿兄。

楚璠控制不住想問他,嗜血如命的感覺究竟是什麼樣子。

她垂下頭,抓緊了自己的袍角。

天魔最善玩弄人心,他看著楚璠縮起的肩膀,心念一動,無數血蝶湧了過去,嘲弄道:「讓我看看,如今你身邊又跟著哪些廢物。」

子微皺眉,左手持劍,右手翻轉崆峒印,將血蝶擋在飛舫之前。

靜姝把畢方收入獸囊之中,快速說:「先生,這些蝴蝶我來對付。」

阿宴揮出血刀,他和靜姝的功法似乎相合,連在一起,實力非常強勁,那些詭異的蝴蝶越不過半分。

子微又施一道陣印,將蝴蝶困在裡面:「看著它就行。」

天魔身子微傾,手握成爪,朝楚璠抓來。此時崑崙劍寒芒傾瀉,與他的爪交錯對上,濺起一陣電花。

頃刻之間,楚璠聞到了天魔身上的味道,有皮革、鮮血。

天魔顯然也是。

「你身上……怎麼一股狐狸味兒。」他驀然發現什麼好玩的似的,雙眼和血蝶一般猩紅,張狂笑著,「子微,你居然也敢有弱點!」

他再次向楚璠抓來,只見一劍飛來,萬古寂然,清光劍輝剎那照亮夜空,將他震出了十尺之外。

天魔後撤。

他舔了舔指尖上不存在的血,緊盯著楚璠,慢條斯理道:「崑崙劍都讓女人碰,看不出來,你還挺護著她的……」

子微擰起眉尖:「你的話變多了。」

「話變多了……」江逢低著頭,肩膀聳動,一邊笑一邊道,「是啊,你怎麼會知道被封印百年力量全無是什麼滋味,你怎麼會知道萬人唾棄是什麼滋味!子微先生尊貴高冷,常人看見都要跪拜,怎是我一小小魔族可以企及談論的……」

他越說越激動,雷雲劃破深空,狂風左右亂竄,寬大的罩袍被吹動,雷雨交加,使得它獵獵翻卷,東飄西揚。

而子微依然靜謐。

這種安靜不只在神態,連子微周圍的氛圍也是。

他甚至衣袍垂平,眼神毫無波瀾,一絲不動:「你為何覺得我不懂?你又從何得知我向來高貴?江逢,你被嫉恨迷了眼,你明知道自己有錯,卻不敢承認。」

又是這樣,又是這樣。他愈激狂,子微就愈平靜。

江逢咬牙問道:「我有何錯!你又有什麼資格評判我?」

「我沒有。」子微仰起頭,目光清寒,「可從前被你屠村的一鄉百姓有,為了護山而犧牲的蜀山弟子有,還有千千萬萬死在你手下的無辜之人,他們有。」

「人命而已,不過是最卑賤的東西。你說這些話,不覺得自己可笑嗎?」江逢高聲笑,「你跟我一個魔提人命,死就死了,本座會在乎?」

子微冷冷道:「你還是不願回頭。」

江逢怒道:「誰要回頭!子微,我問你,為何要回頭?」

「你問我無用。」

子微執劍擋在眾人身前,袖袍如雲流輕拂鞘身,崑崙瞬間染上一層白霜,劍刃閃出泠泠藍光。

他心中複雜,最終也只是嘆道:「你該問你自己。」

靜姝在楚璠身邊解釋:「江逢簡直跟個甩不掉的癩皮狗似的,追著先生咬,這都過了百年,怎麼絲毫未變。」

楚璠扭頭,一臉求知地看著她。

靜姝在她旁邊小聲道:「先生收伏神劍,江逢一直懷恨至今,我猜想這只是其一。」

龍女往楚璠的方向靠近幾步,聲音更小:「他原身是一隻普普通通的紅蝶,由蟲破出,比一般的半妖更加孱弱。和我們都不一樣……」

楚璠知道,她近日接觸的妖,如子微、畢方,還有靜姝、阿宴,全都是在外赫赫有名的強者。妖族對血脈本源極其在意,天山狐、畢方鳥,還有南海龍族,無一不是祖妖血脈、上古神獸。

他們有先天靈力,生來就比別人強,是得天道眷顧的。

而天魔竟然是一隻毫無一絲特點的——紅蝶?

「普普通通?可他靈氣如此暴虐強盛,哪裡一般平常了?」楚璠不可思議地喃喃。

「誰知道呢?」靜姝嗤笑一聲,自嘲道,「我龍族一脈相承多年,甚至被凡間喻為帝象祥瑞,還不是出了那麼多廢物。」

靜姝嘆道:「可半妖血統卑微,連出生都是逆天而行的事情,數量極為稀少,若父母靈力不足,就是死在降生的那刻也是有的。」

「天賦血脈雖不能決定一切,可確確實實是不平等的事實。」靜姝沉默片刻,繼續說,「他嫉妒,他不甘心。」

「這不是他橫行不法,肆行無忌的藉口。」楚璠撥開被風吹亂的頭髮,眼睫低垂,「他跟子微道長,根本不能相比。」

「我也覺得是。」靜姝挑眉,將腳下還在撲稜的蝴蝶踩碎,甚至蹍了一蹍,「修為再高,也不過是個欺凌弱者的鼠輩,我瞧不起他。」

楚璠格外喜歡龍女的處事態度,凡間女子大多柔順羞赧,靜姝高傲卻不自大,風流也不失瀟灑,實在很讓人欽佩。

不遠處的江逢恰好相反。

他臉色越發陰沉,幾乎要和身邊的濃霧融為一體,聲音也透著一股腐朽的潮氣,他問子微:「你也是半妖,跟我一樣的東西,憑什麼就能高高在上,滿口仁義道德?」

子微憑什麼能白衣如雪,不染纖塵,依舊立在雲端?而他江逢又憑什麼生在淤泥,和草芥為伍,被眾人唾棄?

憑什麼這世上要有霄壤之別,他為什麼不可以妒,為什麼不能恨?

