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方十分了然,自去正堂沏茶擺棋。
子微把蔫頭蔫腦的小狐狸放在右臂上,抓著他的後頸,不理會那些哼哼唧唧的泣音,嚴厲極了:「你也算一個仙狐,為何如此貪戀口腹之慾!」
初初用兩條小尾巴遮住眼睛,不去看父親,十分傷心:「阿孃都同意我一天吃三塊的!」
子微明顯遲疑停頓了片刻。
須臾,他又斂了神色,告誡道:「一天一次,不能再多。你若還不知收斂,那便一次都沒有了。」
子微撈過初初的幾條尾巴,柔順捋開,才把他放至地上。
小狐狸眉心有一朵蓮芯,紅得耀眼。
他落地化人,身量還很小,狐耳一隻沒有立起,銀髮蜷曲柔軟,藍眸通透,九條尾巴落在地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拍來拍去。
子微看到就有些頭疼。
「罷了,去找你母親吧。」子微終於鬆了口,「在後山芙蓉池,別找錯了地方。」
初初搖著幾條大尾巴就跑掉了,臨別前還高喊了一句:「畢方哥哥!你包裡的東西記得給我!」
畢方慘遭敗露,倒茶的手一抖,差點壞了一壺上好雪芽。
他乾笑,看著子微在面前坐下:「先生……」
子微不慌不忙把棋陣理好,雪白玉石凝在兩指之間,輕輕落下。
藍眸掩在長睫之下,像是浸了層潤光。他忍不住輕笑一聲,神情稍緩:「也不知道到底是像誰……」
畢方把袖中靈符恭恭敬敬奉上:「妖族近日大小事宜,皆在紙令中。」
「另……」畢方想了很多,最終還是準備告訴他。
「先生,」他忍不住道,「楚瑜出關後,蓬萊收他入賓,如今怕已經是煉虛之境了。」
很快,比他們預想的都要快些。
子微淡淡應聲,卻不先去看符令,只道:「先喝茶吧。」
這茶,一喝便過了小半天。
畢方臨別之前,還是有些躊躇:「真的不必派人監視……」
子微笑了笑,他抬手在畢方額上比了一指:「別這麼想。」
畢方自覺失言,又拜了一禮。
「若還有空,來看看崑崙如今是什麼樣子吧。」子微喟嘆道。
畢方點點頭。
他跟在子微身後走過山間小路,這裡沿路多了盞盞燈籠,雖不見日影,卻可以看到許多暖色紅光。
畢方幼時常來後山誡廳挨鞭子。
因此在記憶中,這裡除了漫天席捲的風雪,晦暗的星空,也不剩下什麼了。
現在……多了連綿不絕的花叢,繞滿山野的鴛花,更遠處,藤條從最高處垂下,織成一架鞦韆。
少女悠悠盪下來,足尖落地,裙襬飄浮成花。
她抱著初初一起玩,小狐狸的尾巴甩來甩去,偶爾不察拍在臉上,也只是換了陣陣清脆笑聲。
「初初,少吃點啊,你可越來越胖了。」楚璠捏著軟嘟嘟的耳根,試圖把它立起來。
小狐狸立馬把腦袋塞進她的懷裡,鼻音濃重地撒著嬌:「初初不胖!」
「哎喲……可不能掩耳盜鈴哦。」楚璠繼續給他揉毛。
畢方有些想笑,漏了一絲氣息。
她有所覺,扭頭朝著這邊招手:「道長,還有……畢方也在啊。」
楚璠抽出袖中花枝,讓初初銜在嘴裡,他拖著比身體還長的尾巴撲過去,抓著子微的袍子往上爬,滿意地縮排父親懷中。
他很神氣地搖了搖嘴裡的花,奶聲奶氣道:「阿孃說,今日是芙蓉枝。」
子微拿過花枝。
他一身折竹墨藍衫,眉眼清朗,輪廓柔和,拈花略微勾唇一笑,須臾之間,也少了幾分清冷之色。
子微低聲道:「看在阿孃的面子上,原諒你了。」
畢方下山之時還在思考,先生到底要讓他看什麼。
他並不忌憚楚瑜,非自傲於修為之深,那是什麼呢?
直到畢方越過山海關,回軒轅之後,在霜風中摸到了臉上的雪。
原來現在已是陰月立冬。
而崑崙永遠含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