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綠走進廚房,泡了兩杯咖啡端出來,看見曲添竹正站在魚缸前觀賞金魚。
「你喜歡魚?」
「養過,死了。我養什麼都養不活。」
兩個人在沙發上坐下來。
綠綠說:「你晚上一般幾點睡?」
「十二點之前沒睡過。我是個夜貓子,到了夜裡特別精神,思維也活躍,吃安眠藥都睡不著。」
「我也睡得晚,玩遊戲。」
三更半夜,外面不知道誰家放起了鞭炮,噼裡啪啦地響,過了好半天終於停了,一片靜悄悄。
綠綠心裡一直記著——坐在她面前的這個女孩,曾經神秘地失蹤過,又神秘地回來了,甚至連專家都不能確定她到底是不是患有精神病……
因此,她一直在審視曲添竹的眼神,也許會捕捉到一絲一縷和正常人不同的東西,比如說失神,比如說怔忡,比如說游移不定,比如說興奮異常。同時,她也在嚴密篩查曲添竹說的每一句話,也許會發現什麼破綻,比如一個聽起來挺古怪的詞,比如一句跟談話毫無關聯的感嘆,比如一處邏輯上的常識錯誤……
綠綠:「添竹,你是幾月生的?」
曲添竹:「8月24號,金牛座,很固執。你呢?」
綠綠:「摩羯座。」
曲添竹:「呵呵,摩羯座很理性。」
綠綠:「你對星座很熟悉啊。」
曲添竹:「都是在網上看的,比較一些身邊的人,還挺準。我喜歡射手座。」
綠綠:「為什麼?」
曲添竹:「浪漫唄。」
以上沒問題。
綠綠:「講講你初中時候的事吧,我覺得很好玩兒。」
曲添竹:「那時候,我父母還沒離婚,天天吵得天翻地覆,就像被關在同一個籠子裡的兩隻野獸,一公一母,見了就咬。你說,過不了就分開唄,他們卻不,非要分個高下,我煩死了。當時,我們班主任對我特別好,那是我唯一溫馨的記憶了。」
綠綠:「後來呢?」
曲添竹:「後來我父母就離婚了,我跟了我媽。」
綠綠:「我說你和那個班主任……」
曲添竹:「哈哈,你很八卦!我知道,他喜歡我,我也貪戀他對我的好,就這樣,稀裡糊塗地成了他的女朋友,不過我們的關係一直在地下。我上高中之後,我媽找了一個當老闆的男人,那個男人挺好的,他知道我不喜歡回那個家,就給我租了一套房子,每個月還給我花不完的零錢。那個班主任曾經找過我,你猜我怎麼做的?」說到這兒,曲添竹壞壞地笑了。
綠綠:「你做什麼了?」
曲添竹:「我給了他一萬塊錢,對他說,我們的關係結束了,這是我給你的青春損失費。」
綠綠哈哈大笑。
以上也沒問題。
不過,綠綠意識到該換話題了,不然就漸漸接近了她現在的愛情,那是個禁區。
綠綠:「你小時候是不是很淘氣?」
曲添竹:「愛臭美。我八九歲的時候,有一次我媽燙頭了,卷卷的,我覺得特別好看,於是也哭著鬧著要燙,被我媽罵了一頓。」說到這兒,她的眼睛朝旁邊瞟了瞟,看了一眼綠綠家的飲水機,又伸手在水桶上輕輕摸了一下。綠綠一下就盯緊了她那隻手——兩個人說著話,她為什麼要摸那隻飲水機一下呢?曲添竹把手收回來,嘴裡繼續說:「有一天我媽不在家,我用煤氣灶把一根鐵釺子燒紅了,自己給自己燙髮,結果把頭髮都燙焦了,別提多難看了……愛臭美是每個女孩的天性。」
以上也沒有問題。
只是說話間她莫名其妙地摸了一下飲水機。也許那只是一個無意識的動作。
兩個人聊著聊著就快到半夜了,似乎整個世界都進入了夢鄉,只有曲添竹醒著,綠綠醒著,金魚醒著,牆上的掛鐘醒著。
曲添竹說:「抱歉,我去趟衛生間。」
綠綠朝衛生間指了指,說:「在那兒,燈的開關在裡面。」
曲添竹站起身走過去:「謝謝。」
綠綠看著她的背影,大腦在快速思考。這個女孩的言談舉止一直很正常,沒有任何不恰當的地方。她越正常綠綠越害怕,她到底是不是精神病呢?