不過都是半妖,是渴血的怪物,是噬人的魔徒。日日夜夜的鑽心之痛,他沒抵擋得住,別人憑什麼可以。

子微憑什麼可以。

子微沉默很久,終究無奈一笑:「江逢,路是你自己選的,怎麼能怨別人。」

江逢拉扯唇角,衣袍隨著風的流速翻折,成了近乎扭曲的姿態:「我偏要怨你,偏要把你拉下來,偏要打敗你。」

他輕輕笑,而後聲音慢慢放大,身後濃霧猶如惡鬼,張開巨口,往子微的方向席捲。

江逢高聲呼喊,伴著驚雷聲一道劈下來:「崑崙子微,迎戰!」

這股濃厚的魔氣挾著瘴毒,中間捲起無數狂潮,凝聚成瘦長的形狀,翻著紅眼,衣衫襤褸,是飽含怨氣的魔屍。

濃郁的紅霧凝成了一具身形頎長的魔將,一身漆色冰冷盔甲,手持長槍,身後跟著許多低等的人形物體。

靜姝倒吸一口涼氣:「這麼多……」

魔將的長槍鋒芒森然陰鬱,和江逢的靈氣有諸多相似之處。

是一柄毫無神志、充滿不祥之氣的殺戮之槍。

崑崙劍冷光盈盈,隨著子微一聲輕喝,環繞濃霧半圈,在空氣中發出尖銳的劍鳴,打散了諸多魔屍。

阿宴迎身而上,擋在魔將的身前,長刀和銀槍你追我趕,竟打了個不相上下。

靜姝揮鞭斷掉一個魔屍的手臂,高聲道:「別讓他們妨礙到先生。」

就連楚璠也拿出青竹劍,偶爾幫幫他們,斬得幾具低等的魔屍頭顱。

蒼白的殘肢散在甲板各處,指根上盡是黏膩的灰血,他們已經抵禦了大部分的攻擊,可楚璠依然心跳劇烈,頻頻往上空看。

子微在和江逢作戰。

令人不安的是,她依舊不知道子微道長究竟恢復得如何。

飛舫上空。

江逢傾身而至,他的右手是鋼銀製成,握爪時堅硬無比,就這樣抵住崑崙劍尖,竟和子微相持不下。

他紅色眼珠一轉,從喉中滾出絲笑:「你果然變弱了。」

江逢的目的顯然不是在此刻就與他們一決高下。

他召喚魔徒桎梏靜姝等人,單獨和子微作戰,果然是聽說了傳言,來試探子微如今的修為。

子微皺眉,劍勢順著往下一劃,氣息開始暴漲,冰刃顫鳴不斷,和鋼爪交錯的地方火花四濺。

江逢指套之下紅光閃現,卻不料子微一邊以劍抵禦他,一邊單手結印,藍白符文蘊含輕靈道家仙氣,直直灌入江逢眉心。

這一觸,二人的衣衫瞬間鼓脹起來,江逢額頭爆出炸裂一般的劇痛,他捂住雙眼,怒吼:「子微!」

他弓起脊背,下一刻,龐大的金紋紅翅展開,蝶翅急抖,上面的鱗粉朝子微撲去,這東西含著劇毒,子微退後幾步,擰眉道:「你到底又殺了多少人?」

對淨壇咒的反應如此之大,只能代表著他惡念纏身,業障無數,已經快沒有回頭的機會了。

「人不人妖不妖的怪物。」江逢清醒過來,並不回答,反而吐出一口血沫,牙關緊咬,「又拿仙家的封印之術對付我。」

他召出一道魔氣,子微持劍相擊,直接把他的攻擊打散,再問:「你又殺了多少人?」

子微攻勢不減,眸色寒涼,眉心妖紋如火燃燒:「你常覺得天道不公,可被你煉化誅滅的普通人,又何其無辜?」

江逢冷笑:「事到如今,我們的子微先生竟還想著感化我?」

子微搖頭,斬釘截鐵:「我會殺了你。」

鋼爪鎖住劍刃,江逢笑意更冷:「本就該這樣。」

子微周身如同籠罩在一團冰霧之中,他袍下白尾裹挾著可怖妖氣,驟然發動,又極其迅猛地纏繞過去,某種磅礴的力量破體而出,瞬間鎖住了江逢的脖頸。

纖長的絨毛輕而易舉刺破了他的皮膚,黑紅的血液汩汩流出。

江逢額上青筋暴起,眼角染上一種陰冷的暴戾。他直直盯住子微,艱難道:「你妖力怎麼變得如此之強?」

翅膀的鱗粉附上狐尾絨毛,毒氣侵染,那雪白的狐尾竟然生生被蝕出一道黑煙。

子微紋絲不動,像是感覺不到痛。狐尾收緊,纏繞的力度接近絞殺,江逢面色慘白,身後翅膀猶如紅色利刃,兩相交錯散出靈力波動,這才將將脫身。

江逢嘔出一口血液,他摸上自己的脖子摩挲片刻,歪了歪頭:「讓我猜猜,你半妖之身,妖力卻突然強盛,是怎麼做到的,啊,是不是喝了人血?」

他笑得透不過來氣,連喉嚨裡一直冒出的血液都不管,瞬間已糊了滿身。

緊接著,他又用一種譏諷又夾雜狂喜的可怖語氣說道:「是不是跟我一樣,以他人之血養己身,以他人之命蘊己氣。子微,你都這樣了,還怎麼做仙,還怎麼敢當正道之首啊?」

子微沉默不語,視線往下掃。

他看見混亂的飛舫甲板之上,那道慌張匆忙卻努力保持鎮定揮舞手中青劍的小小身影。

小姑娘成長得很快,即便身體還僵硬顫抖,但手上所使的劍訣卻沒錯過分毫。

子微突然笑了,極淺,鐫在那張皎然的面孔上,襯得此時的氣氛少了一絲緊張。

江逢暴怒道:「崑崙子微!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說話!」

他佝僂著背,卻伸出一隻手,把那條斷掉的狐尾高高揚起,一字一頓:「我遲早要把你的天狐之尾,一條條拔斷,一個不留。」

長劍鋒芒畢露,藍光斜指高空,子微身子舒展,衣袍在冷風中獵獵而飛:「隨時奉陪。」

飛舫上,靜姝用長鞭卷掉一個魔屍頭顱,人頭突然「嘭」一下炸開,她一個不察,被灼傷了右臂。

火辣辣的痛楚順著臂膀直接攀上脊背,像亂糟糟的電流一樣,炸得人頭皮發麻。

靜姝暗罵了一聲。

飛舫的甲板已經有些破損,這是軒轅族的靈器,只有畢方可以驅使,靜姝拍拍獸囊:「喂,還在暈?你再不起來,家裡人給你做的窩都要被端了。」

獸囊裡依舊毫無聲息,只偶爾冒出點點火光,起起伏伏如吐息,證明他還活著。

阿宴的刀法大開大合,橫衝直撞,可謂是龍族精心打磨的一把殺器,斬了不知多少魔屍。他擋在靜姝身前:「公主,我還在。」

靜姝考慮兩秒,退在他身後,她施法給畢方傳送了幾道南海水靈之氣,一邊念念叨叨,險些要罵人:「臭鳥,你又不是鳳凰,用得著睡這麼久嗎?」

楚璠抹掉劍上的鮮血,看向高空中還在纏鬥的子微和江逢,眉目間隱含擔憂。

正在此時,前方一尺之遠的船板上,屍體橫七豎八堆疊著,在同一時間爆炸,血花四濺,場面極其混亂。

充斥著各種詭譎的怨氣,幾乎要衝破天際。

阿宴在最前方,雖然刀法凌厲,但是這個爆破猝不及防,靜姝又在他後方,若要躲,必會傷到公主。

於是他沒有閃避,硬生生受了這一波衝擊,被炸得頭暈目眩。

魔將趁此機會,手腕一擰,裹著陰鬱魔氣的長槍直接狠狠一擊襲來。

阿宴避之不及,眼看魔將首領的長槍要趁機戳過他的胸膛,腰上忽然被一條軟鞭捲起,用一個巧妙的力道給他拖了回去。

耳邊方聽見靜姝咬牙切齒的聲音:「我什麼時候要你方方面面護著了?」

欄杆斷成一截一截,靜姝忙用長鞭固定住桅杆,抬腿掃倒一個迎面而來的魔屍,那魔屍鬼泣森森,眼眶慘白,她憤憤道:「真是醜死了!」

她又從胸口抽出一把軟刀,利落插|進左邊撲來的魔屍眉心,向身後道:「楚璠姑娘,小心,他們會爆炸。」

阿宴嚥了咽喉嚨,沒說話,又悶頭往前揮刀。

這樣打不是個辦法。

楚璠突然把劍收進鞘中,臂上鴛藤發動四散,一角掛在高處,一角勾住腰身,她順著長杆攀爬上去:「讓我試試。」

妖霧間的魔屍無休無止地湧出來,臨死之際還要自爆傷人,根本難以躲避。

阿宴額上流的血以及身上的傷越來越多,熱血湧在眼角處,晃得人頭暈眼花,魔將卻像沒有消耗似的,一槍比一槍激烈。

他身上多了大大小小不知多少個傷口。

行動速度變慢,魔將一槍捅過去,阿宴胸膛瞬間多了一個極大的窟窿,「嘩嘩」往外冒血。

靜姝臂上受傷,藍色血液搖搖欲墜,她不僅忙著禁錮幻蝶,甩開圍上來的群屍,還要分心照顧楚璠。

眼看就撐不下去了。

楚璠想,自己不能再這麼無用下去了。

她默唸心經,從高處散開無數枝藤,柔軟的枝葉彷彿化作鋼刺毒鞭,打飛了一片片魔屍。

可她靈氣太弱,這種強盛揮霍之法,根本撐不了多久,很快,經脈變得無比干涸,鴛藤也漸漸枯萎。

楚璠滿嘴血腥味兒,額上全都是汗。

靜姝抬腿踢飛走近的魔屍,反身看她,有些緊張道:「楚姑娘,靈氣不是你這般用的!」

她根本沒學過幾個法術,全憑著一股莽撞,很容易反傷自身。

突然,魔屍有一點反常。

是她的血液,一滴一滴砸落在木板上,溼漉漉地散發著腥香氣。高空中的江逢突然聞到什麼,鼻尖深嗅,眼風掃過那道瘦弱的身影。

「這麼香的血……」江逢咧嘴輕笑,那一瞬間,紅眼中似乎閃爍著細碎火花,他興趣大增,「她到底是你什麼人?」

子微往右一靠,擋住了他的視線,劍光交織絢爛,招式幾乎快辨不分明。

江逢繼續問,惡意滿滿:「是你的僕從?還是鼎器?」

劍身爆出藍光,子微狠狠撞開他,繁複的咒文從指尖暈開,那光華姿態,宛如將月亮凝在手心。

緊接著,龐大的靈氣重重撳進江逢的胸口。

「住嘴。」子微回答,喉音濃重。

他動用了還沒有解開的封印之力,已經接近力竭,但幸好,江逢現在的狀態也很差。

黑濃霧氣翻騰的速度變慢,江逢額頭青筋一根根幾乎暴出,他捂住前胸,指縫漏出點點蝶影,紅色的,像血一樣。

「果然,」江逢低低說,「你喝的是她的血呀。」

「就是我的血!」

這聲音不大,在狂風呼嘯、雷聲轟隆中,更顯得微弱輕盈,於是那人又高喊了一聲:「是我的血又怎樣!」

楚璠還不會御劍,她不知什麼時候,爬上了桅杆的最高點,長杆上縛滿枯萎枝藤,細葉隨風飄漾,她眼神直直盯著江逢:「你在嫉妒嗎?」

「還是說,你也想要喝我的血?」她繼續引誘。

楚璠揚手,劃破自己的腕子,任由黏膩的血液滴落,月色下,她面頰上彷彿裹了一層瓷釉,有種異常薄涼的柔感。

所有魔屍都停住動作,他們嚥了咽喉嚨,跟江逢的姿態非常相似,像某種動物一樣歪頭,去尋找腥香氣息的來源。

「你們來啊。」楚璠挑釁道。

子微捏緊劍柄,手背甚至浮出一根極淡的青筋,輕斥道:「楚璠,往回躲。」

江逢輕輕笑了聲,帶著一股明顯的放肆,他毫不掩飾地釋放自己的惡意:「她是不是不太聽你的話?」

子微把長劍橫在胸前,劍刃投出影影綽綽的光霧,像混著薄冰,他冷冷陳述:「你這具身體已經快散了,最好不要輕舉妄動。」

「你聽聽自己現在的語氣。」江逢抬手,指套上的銀飾隨著動作「丁零」作響,五指尖利鋒銳,「子微,你在怕什麼?」

尖細的鋼爪上沾滿了血,有些是江逢自己的,有些是子微的,但全都是黑紅色,黏附在一起,怎麼都辨認不清。

江逢輕輕一笑,一截寬袖垂落及膝,倏地從中抖出了個長白的軟物。

雪色冷芒自動繞著崑崙劍纏上去,「嗞嗞」輕煙一股股冒出,縈繞著陣陣黑氣,猛然朝子微襲面而去。

子微側身歪頭,又被自己的同源之力震開,那條法器被拿出之時,他就已經感知到了那是什麼東西。

曾被江逢斬去的一條狐尾,現在已經和他沒有絲毫的靈力相連。

他幾乎有一瞬間不知所措。

雪白色的狐尾纏住他的腰身,穿其肩頸,在腋下纏繞,長毛如毒刺扎進衣袍裡,瞬間便染了滿腹的血。

他被控制住,被自己的東西給困住。

「怎麼樣,是不是很熟悉?」江逢陰陰笑著,擦了擦唇邊的血,「這可是你九尾天狐的象徵啊。」

江逢猶如一支飛箭,更像是一道轉瞬即逝的紅色煙火,剎那間就消失在子微身側,只在原地留下絲絲細風。

子微一頓,銀髮被風拂開,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

他回頭,看見了難以接受的一幕。

楚璠從飛舫上高高跌落,衣袂被流雲吹散,裙襬飄浮揚起,彷彿停滯一瞬,然後又極速下墜。

子微的大腦瞬間空白,他啞聲高喊道:「楚璠!」

但他只能眼睜睜看著江逢裹著楚璠扎進萬丈深淵。

身子騰空的瞬間,或者說,被江逢緊緊掐住喉嚨的那一刻,楚璠的內心裡,幾乎是無悲無喜的。

耳畔是激盪開的風聲,如滔天巨浪般洶湧,而微睜雙眼,離她最近的,是江逢滿面惡意的笑容,似血的紅唇。

在他身後,是子微追過來的身影。

他半個袖子已經撕裂,露出爬滿了黑紅咒文的胳膊,蒼白皮膚上,繁雜紋路密密麻麻地流動,像要穿透他的骨骼。

楚璠想讓道長不要擔心,但是自己的喉嚨已經痛到開不了口。

嘈雜窸窣的風聲倏然停止,連周圍的雲霧都已經沒有了流動的痕跡。

時間在江逢躍下的那一刻起,應該就已經靜止了。

楚璠眨眨眼睛,看見江逢背後的金紋蝶翅,還有巨大的創口,血液流出來,裡面夾雜著紛紛碎蝶。

他被道長重傷,分身已經開始破碎了。

這麼龐大的結界陣法,再加上天魔如今苟延殘喘的身子,她已經沒剩下多少時間了。

楚璠仰起頭,感知到江逢極具壓迫性的力道,鋼鐵製成的爪子,質地冰冷,銀縷鑲邊,能輕而易舉地割斷她的脖子。

他恰恰也是這麼想的,用指尖上的銀鈎微微摩挲掌下肌膚,非常隨意,像是某種玩弄臨死前雀鳥的逗弄作勢。

江逢微微眯眼,捲曲的髮絲黑紅交雜,連睫毛上似乎都有血紅烈色:「你說,我要是現在把你殺了,他會不會難過?」

銀鈎染著黑紅的血液,牽連之中,沾在她的下巴上。

楚璠搖搖頭,嘴唇微動,像是要開口說話。

江逢慢慢移下身子,可剛傾身,目光瞬間就冷了。

因為楚璠唇齒開合,說出的話帶有微弱氣流,隱含著輕柔的諷刺:「你真可笑。」

她吐息輕緩冰冷,眼裡有被光照亮的暗色。

下一刻,楚璠用盡全身力氣揚手,腕上的紅繩牽引著一束藍色清光,劍影升起,有一道變幻莫測的軌跡,正正插入江逢胸膛。

「撲哧」——長刃破入骨縫。

她手指白皙細長,腕上的花藤緊緊纏住劍身,暗紅色澤,攀在銀色的劍上,顯得妖異非常。

江逢面上的表情隨著這一劍變得僵硬,他不可置通道:「什麼?」

江逢掐住她的脖頸,正要發力,卻發現她的皮膚上,不知何時已經爬滿了暗紅的藤蔓,如玉石一般堅硬。

劍芒乍洩,劍光如流水湧開,浮在高空之上,像虹光一般貫天通地,破開了江逢的時空禁制。

風聲漸起,流雲開始緩慢遊動。

江逢瞳孔微微擴大,聲音寒得似乎要凝成冰:「你這麼個螻蟻,為何可以使用崑崙劍?」

他此刻被冰劍穿心,卻絲毫不在意傷口,甚至還要耿耿於懷,問神劍為何能被一個凡人驅使。

楚璠覺得簡直可笑。

楚璠冷冷問他:「你把楚瑜關在哪兒了?」

岑寂平緩的空間一片片碎開,如琉璃藍瓦一般,龜裂的痕跡蔓延到天幕上,「嘩啦」碎成渣滓。

魔屍發出淒厲尖叫聲,震天動地的咆哮聲響徹天際,江逢停滯在高空,垂頭散發,背後的翅膀一點點化成碎末。

他眼眶深陷,眼尾天然下墜,血紅玻璃珠子似的眼睛,看人的樣子像是在看死物:「那個天生劍骨?呵……是你什麼人?」

楚璠瞳孔微縮,反問:「你將他怎樣了?」

天魔的視線黏在她臉上,讓人很不適,聲音也帶著某種調戲的嘲弄:「你插子微一劍,再跟我走,把本王伺候好了,我自會告訴你。」

風吹開烏雲,露出一道曙光,帶來刺骨的寒冷。

楚璠冷著臉,輕輕開口,吐出兩個字:「噁心。」

天魔陰冷一笑,站在濃霧之上,往後一倒,化作無數血蝶,紅光湮滅,而後在空中慢慢消散。

楚璠疾速下落。

時間又開始流動,光與影似乎都在周邊交錯,風如刀刃一般迅疾,割得人眼睛都睜不開。

「呼呼」破空之響蕩在耳側,楚璠抱劍迎風,欲要找清方位。

突然,彷彿有個人撥開了厚重的霧,撕開一線光,黑沉卻溫暖的身子壓了下來,手臂修長有力,緊緊摟住她的腰。

動作之間,楚璠的額頭抵上他的肩膀。

衣衫的質地很好,綢緞軟滑。

她眼皮沉沉,意識消失之前,聞到了一股淡淡的松雪清香。

魔屍靈氣隨著江逢的離去變弱,有幾具甚至跟著楚璠一起跳了下去。