綠綠後悔把她叫來做伴了,漫漫長夜,跟這樣一個無法確定是不是精神病的人呆在一起,比什麼都恐怖。
她暗暗揣測,這個女孩的精神確實有病,只是她的病太深邃了,探不到底。現代醫學尚未見過這種病,情況就像衛生間裡出現的那種怪蟲子。
衛生間傳來了沖水的聲音,綠綠趕緊端正了一下姿勢。
曲添竹回來了,這次她坐在了離綠綠近一點的地方。
綠綠又敏感起來——說不定什麼時候,她的眼睛會突然放出異彩,接著嚎啕大哭,發瘋地撲到綠綠身上,雙手死死掐住她的脖子……
綠綠朝旁邊挪了挪。
曲添竹的眼睛朝下低了低,笑了:「你躲我幹什麼?」
「我?不是的,我有點累,靠一下。」說著綠綠就靠在了沙發扶手上。
「你要累的話我們就睡吧。」
「沒關係,我不困。你困了?」
「我也不困。」
綠綠在不確定這個女孩的精神是否正常之前,她不敢跟她一起躺在床上。她寧可這樣撐一宿。
「你平時很少化妝嗎?」這次是曲添竹挑起了話題。
「你怎麼知道?」
「我看衛生間裡沒什麼化妝品。」
「我不怎麼化妝。」
化妝,這個話題離「健美」很近的,綠綠又繃緊了神經。她不會觸碰雷區,她怕這個女孩自己撞上去。
曲添竹又說:「你天生麗質,皮膚太好了,讓人嫉妒。」
綠綠說:「嫉妒什麼啊!這幾天照鏡子,我發現臉上都有皺紋了……」
說到這兒,綠綠一下就住口了,她發現曲添竹的神態突然不對頭了!她直愣愣地盯著綠綠的雙眼,好像想起了什麼,兩隻手在腿上怪兮兮地搓動起來,眼看著那張臉迅速變白。
她要犯病!
綠綠傻了,她坐直了身子,準備隨時逃開,一邊急速回想剛才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一邊小聲問:
「添竹,你……怎麼了?」
曲添竹不說話。
她依然盯著綠綠的眼睛,身體開始發抖。
「添竹!你怎麼了?不舒服?」這時候綠綠忽然想起來,剛才她說了「照鏡子」!裡面包含著「趙靖」兩個字!
「誰不舒服?不舒服就用舒膚佳。」曲添竹愣怔著說了一句。
綠綠感覺自己都要瘋了,她死死盯著曲添竹的表情,慌忙地轉移話題:「對了添竹,你喜歡音樂嗎?」
曲添竹努力想了想,說:「誰?」
「我沒說誰,我說音樂!」
「噢,我喜歡……我喜歡音樂的……最近我迷上了徐佳瑩的《身騎白馬》。」
《身騎白馬》不是張藝謀唱的,也不是劉翔唱的,確實是徐佳瑩唱的,看來,曲添竹轉了個彎,又變得正常了。
綠綠鬆了一口氣,眼下似乎沒什麼危險了,不過她更害怕了,現在已經可以肯定,這個女孩間歇性犯病。一套房子,只有她和她,門鎖著,窗關著,漫漫長夜怎麼熬過去?
綠綠和周衝只有一張床,看來,今夜她只能跟她小心翼翼地一直聊到天亮了。
「你喜歡聽什麼歌?」曲添竹問。
綠綠:「我?我喜歡我男……」綠綠想說「我喜歡我男朋友的歌」,忽然意識到這話不能說,一下就住口了。
曲添竹:「你……男?」
綠綠:「哦……全名是……我難,我難,對了,《只知我難避開》,陳慧嫻的。」
曲添竹:「沒聽過。你有嗎?給我放放。」
綠綠:「太晚了,別吵著鄰居,明天吧。」
曲添竹:「好的。」
這時候是凌晨1:24,離出事還有17分鐘。綠綠不知道,曲添竹不知道,只有那條金魚知道,它在水裡靜靜遊動,等待著。
曲添竹:「我特別喜歡《身騎白馬》裡的那段唱腔——」一邊說一邊唱起來:「我身騎白馬走三關,我改換素衣回中原。放下西涼沒人管,我一心只想王寶釧……」
她唱得不錯。
綠綠擠出一絲笑:「聽不懂。」
曲添竹說:「這段是臺灣歌仔戲,我也是學了好長時間,嘿嘿。」
兩個人又聊了一會兒音樂,綠綠說:「我再去泡兩杯咖啡。」
曲添竹趕緊端起她的杯子,遞給了綠綠:「謝謝。」