靜姝心中狂暴之氣瞬間湧起,她目光緊盯著楚璠墜下去的身影,額角青筋暴起,龍角隆起,湛藍鱗片暗芒乍現。

阿宴緊緊抓住她的肩膀,焦急道:「公主,此地非南海,不能化龍!」

龍脈真源已經被侵染,龍族水靈之氣岌岌可危,她化為本相,本就是危險至極的舉動。

靜姝不聽,瞳孔縮緊:「她掉下去了!」

阿宴只能忍住胸口的痛意,把她的腰箍住:「子微先生已經追過去了!」

靜姝咬牙,甩開他的擁抱,恨恨轉身。

潮水般的魔屍隨著紅霧的消失也逐個破碎,只有那個黝黑衣袍、手持銀槍的將領,沒有跟著江逢像霧一般消逝。

說明只有他還沒有被江逢煉化成毫無心智的邪怪。

銀槍將軍遲緩地歪了歪頭,沒有聽到指揮,準備撤退。

靜姝氣上心來,哪容他這麼輕易走掉。

軟鞭從腰間一鬆,驟然閃起「噼裡啪啦」的電光,她甩開阿宴,衝到濃霧之中,一鈎一起,挑落了那個漆衣魔將的斗篷。

面具掉落在地,「咔嗒」一聲脆響。

靜姝神色僵了一瞬。

視線往上移,和他瘦高的身形不同,這個魔將的面孔並不嚇人,跟那些眼白帶黑線的魔屍一點都不像。

細眉淡目,五官輪廓柔和,甚至稱得上文雅,即便睫毛沾滿黏糊的鮮血,眉眼也似乎含著一股慈悲色。

但是少了一分清冷,多了一分質樸,更像鄉間的教書先生。

可他脖子上戴了一個頸環,四肢上全縛著鐵鏈。

若不是親眼所見,看到這副長相,真是很難想象這人手持銀槍大殺四方的樣子。

靜姝甚至還沒有緩過來,天際的一線光就落了下去,魔將的身形和江逢一樣,不過頃刻,便如泡沫似的散開。

她立馬揮一道鞭子,沒來得及,只拽下了魔將腰上的小掛飾。

是一隻很粗糙的小香囊,上面繡著點點桂花,針腳很醜,但是很細密,能看出縫線之人的仔細和真誠。

靜姝愣住了,她扭頭去看阿宴。

阿宴傷勢太重,他以長刀借力,半跪在地板上,胸口上的窟窿不斷流血,面容更是慘白無色。

他稍仰頭,表情也是如出一轍的詫異。

靜姝想罵人,又硬生生忍住。

她過去扶他,臉上卻滿是不可思議,深吸一口氣道:「你說……剛剛跟你打了那麼久的那東西,是不是長得有點像先生?」

好半晌,阿宴才緩過來,他靠在靜姝的肩上,目光有些異色:「是有點像……」

龍女衣衫單薄,脖頸上有涼爽的海風氣息。

阿宴的耳根悄悄紅了一大片。

靜姝沒放什麼心思在他身上,只略一揚唇,嘲諷道:「那當然,先生是什麼品貌容止,江逢費盡心思也就只能搞出個贗品,誰知道他到底安的是什麼心。」

阿宴深深看了她一眼,心裡又是一陣陣的醋勁翻湧,身上傷痛交加,終是沒撐住,狠狠倒在靜姝的懷裡。

一個大男人壓下來,力道還不小,靜姝的肩膀往下一塌,險些被他撞倒。

她「噝」了一聲,仔仔細細打量了阿宴好一會兒,沒看出他是裝虛弱昏迷。

靜姝「哼」了一聲,把他背起來,不情不願道:「僅此一次,下不為例啊。」

她把飛舫停在原地,揹著阿宴化成光前行,在低空的山巒間尋了會兒,也沒費很多工夫,就看到湖泊中央,有四道拔地而起的光柱。

是一個顯而易見的大妖結界,靜姝順著光源追尋,果然看到了中間兩道交錯的人影。

足尖剛剛落地,光柱就應勢而散,子微在湖邊負手而立,並沒有轉身,只是輕聲問:「傷勢如何?」

靜姝低著頭,思索一下,回道:「我還可以,但是阿宴……」

「過來吧,我方才採了藥,給他敷上。」子微轉身,遞給她一瓶丹藥,一株靈草,「輕些,莫擦太重。」

她接過藥瓶,旁的話一句都不敢多說。

平日裡,南海龍女可甚少這般小心翼翼、老實謙虛。

靜姝時不時去瞄幾眼那地上躺著的青衫女子,四肢纏縛著纖細藤蔓,顏色並非柔和泛白的鵝黃,而是略顯慘淡的血紅暗色。

枯萎梅枝一樣攀在楚璠的臉上,彷彿都要從耳鼻咽喉裡冒芽長出來,泛著混沌的妖氣,讓人覺得猙獰又慘厲。

子微在她腕上凝聚靈氣,指尖慢慢纏繞著一圈圈的紅線,漾著粉光,和楚璠手上的紅色繩結不太相似。

看著像是某種命契。

靜姝訝然道:「這不會就是她和楚瑜的那個道侶之契吧。」

子微眼眸微垂,最深處彷彿有暗流湧動,沒有回答,這就是預設了。

他心情一看就不愉快,靜姝神思一轉,不去犯那個忌諱。

她又仔細看了看楚璠身上的傷口,心下一沉,眉頭皺起來:「楚姑娘是怎麼了?靈氣反噬會這麼嚴重嗎……」

不料子微只是輕輕笑了一聲,聲音稱得上是澀然:「這不是靈氣反噬,這是妖氣和靈氣衝撞的後遺症。」

靜姝以為他在開玩笑,頓了頓,有些傻眼:「楚璠姑娘一個人修……怎麼可能會有妖力?」

「我給的。」子微彎腰,身姿清越,在月照下恍若透明,「原只是讓她自保,沒想到她寧願反噬自身,也要問江逢那句話……」

——你將他怎樣了?

滿心滿眼都是兄長,可這兄長當真是兄長,親人真的只是親人嗎?

「楚瑜此人,絕非楚璠姑娘口中所說的那般美好。」靜姝頓了頓,又道,「要告訴她嗎……道侶之契的事情。」

子微搖頭:「不行。」

不是時候。現在只能維持一個微妙的平衡與穩定,不是開口的最好時機。

靜姝揉揉額頭想了會兒,思緒萬千:「當時情況緊急,南海水域被汙染嚴重,我這幾年修為越發下降,方才飛舫之上,若沒有楚姑娘幫忙,我或許……」

讓靜姝承認自己的不足,真的是一件極為羞恥的事情。

她因為血統尊貴,高高在上慣了,越長大才越知曉,天賦是最不值得一提的東西,或許能有一時之利,但終究不能大道通途。

靜姝戰鬥途中,額上龍鱗在皮膚上浮開,鱗根微張,隱含血跡,現在還未恢復。

子微看了她一眼,面色平靜,並不怎麼驚訝:「多年前便勸過你,靜心潛行,莫自得,莫張狂。」

他視線落在楚璠的手腕上,有些無奈地失笑:「你們怎麼全都不放在心上。」

又被訓導,靜姝垂頭閉眼,臉上是恭恭敬敬、受誡於心的姿態。

子微揮了揮手,靜姝體貼地轉過身。

她走上前,去給阿宴擦藥,粗暴地扒開他的衣服,連丹藥都是直接往嘴裡倒著塞。

子微嘆了口氣,沒說什麼。

他彎腰拿起崑崙劍,左手移過去劃破指尖,長劍以冰靈鑄就,易結霜,刃上泛著淡藍色,有血液在上面凝固住。

揮劍指天,真氣從手中灌湧的瞬間,劍鋒蒸騰出熱氣,劍尖滴著血,水珠似的一串串滾落。

修長指節如梅枝一般,反扣住劍身,劍尖在楚璠額上不足兩寸停住,血珠滾落在她的皮膚上,沒過幾息就吸收完了。

楚璠額頭滾燙。

睏意深沉,四肢猶如在火上烘烤,唯有左頰彷彿貼了一個冰冰涼涼的物件,她捱過去,用臉去蹭。

像玉一樣的東西,沒一會兒就暖熱了。

楚璠覺得不舒服,又換了個姿勢,把燙紅的臉貼在冰冷石地上,翻來翻去的。

子微原本用手指去試探熱度,被這麼一甩開,還有些愣怔。

她把臉磨得灰撲撲的。

子微沒忍住,不等了,直接輕聲喚道:「還不醒,快些睜眼。」

楚璠的睫毛撲閃了一下,好像有個涼津津的聲音在喚她。

沾了水的溼帕子,貼在她的額頭,摩擦著肌膚,楚璠一直在出熱汗,枝蔓從衣襟深處冒出來,順著脖頸的皮膚往上爬,有點調皮惡劣地舞動著。

子微捏住一根,長指一折,暗含警告。

鴛花灰溜溜地蔫下去了。

楚璠嘴唇乾裂,她喉嚨澀疼難止,四肢痠軟得不像話,強行睜開眼睛,溫涼的月色就這麼晃了下來。

她撐起身,瞅了一眼身旁的男人,訥訥道:「道長……」

果然,看她醒了後,子微勾了一個極淡的笑,涼涼道:「你是不是真的從未把自己的性命放在心上?」

楚璠瞬間就慫了。

她像腕上的鴛花一樣蔫巴,磕磕巴巴地解釋:「我知道自己修為弱,應該好好躲在後面,不犯錯就行了……」

但是,她知道這些勸服不了自己,也不能讓道長相信。

她有些緊張,吞吐許久,最終還是說了實話:「道長,我現在已經有點厲害了。」

她已經沒有那麼弱了。或許不用縮在大家身後,偶爾也可以保護別人呢?

「我當然沒有拘著你戰鬥護法……」

子微點燃篝火,紅光跳躍,他面上的表情依然淡淡:「但是你挑釁江逢,使用了自己控制不住的妖法。」

他一針見血,不給楚璠絲毫迴避的機會。

楚璠手指攥緊衣袖,正緊張無措時,又聽到他說:「你知不知道這很危險?」

「若只是要吸引魔屍的注意,又為何要挑釁他,引他痴狂。」子微冷淡地問她,到最後,語氣稱得上低嘆。

「上次讓你融合我的妖力,讓九重鴛花沾到妖魄的暴烈之氣,甚至殺掉雪兔,是要讓你對這股力量畏懼,可你非但不害怕,還要使用它。」

她怎麼知道自己就能控制得住?

「為何要如此著急?」他目光一轉,直直看著楚璠,肅然問,「一步步來,不行嗎?」

楚璠乾澀回答:「只是有些……太慢了。」

他停頓了一下,語調稍緩,卻也含著失望:「你做這麼多,其實……只是為了知道兄長的下落。」

「你看你自己。」子微拉過她的手臂,圖騰呈黑紫色,暈染著一股難以形容的妖氣。

他問:「疼不疼?」

楚璠沒動,只是視線飄忽,不怎麼敢看他。

直到子微又輕聲問:「值得嗎?」

夜色深沉,沉默蔓延。

這種語氣會讓楚璠害怕。

值得嗎?

為什麼不值得?她所做的一切,行的每一步路,都是願意與否,怎麼能去衡量值不值得?

儘管這是夜晚,但子微還沒有暗示要喝血,她面對道長,更多的是尊重和畏怯。過於多話,過多解釋,都會讓人感到不耐。

她深知這一點。

於是楚璠盯著篝火冒出的紅焰,略垂頭,誠心誠意道:「如果道長不高興的話,以後我就不會再用了。」

湖泊上飄來一陣風,清涼微冷,吹散了楚璠的髮絲。

「不……」子微手臂微頓,搖搖頭,復又輕笑,「我沒有資格阻攔你使用它。」

他繼續道:「我只是擔心。」

只是擔心。

會不知如何是好,到底要怎麼教導她?

他原以為,只要做到適當的保護,適當的趨利避害,把她護在身後,像教導後輩一樣,在不同的階段,去做不同的事情。

但是現在的情況,既不能做到萬無一失,他也沒資格對楚璠多加管控。子微怕自己保護不好她,顧忌之中,又憂心將她護得太過。

而楚璠也未必願意去走那鋪好的路。

子微只是一陣嘆息。

他一襲藍白二色道袍,耳上的玲瓏玉隨風晃盪,長劍橫在膝處,鞘內露出幾絲水色銀光,光芒雪亮,微微籠在四周。

楚璠突然感到訝異,為他這些話。她緩緩轉了轉脖子,可稍微瞅了子微兩眼,就不敢再看了。

她覺得這人像是神仙,多看幾眼都是褻瀆。

儘管他們什麼事都做過了。

楚璠不知道到底該怎麼回覆,二人之間,沉默如夜幕一般蔓延。

篝火聲「噼裡啪啦」的,河床邊的兩個人,身形交疊,靠得不近不遠。

交談聲不太清晰,靜姝歪頭側耳認真傾聽,手上敷藥的動作漫不經心,突然聽到一陣微沉的悶哼,才發現阿宴已經醒了。

被她粗暴的動作戳醒了。

「公主,偷聽不太好。」阿宴忍痛,小聲道。

靜姝被發現,一點都不尷尬:「別這麼大聲,你就不好奇嗎?不過……你看看子微先生那個樣子,追姑娘哪是這麼追的。」

她帶著不加掩飾的悶笑:「臉陰得快滴水,跟訓弟子似的,哪個姑娘受得了。」

阿宴不予評價,只是反問道:「公主知道該怎麼追姑娘?」

他的眼神熱烈,大剌剌地盯著靜姝,猶如火炬一般明亮。

靜姝的臉一下子冷了,譏諷似的勾勾嘴角:「不是南禹鳳凰、丹穴玄鳥也就罷了,我靜姝的情緣,再怎麼不濟也是世族子弟,怎麼可能會落到一個侍衞身上。」

阿宴頓住,感受到靜姝突然傾身,於是身子更加僵硬了。

龍女掰正他的下頜,手指順著眉弓的疤痕磨了一下,有種天然高貴的漠然:「我知道你是長姐派來監視勾引我的東西,再警告你一遍,安安分分的,少說些不該說的話。」

她壓了過去,衣飾上的珍珠銀縷微微擺動,隨著姿勢落下,衣衫交疊,恰恰覆在阿宴的胸膛傷口處。

這種靠近,於某人來說,真像是在施捨。

阿宴身上起了莫名的戰慄,呼吸變得急促,連眼睛都泛開溼潤微紅的色澤。

靜姝眸色一暗,立馬站直身子,狠狠唾棄道:「被掐都能這樣,你怎麼這麼噁心。」

「公主……」阿宴握緊刀鞘,指尖有些發抖。

靜姝高聲道:「不許叫我!」

不遠處,楚璠聽到那邊傳來的爭執聲,心中有些忐忑,她抬頭看了一眼子微,有些遲疑到底要不要去勸。

沒想到,子微率先開了口:「妖類族群裡,脈系糾葛頗多,即便是一母同胞的親人,也會因為各種爭奪,轉身變成恩怨仇敵。」

他挑開篝火,將枯枝剝落出灰燼,濺出些火星:「不要摻和他們之間的事情,就算你喜歡靜姝,也不能。」

楚璠把這話在腦子裡過了一圈,有些理解了,她沉沉「嗯」了一聲:「我會記住的。」

其實,她覺得人和妖之間也並沒有什麼不同。譬如皇位爭奪,世族交鋒,一切以利出發,有時連犧牲都是必要的。

楚璠很小就知道,自己是被犧牲的那部分。

只有阿兄將她撿起來,小心翼翼護在羽翼之下。

可現在,多了一個師長般的人,諄諄勸導,溫柔和善。

「真的記住了嗎?」子微聽後,側首看著她,笑笑,「那我讓你照顧好自己,小心行事,不要衝動,你怎麼就記不住?」

楚璠動作一僵,十分心虛地低下了頭。

她想了一會兒,囁嚅解釋道:「可……那是難得的機會。」

「道長,」楚璠突然就想問他,「您活了近千年,這麼長的日夜裡,向來都是一個人的嗎?」

子微頓了頓:「何出……此言?」

楚璠有些尷尬,慌張道:「哦……那個……畢方不算。」

畢方對子微,明顯是仰望多於依賴,更何況子微向來嚴苛,身為他的跟從者,他們更像師徒,絕非摯友。

楚璠歪頭看了一眼靜姝放在河邊的獸囊袋,心想這些話可別被那個暴脾氣的鳥聽到了。

這一路上,不管是軒轅長老還是靜姝,和子微交流時都有一種距離感,非常明顯,甚至連楚璠都能感受到。

她極輕地問道:「您不覺得孤獨嗎?」

子微先是沉默,過了良久,又溫和笑道:「從前不太在乎,但以後……」

他垂下眼睫,沒有再言。

楚璠抿了抿唇,回憶道:「我年少時,母妃長年酗酒,我們被關在冷宮裡,沒什麼人說話,那時候,我甚至連名姓都沒有。」

她用手淺淺比畫了一下:「這麼小的饅頭,要分成三頓吃,很多時候都是酸臭的。但還好,宮人至少不會讓我餓死。」

「再後來,母親身逝。」楚璠語氣變輕,「儘管她對我很差,可她真的死了以後,死在我的面前——我還是渾渾噩噩,不知所措。」

「阿兄是第一個對我好的人。」楚璠嘆了一口氣,「可我總是……我一直在連累他。」

「從前一直很孤獨,直到遇到阿兄。即便後來皇城破滅,屍橫遍野,饑荒路上寸步難行,我也不覺得特別難捱。」

「可上了蜀山之後,實在是發生了太多讓我和阿兄都無能為力的事情,那時候,我孤獨得不能自已。」楚璠伸出手臂,把鴛花圖騰露了出來,「在死亡之際,我聽到了它的聲音。」

靜姝她們還在不遠處。

於是楚璠挪了挪身體,悄悄貼近,把聲音降到最低:「子微道長,您說自己從前並不孤獨……」

她問:「真的嗎,如果不覺得寂寞,那鴛花到底是為何要紮根在我身上呢?」

天邊的霧要散了,分割出一線光,落在二人身上。楚璠的髮梢被晨露潤溼,鍍著一抹淡金。

子微看了會兒,突然傾身,距離無限貼近,冰涼的指尖點在她的額心上,甚至沒等她反應過來,又向下滑,挨蹭在楚璠的唇角處。

「噓——」

楚璠仰著頭,眸子睜大,有些怔然地望著他。

過了兩息,子微放開手,含著笑似的:「別再說了,璠璠。」

寬大的袖袍落下去,楚璠揉了揉發癢的側臉,然後也輕輕笑道:「嗯,那我就不講了。」

子微起身行至舫邊,而後抬起右臂,掌心陣法凝結,給飛舫陣眼處傳送數道靈力。慢慢地,破碎的地板浮木漸漸飄起,依次迴歸原位。

楚璠沿著小河邊走,尋到了被靜姝放在一旁的獸囊。

她解開靈繩,果然看到一抹燦金帶紅的翎羽,畢方變得小小一隻,體態脆弱纖細,連眼睛都沒有睜開。

平時一戳就要奓毛,這樣乖順的樣子實在少見。

她探著頭,扯開它的眼瞼悄悄看了一眼,一抹帶著黑氣的紅浮在眼底,這麼一觀,實在有些可怖。

楚璠把它放出來,守在一旁護法。

「快醒醒。」她抱著膝蓋,小聲念道,「給你編的穗子還沒好呢。」

相處了幾天,她原以為自己已經被接納了。

可閉上眼,好像依然能感受到那滾燙的怒意,還有擦著臉頰劃過的洶湧火焰。

這麼恨她嗎?為什麼呢?