綠綠笑了笑,起身離開了。她走進廚房,四下看了看,案板上放著一把菜刀,上面掛著一兩絲生肉。她沒有選擇它,繼續尋找,又看到了擀麵杖——有一次,她和周衝心血來潮想包餃子,就買了這根擀麵杖,回家之後一直沒用上——它當武器很合適。可是,這麼長的傢伙,怎麼藏在身上啊?最後,綠綠把咖啡機抱出來,放在了茶几上,離她非常近,她一邊衝咖啡一邊繼續跟曲添竹說話——如果曲添竹突然撲上來,她會迅速抱起咖啡機,砸在她的腦袋上。
曲添竹打量了一下深棕色的咖啡機,笑了:「這個東西挺重啊。」
綠綠敏感地避開了她的目光,說:「看起來重,其實挺輕的。」
這個咖啡機確實是這樣,看起來重,其實挺輕的。說完這句話,綠綠又後悔了,她不該洩露這個實情。
曲添竹看了看綠綠的眼睛,笑了,說:「你不能熬夜,眼睛都紅了。」
「是嗎?」
「嗯。」
這時候是凌晨1:37,離出事還有4分鐘。
曲添竹:「要不我們睡吧。」
「沒事兒,再聊會兒。」
「對了,我在你家你不害怕了吧?」
「當然。」
「我陽氣重,不怕鬼,更不怕色鬼。」接著曲添竹說了一句話,綠綠感覺就像被電擊了一下,她說:「其實這個世界上沒什麼可怕的,除了精神病。」
綠綠猛地抬起頭來,看了看曲添竹的臉。
她很認真地問綠綠:「我說的不對嗎?鬼有什麼可怕的,它們不是一直藏在暗處躲著人嗎!色鬼就更不可怕了,直接踢他們老二。精神病就不一樣了,不是有那麼一句話嗎,軟怕硬,硬怕橫,橫怕不要命,不要命怕精神病。呵呵。」
綠綠都不呼吸了,就那樣一直傻傻地盯著曲添竹。
曲添竹繼續說:「當然,自己得精神病那就更可怕了,他們看到的都是不存在的東西……唉,想都不敢想!」
這時候是凌晨1:40,離出事還有幾十秒。
綠綠的大腦艱難地轉動著,不知為什麼,她想到了那張冥婚照片。雖然沒有任何邏輯關聯,可是她莫名其妙地想到,曲添竹和趙靖的失蹤,也許跟那張冥婚照片有關係!接著,她的心裡就蹦出了一個讓她後悔一輩子的念頭:試探她一下……
她突然說:「你見過那張冥婚照片嗎?」
曲添竹猛地抖了一下:「你說,什麼?」
「……冥婚照片。」
曲添竹的眼神一點點變得僵直,她死死盯著綠綠,身體又開始抖動起來,比剛才還厲害,好像隨時都會散架!
綠綠傻了,完全忘了那個咖啡機,只想一步跳開,兩條腿卻不聽使喚。
「添竹!」
曲添竹死死盯著她,繼續狂抖。
「添竹!你還喝咖啡嗎?」綠綠還試圖想岔開話題。
曲添竹彷彿聽不見綠綠說的話了,她的身體就像被一股恐怖的力量控制著,根本不能自已。
綠綠哆哆嗦嗦地站起來,她要衝出門去了!
曲添竹猛地打個激靈,突然就不抖了,臉色由鐵青變得蒼白,目光軟軟地垂下去,落在了她自己的腳面上。她穿著綠綠的拖鞋,粉紅色的,上面畫著一隻黑色的貓。
綠綠以為她又恢復正常了,試探地問了句:「添竹,你冷吧……」
曲添竹慢慢抬起頭,眼裡射出了無比喜悅的光,聲音很輕很輕地說:「一!一!一二一!……」
三更半夜,她在喊踏步口令!聲調那麼神秘!綠綠的魂兒都要飛了!
曲添竹一邊嘀咕一邊把目光從綠綠臉上移開了,看向了窗外:「一!一!一二一!……一!一!一二一!……」
綠綠彷彿看到,窗外正走過一雙雙小腳,穿著各式各樣的鞋子,卻看不到任何人的臉,那些小腳聽從著這個口令,整齊地從黑糊糊的夜空裡走過……
曲添竹認真地喊著口令,站起身來,一下下高高地提著膝蓋,就像軍人踏步那樣,朝著防盜門走過去:「一!一!一二一!……」
綠綠知道,她徹底瘋了。
綠綠傻站著,不知道該怎麼辦。為什麼一提到冥婚照片她就瘋了?冥婚照片和踏步口令有什麼深層的聯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