但轉念一想,她來崑崙的目的本就不算純粹,因此被針對怨恨,倒也怪不得旁人。

只是還是會有些難受……

楚璠以前是不在乎旁人看法的,蜀山弟子人才繁多,每日都要晨讀早練。偶爾有路過的,對她這個凡人指指點點,多難聽的話都說過。

她那時覺得無所謂。

現在……楚璠心裡一陣澀然,長長噓出一口氣。

忽地,一道厲風掠過耳畔,直直往河床砸去,水面上頓時湧起一片波濤,銀浪滾滾,幾條鯉魚隨之彈出,在草地上翻騰出噼裡啪啦的兩聲響。

靜姝走上前,嫌棄似的捏著兩根細指,隨意挑揀了一會兒,找到一隻最大最肥的,張開紅唇,二話不說就要往嘴裡塞。

生吃啊?

「龍……龍女?」

靜姝動作頓住,回了頭:「楚姑娘?」

「或許,我是說……如果你想的話,」楚璠默默舉起手,「我……我給你烤成熟的?」

靜姝頓了頓,她嚥著喉嚨,擦掉嘴角的血跡,提魚走到楚璠身邊。不遠處,阿宴靠在大樹旁,用一塊軟布擦拭沾滿血的刀柄。

楚璠沒有多問。

她袖間滑落出一把小刀,利落地刮鱗取髒。魚肉剖開後,楚璠從包裹裡取了些剩下的粗鹽,抹在皮上,醃上半刻,就能烤至皮脆肉嫩了。

靜姝拊掌,連連讚歎:「姑娘好手藝。」

她思忖片刻,又從儲物袋裡掏出瓶酒,在耳旁晃晃,而後扔在了楚璠懷裡:「剩得不多,不要嫌棄。」

楚璠回報了一個靦腆的笑,順勢將酒放置在火炭上燙熱:「怎會。」

她的視線又落在畢方略帶暗淡的尾羽上。

靜姝也掃過一眼,她低頭撕開魚尾,勸慰道:「不必過於擔心畢方,離火耽他心性多年,也不能總是這般不尷不尬地壓制。與其害怕被侵染,不如試著讓他接受習慣,甚至掌控。」

楚璠略顯遲疑地點頭:「那應該沒什麼大礙對嗎?」

「當然。」靜姝道,「軒轅族的畢方鳥,不至於折損在這個關頭。」

魚骨架扔在一旁,靜姝拍拍手,撐起腮,朝著楚璠挑眉笑道:「楚姑娘,你猜,子微先生知不知道江逢今日會來襲啊?」

楚璠看著龍女的臉,老實開口:「道長應當是算出來了。」

「他料到畢方會煞氣入體……」靜姝勾唇,繼續湊到她的耳邊,「但我覺得,他肯定沒算到你會不計生死地跳下去。」

「我看他的樣子,可是有些氣壞了。」

楚璠想著子微的樣子,有些心虛道:「應當也沒有那麼嚴重……」

靜姝又笑,這次多了些疑惑:「我很好奇,楚姑娘,你怎麼可以使用崑崙劍呢?」

楚璠把火堆撲滅,神情沒什麼變化:「真巧,天魔問了和你一樣的問題。」

「你可以選擇不回答我的。」靜姝飲了口酒,說出自己的看法,「我初時覺得,應當是因為你和子微先生的特殊關係……」

她頓了頓,繼續道:「但大家都知道,其實崑崙從未認主,子微先生並不代表崑崙劍,他只是可以使用它。所以……先生也沒有能力讓崑崙供你驅使。」

靜姝沉吟道:「那你是如何做到的呢?」

「靜姝姐姐,你竟也用了‘使用’這個詞。」

龍女微一愣怔:「有什麼不對嗎?」

兵器而已,即便是有通天之能,最終也只是取決於掌握者是否強大。如若崑崙劍在一個無名小卒手裡,它就算是神劍,也不足以威震天下。

楚璠站直身子,把畢方抱起來,撫摸它身上柔軟的羽毛:「劍是不一樣的。」

「不一樣?」

楚璠嚴肅地點點頭:「劍道是與眾不同的。」

龍女望著她,沉默兩秒,又灑然笑道:「雖然有些丟臉,但不得不承認,你兄長楚瑜,確實是個身負劍骨的絕世天才。那麼,你是有別的看法嗎?」

疏星投下點點微光,剛才的濃霧已經變成絲絲縷縷的水汽,楚璠拾起方才放在草叢裡的燈籠,看向草叢間飄忽的影子。

「大道三千,而執劍者,走的是大道之巔。」楚璠低嘆,「但是許多用劍之人,都把自己的地位看得太高了。」

「修劍者,要先修劍心,很多人都偏離了本質。他們不聽不看,不追求和劍心念相通,反倒是把壓制命劍當作天經地義,理所當然。」

靜姝皺眉:「你都說了執劍,是執在前。如若不壓制,怎麼馴服?」

「你錯了,劍不需要被馴服。」

「它們不需要被馭使。」楚璠再次強調,「甚至很多時候,是劍在指導修士成長。」

靜姝搖頭道:「這和我們所學相悖。」

楚璠把畢方往懷裡揣了會兒,用身體的溫度捂熱,繼續說道:「養劍時就用錯了方子,那麼劍意就會不穩,劍心也雜亂。」

「崑崙乃鎮山神劍,有目空一切的底氣,是它來挑選劍主。有些劍,會厭惡旁人想要得到自己。」楚璠沉思道,「江逢上崑崙拔劍時,到底抱著怎樣的念頭?」

她自顧自回答:「我猜測,他只是想用神劍證明自己。他沒有對劍道報以一絲一毫的尊重。」

江逢太極端,也太急切。

靜姝有些訝然,她抬起頭,突然笑了:「這是你自己的悟解嗎?」

「有些是。」楚璠微垂眼皮,小聲道,「也有一些是阿兄告訴我的。」

靜姝曾經和楚瑜交戰,知道他的招式算得上陰狠、暴戾,甚至不留情面,會把對手逼入死境。

在她看來,楚瑜實在不算溫和良善。

這樣的人,居然能低下頭顱,說出兵器不需要被壓抑馴服的話。

實在令她驚訝。

過了幾息,風吹動衣襬。

楚璠懷中的畢方鳥,羽毛如焰火明亮。手中提著的那柄燈籠,也隨風搖起,恰好漾出耀眼的光。

她雙眸平靜,眉眼未加粉黛勾勒,一身簡潔的素袍,是放在人群中可以被埋沒的平凡。可這時,靜姝分明看到她身上與眾不同又令人心動的澄澈。

靜姝略一沉默,好像是在思考什麼。

她實在忍不住多嘴道:「你應該早些去崑崙的。」

楚璠愣了一下:「嗯?」

靜姝嘆息道:「太可惜了,你若十年前就上崑崙,由子微先生親自教導,在道途上的成就,定比今日多出不知凡幾。」

靜姝是真的覺得不解:「你那個兄長把你桎梏在蜀山上,楚姑娘,你心中當真沒有丁點兒怨氣嗎?」

「怨?」楚璠的手一頓,睫毛微斂,而後回道,「我最不能怨的就是阿兄。」

「你是想說,如若十年前我上崑崙,會有不一樣的人生,是嗎?」

楚璠淺淺笑著,聲音裡卻帶著苦澀:「可我們當時,連活著都做不到。」

「其實我真的很羨慕你。」

「但我不是你。」楚璠放低聲音,「或許是我的眼界太淺,又或者是我行的路實在太少。我遠不及你們見多識廣,閱歷多,通達世事。」

「我只知道,如果少時沒有遇到阿兄,我這一輩子,也就只能在冷宮那一小方天地裡,待到老,或者死。」

她望著燈籠裡的芯燭,眼前飄曳著細火:「你可能會覺得我愚昧,但是在我眼裡,阿兄的性命,真的,遠遠比我自己的更重要。」

因為靜姝沒有經歷過,所以她不能感同身受。

靜姝鬱悶極了,她實在不喜楚瑜,可是在楚璠眼裡,他的確稱得上是好兄長。

做兄長,當一個避風的港灣,庇護妹妹不受到傷害。在這件事上,或許楚瑜是做到了,也沒什麼錯處。

但是——

靜姝又覺得她可憐,因為她知道的東西實在太少。

靜姝都要忍不住告訴她真相了。

她轉了轉手腕上的玉鐲,開口欲言:「楚姑娘,你知不知道……」

楚璠歪了歪頭,正要仔細傾聽之時,懷中的畢方突然振動翅膀,力道很大,翎羽長而厚,外層有些稍硬,瞬息就從她的手臂上滑開了。

畢方飛不起來,無力地撲騰兩下,沒一會兒就掉在了地上。

楚璠小聲驚呼,想低頭把它撈回懷裡,恰在此時,一雙修長無瑕的手按住了她肩頭,在楚璠愣住的那一刻,先行撿起了畢方。

她回頭,視線往上掃,正好看見子微的側顏,他鼻樑挺拔,弧度非常明顯,眼窩裡盛著暖橘色的碎光。

那光來源於她手上的燈火。

楚璠微頓,然後輕聲喚了他:「道長,畢方是快醒了嗎?」

子微已經將左手從她肩頭放開,只是餘溫猶在。

他面色淡淡,垂眸看了楚璠一眼:「嗯,飛舫也已修好,停歇一日,待畢方醒來就起程。你……」

子微按住她的手腕,慢慢從她的掌心抽走那柄漁火燈,聲音溫和得有些低啞:「你跟過來。」

指尖交觸,楚璠無知覺地屏住了呼吸,直到子微放下手,走遠了,她才塌下肩膀,慢慢放鬆。

靜姝看了她許久,才道:「再不過去,就看不到人影了。」

看楚璠不吱聲,靜姝又笑道:「怎麼,怕他啊?」

楚璠終究是沒忍住,她抱頭蹲下去,十分羞愧:「我好像……又說錯話了。」

靜姝無言以對,她望著天,心虛得很,又在心裡暗暗想,還好自己沒有把道侶之契的事情說出來。

靜姝拿起火灰旁的酒盞,湊到楚璠嘴邊:「壯壯膽?」

琥珀色的液體,熱氣騰騰,聞著都格外惹人沉醉。

楚璠不敢喝完,只是淺淺嘗了一口,辛辣味蒸騰而上,直直燻到耳根,渾身都暖起來了。

靜姝把從魔將那兒搶來的小香囊遞給她,順勢拍了拍她的肩膀:「快去吧,把這個也給他。」

畢方醒來時,看見子微端坐他前方,目光落在指尖的紅蝶上,雲紋藍袍落了一道圓滿的弧。

他想起了自己向楚璠施法的事情,連忙下床問:「楚……楚璠呢?」

「我明明沒有那麼想!」畢方慌里慌張大喊,「我……我分明沒有想要弄傷她的。」

他額上落了一道冷汗,手指蜷縮起來,緊張到有些發抖。

「天魔致幻的功力越發強盛了。」子微問,「你昏迷之時,都看到了什麼?」

畢方嗓音有些乾啞,仔細回想道:「有個聲音,不停地在告訴我,面前的人十惡不赦,陰險狡詐,一言一舉皆是欺瞞謊言。」

「所以我就很生氣,朝她噴了離火。」

畢方有些後怕:「她沒事吧?」

子微把蝴蝶收入袖中,安撫道:「她很好,甚至沒有怪你。你也無須自責,這次雖露出破綻,但也將天魔從暗中揪了出來。」

畢方總覺得先生好似什麼都明白……

「好吧。」畢方摸了摸額頭,思索了會兒,又說,「您知道楚姑娘已和旁人結了道侶嗎?」

子微輕輕嘆了口氣:「你們不要在她面前提及這件事。」

「我就猜她那個兄長定然有問題!」畢方忍不住叫道。

哪個純正的劍修會把自己的劍整天交予旁人?又有哪個妹妹會依賴兄長到如此程度?

他們的關係從這隱隱一角中就可窺探出來,是略顯扭曲的。

那先生又怎麼辦?

畢方想起子微將楚璠攏在懷中,女孩兒縮在他胸膛上,先生看她的眼神,那般曖昧含混、繾綣纏綿的味道……

他有些擔憂。

「先生……」畢方低聲。

「不必多言。」子微站起來,目光微沉,「我自有考量。」

畢方向來是相信子微的。他強大如斯,彷彿獨立於世間之外,沒有羈絆牽扯,從未耽於過愛憎。

可,情之一字,真的能……自有考量嗎?

畢方不懂。

這時,外面響起了敲門的聲音。

楚璠在門外小聲問:「道長,畢方怎麼樣了?」

畢方開啟木門,赤紅色的眼瞳一滯,跟她對視了一會兒,突然道:「對不起!」

他是在為攻擊她一事道歉。

楚璠遲疑著說了句:「我沒事的……你還好嗎?」那條血蟲從他腦子裡被拉出來的時候,其實也挺嚇人的。

「我……也沒事。」

子微還在屋裡,畢方不欲多留,內心掙扎了一段時間:「我以後會把羽毛攢起來的,全給你。」

說著,他便走了。

楚璠愣在原地,抬手繞發,想著剛剛畢方彆扭的樣子,不自覺笑了。

這便是朋友嗎?

她剛緩過神,便看見子微站在前方,身材頎長,白髮如霜勝雪,燭燈微光勾勒,整個人半明半暗,眉眼空明。

楚璠走過去,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就低低叫了聲:「道長。」

子微看著她,兀自笑了:「怎麼教不會呢?」

道長,道長。

床上這麼叫,床下——也總是這麼叫。

楚璠不明白,問了句:「教什麼?」

她剛剛被靜姝餵了點酒,臉上微醺,膽子也大了點:「道長剛剛聽到了多少?」

子微眉梢一落,看向她的眼睛:「全部。」

楚璠肩膀縮了縮:「我知道您不喜歡我說那些話……」

那些,別人的性命,比自己的更重要的話。她知道子微不喜歡自己這麼講。

楚璠耳朵有點紅,解釋的話憋在嘴邊,硬是吐不出來半句。

子微聲音低沉:「你過來。」

楚璠踱著步子,一點點移到他身前。

子微想摸一摸她的眉心,不料剛彎下腰,就從她滑落在頸間的髮絲上,嗅到了沾染的縷縷酒氣。

他皺緊眉頭:「誰給你的酒?」

楚璠抿住唇,努力保持鎮定:「大家都喝了。」

子微在她脖頸處停了兩秒,喉結一滾:「你在龍女面前怎麼那麼乖?她讓你幹什麼就幹什麼?」

楚璠小聲說道:「您讓我幹什麼,我不是也都做了嗎?」

「哦,對了。」楚璠低著頭,從袖中掏出那個香囊,「靜姝姐姐讓我給你的,她還說,江逢手下的那個魔物將軍,和您長得很像。」

子微一點都不訝異,把香囊放在手中端詳了一下。

他無奈地笑道:「你知道他為什麼這般恨我嗎?」

楚璠眨了眨眼:「您在說江逢?」

這世上沒有無來由的恨意。

但很多人,只是藉著恨意來發洩自己的不滿足。

子微從腰間解下崑崙劍,放在楚璠懷裡:「你說得對,有些劍,不喜被人掌控,就比如崑崙。」

江逢一開始就走錯了路子。

子微初次見江逢,沒想到他們以後會針鋒相對。

那一年,劍宗門派挑選了三十個弟子來崑崙劍冢尋劍,江逢便在其中。

崑崙是天山狐的故居,也是天山狐避世藏匿之所。只是仙妖大戰過去,世人以為九尾狐已經滅絕。

正巧,子微並不想讓修士發現自己,他算準時辰,調整作息,恰好和那些弟子相錯。

劍冢在後山峰頂,他鮮少去看,自師父去世後,更是從未涉足過。

子微並不執著於劍道,對外面的事情也不怎麼關注。但那些弟子,偶爾幾個,吵鬧的聲音實在太大。

「半妖」「死妖怪」「雜血」這些話,實在是吵得子微頭疼。某個陰寒的雪天,他出了洞府,去看到底是誰在被欺負。

一隻小蝴蝶啊。

後來才知道,他叫江逢。

他應當沒有學過正統妖術,所以連化形都用不完善。他瞳仁裡是刺目的紅黑色,死氣沉沉,面頰上的蝶鱗花紋也未散,和數道紅色狹線一起裂進脖頸深處。

江逢那時年紀不大,四肢瘦長纖弱,神色冷肅得不像少年,更沒有以後張狂邪佞的氣質。睫毛也長得過分,黑漆漆的遮了半個眼窩。

不討喜的、陰鬱的長相,太妖太豔,連魅色都是陰鷙的。

幾個稍微年長的弟子把他繞起來圍成圈,用劍去戳打他背上還沒有縮回去的蝴蝶翅膀。黑色黏稠的血液剛流出來,就被凍成一道冰花。

「好惡心。」領頭的人露出嫌惡神色,一隻手掩住唇鼻,「這翅膀這麼破,他是哪個族群,連血都這麼臭?」

那個錦衣少年抓了一把雪,厭惡似的擦擦指尖。

江逢蜷縮在一邊,緊緊抱著懷中的劍,脖頸青筋一根根鼓起,呼吸紊亂又急促,雙瞳也開始接近渙散。

看樣子,是被誰餵了可以激發妖氣的血液。

另外幾個人也嘻嘻惡笑道:「你看,他的翅膀跟破布袋子一樣,軟塌塌的,真夠沒勁的。」

「怪不得是雜血呢,連翅膀都只有一半。」有人拍手,「你飛一個啊,怎麼不飛啊,飛一個啊!」

江逢抬起眼,紅色眼瞳裡霧沉沉的,直勾勾盯著那個人。那眼神,就像是連綿的陰雨,溼答答的,黏上就甩不掉。

那人被嚇到,又不敢表露出來,虛張聲勢地拔劍:「狗雜種!不許看我!」

這……

子微在一旁看了會兒,神情嚴肅。

他很久沒有下山了,不知世俗。按理來說,能被送來崑崙劍冢求劍的弟子,都是一宗之長,已經算是佼佼者。

現在的修道年輕子弟,這般資質品行,也能稱得上佼佼?

子微皺起眉頭。

而江逢在原地等血氣激發的痛苦過去。

喉嚨乾涸到炸開,像有無數細小爬蟲沿著經脈遊走,後背的整頁翅尖被劍戳破,沒有痛苦,卻滿是侮辱。

這些賤人!

黑血一股股從殘缺的地方湧出來,他渾身都裹著一股快要腐爛的味道,連江逢自己都覺得厭惡。

等他取了神劍……定要把這些人,抽筋拔骨,碎屍萬段。江逢指尖攥到發白,牙齒緊咬,血絲蔓延到臉上,心裡滿是怨毒。

混亂中,江逢半昏半醒,恰巧看到有個人湊近,要來試著拔他的翅膀。

嘴上還說著:「這蛾子,把翅膀砍了是不是就真的會變成蟲啊?」

有人接嘴狂笑,直拍大腿。

江逢神情麻木,閉上眼睛。

他因為天資不高,所以在眾人之中,只稱得上是勤奮。

半妖本就低微可恥,更何況是一個修劍的半妖。

別人會覺得那髒血碰了劍,是對劍的侮辱。

愚昧無知,很可笑的惡言,在那個時候,卻是最為傷人致命的。不管有多勤奮,在當年,江逢也依舊得不到大家的尊重。

甚至把他無時無刻不修煉的拼搏態度,想要爭贏的信念,也當作茶餘飯後的笑料。

江逢把手指摳進雪地,刺骨的寒意已經讓他失去知覺,他只能忍著,他知道自己會把這些侮辱千百倍地還回去。

他屏住呼吸,等待罪惡的鍘刀落下。

不知何時,風停雪靜。雪花鋪散下來,像柳絮,掩住口鼻,他的身軀已經接近麻木,連寒冷都感知不到了。

吵鬧的聲音像是消失了。

江逢勉強睜開眼,睫毛和黑血黏在一起,視線模糊不已。

恍惚間,有一個銀髮藍衫的人,彎下身子,用指尖去觸碰他的鼻息。

江逢僵硬地移開臉:「不要、不要碰我。」

「他們暈過去了。」子微按住他的額頭,手指點在他眉心輕叩,默默唸道,「叫什麼名字?哦……逢?」

普通的人血都會讓還沒有成長完全的半妖產生應激反應。子微在他懷裡找到那把不離身的劍,劃開手指側腹,黑紅色血珠冒了出來。

一滴滴地落在江逢的唇舌處。

江逢愣了一下,然後猛覺喉嚨乾渴,仰頭接著,喉結一滾一滾,急促倉皇。

直到血珠不再滾出,江逢神思迴歸了些,才看到那個人,彎著的眉,還有清冷深邃,逐漸明晰的臉。

他拿出一把傘,蒼青色的紙面,遼闊草原一樣遮在江逢頭頂。

「送你。」看到江逢神色越發呆滯,於是子微又笑道,「不用猜了,我和你是一樣的。」

一樣的半妖。

楚璠聽完後,細眉緊皺,又激動又不解地問道:「您救了他,他憑什麼還要恨你?」

子微看著她:「你覺得,我是救了他?」

「一開始,我也是這麼想的。」子微閉上眼睛,「可我說錯了話。」

他臉色蒼白沉重,神情疲累,月白色的褂子披在身後,在地上落下一角,綢緞似的銀髮也搭在肩頭。

楚璠擔憂地望著他:「道長……你怎麼了?」

「過來……璠璠。」他朝楚璠勾勾手,「讓我靠一靠。」

楚璠愣了一下,然後順從地靠了過去。她垂著頭,把髮絲攏到一旁,只露出還有牙印痕跡的頸側,她安撫道:「道長,喝吧,沒關係的。」

子微捏住她的肩膀,越來越用力,徹徹底底壓了下去,可在即將要觸到時,又頓住了。

鼻尖淺淺點在皮膚上,子微突然問:「之前,咬你的時候,會疼嗎?」

楚璠誠實道:「都還好。」

子微的視線太沉,壓得人心跳有些遲鈍。楚璠長呼一口氣,又點點頭:「麻麻的。」

「麻麻的……」子微的聲音有些黏熱,問她,「是癢嗎?」

溫熱的氣息傳到耳畔,楚璠渾身僵硬:「有點。」

突然,一簇毛茸茸的東西從他髮間陡然冒出,一下子就頂在楚璠的耳側,擦出細碎的火熱,又茸又癢。

「耳、耳朵……」楚璠心神倉促,差點滾到旁邊去。

子微把她拉回來:「別動……」

緊接著,袍下又伸出兩根狐尾,無聲探出,順著楚璠的胳膊纏卷,如花藤般蜿蜒而上,尾尖落在她的掌心。

腰側似乎也有什麼攀援而上,牢牢卷在她背部,厚實而緊密地裹緊了楚璠全身。

楚璠手臂一顫,下意識抓住那一段尾尖。那尾端微一搖晃,往上揚,恰巧勾住了她的小指,微微摩挲,擦出透入骨髓的綿意。

更、更癢了。

視線逼仄,四下也寂靜無聲。

楚璠感覺到細長的牙尖在她脖子上滑錯,但是遲遲沒有咬下去,問:「子微道長?」

到底,是誰喝了酒……

一股熱意從脖頸處蒸騰而上,楚璠下意識憋住自己的呼吸,連聲音都不敢往外冒。

子微傾身向前,月白褂子徹底落在地上。他肩膀微沉,氣息紊亂,擦過楚璠耳畔:「抱歉,有些控制不住……」

楚璠「嗯」了一聲,然後努力放鬆,兩人的呼吸聲悄然交織。

子微道長給人的印象,一直以來都是深不可測、藏匿於雲端之中的。取血,甚至雙修的時候,楚璠也沒有看到他這種樣子……

脆弱。

這兩個字在楚璠心尖落下,重而深,沉甸甸的讓人不舒服。

他的喉音極重:「你上崑崙的第一天,我與你說,以後莫要隨意被旁人取血了。結果……卻是我一直在吸取你的血液。」

楚璠肩膀微掙,正要說話。一雙大手卻覆了上去,掩住她的唇:「我當時救了江逢。」

子微回憶道:「我對他說,只要心志足夠堅定,道法殊途同歸,半妖也可以走到大道之巔。」

「我對他說,他有拿取神劍的資格。」

「我守在崑崙百年,從未去開啟過劍冢,也沒有修習過劍術。」子微的嗓音乾澀,「那群弟子進劍冢之時,我也跟了進去。」

江逢拔不出崑崙劍,任何人都拔不出。

「他眼睜睜看著……崑崙,自動飄在了我面前。」

「你知道為什麼他總要弄一個與我相似之人嗎?」子微苦笑,「因他最嫉恨,我這般自視正義、虛偽清高、自以為品行高潔之人。」

話音落下,恍如破碎的玉珠落地,然後氣息沉寂,將靜未靜。

楚璠覺得,她現在很有必要說些什麼。

「簡直是……無恥至極!」她生氣極了,喘息都變得劇烈,「他憑什麼覺得崑崙劍就是自己囊中之物?劍不管是選主人,還是選隨者,都是劍自己的意思!」

「您進劍冢,是不是怕其他小人又使手段?您原本是要保護他。」楚璠轉過身,拽著子微的袖子不停拉扯,「對不對,是不是?」

子微摸了摸她的頭,嗓音沙啞:「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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