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回憶,時光下的碎片(chipundertime)
1,那種潮水,叫做思念
病房裡滿是消毒藥水的味道。
光芒從窗戶裡閃耀進來,將室內鍍了一層金。夏水希躺在病床上,她的左腳紅腫,膝蓋受傷並且積滿淤血。幸好當時穿著很厚的滑雪裝,而且是在雪地裡,為她擋住了大部分的衝力,傷勢不是很嚴重。不過醫生說,至少要一個星期才能下地呢。
成淡星坐在靠窗的地方,強烈的陽光幾乎要將他吞噬。他低著頭,劉海下的英挺臉龐,沉澱出悲傷的輪廓。
良久,他抬起頭來:"傷口痛嗎?"
夏水希大大的眼睛明亮地轉動著:"你在擔心我嗎?"
"什麼?"
"我問你是不是在擔心,你看起來很困擾的樣子。"她蒼白的臉在光線作祟下,彷彿是透明的,"其實是有一點點痛的!但如果你在擔心的話,那麼我告訴你:不痛。"
成淡星揚眉:"如果我說不擔心呢?"
夏水希眼神一黯,卻極力笑得很燦爛:"不擔心的話,我痛不痛,都跟你沒關係不是嗎?"
"嗯。"成淡星沉默著點頭,手機鈴聲忽然在這時響起。他沒有拿出手機,就任它這樣響著。
病房裡格外安靜,只有鈴聲悠揚地響著。
夏水希靜靜地瞅著成淡星——
看他英挺的五官,看他輕輕皺起的好看眉毛,看他一頭蓬鬆微卷的金色碎髮,看他綻放璀璨星光的深邃眼眸……心裡的空洞和陰暗在一點點散去,受傷的地方也奇蹟般地不痛了。彷彿只要這樣看著他,一切痛苦都可以悄然逝去。
夏水希揚起嘴角。她的眼睛明亮,閃著細小的碎鑽,卻又像是浸著溼嗒嗒的霧氣。輕輕一晃,彷彿就會溢位淚來。
忽然,成淡星從椅子上站起來:"如果你覺得很痛的話,可以叫醫生,他們就在隔壁。"說完,他掏出一直響個不停的手機,轉身朝玄關口走去。
夏水希的心立即被吊在了半空:"你……要走了嗎?"
"嗯。"成淡星已經踏出了玄關口。
夏水希的指尖冰涼冰涼:"如果……我告訴你,其實很痛……"她的聲音有著微許的嘶啞和顫抖,眼眶也溼潤了,"你會留下來嗎?"
成淡星停步,卻並沒有轉過頭來,手機在他手裡瘋狂地響動著。大量的陽光湧進室內,站在通光口的他披了一身的金光,美好夢幻,顯得那麼不真實。彷彿只要輕輕眨一下眼睛,他就會如同氣泡般從眼前消失。
所以夏水希一直都不敢眨眼。她睫毛輕顫,手指不自覺使出的力道將被單抓皺成一團。彷彿自己的心,也在無形間被抓皺了!
在她期待的視線中,他終於還是退了回來,坐回椅子上。
"對不起,我知道你很忙……"夏水希垂下眼瞼,不知道為什麼眼睛變得溼溼的,"但可不可以請你在我睡著後再離開呢?"
她沒有等到他的回應。
"我會很快就睡著的。"她就像孩子一樣,急急地閉上眼睛,"只要五分鐘就好了……"
耳邊靜靜的,並沒有傳來成淡星的應允聲。夏水希緊繃著身子躺在床上,不敢動,更不敢睜開眼睛。
心裡有個洞。就像有黑壓壓的潮水蔓延過來,蔓延進了洞口。堵住了,溢滿了,再也不能盛下任何一點東西了。那種潮水,叫做思念。在每一天、每個寂寞的夜裡蔓延,一點點吞噬了她。又或許,和她融為了一體。
陽光靜靜地閃耀在一張乾淨帥氣的臉上。成淡星坐在病床邊,看著全身緊繃著躺在床上的夏水希,情不自禁地伸手過去——
這個女孩。總會觸動他心靈深處的記憶,視線與她相對時總會和記憶中的希希重疊在一起。在摩托車撞到她的那一刻,他差點就以為她是希希了!
她,到底是誰?
他的手搭上她的額頭,她驚醒,掀開眼瞼眼神明亮地望著他。
他迅速抽回手:"不要再讓別人擔心了。"
夏水希疑惑皺眉:"嗯?"
"我說,不要再讓別人擔心。"他望著她,眼睛幽黑深邃,眼底像盛著流動的鉛水,有潮溼的霧氣瀰漫,"不要再讓自己受傷了。"
夏水希愣住。
他的意思是……他在擔心她?!
成淡星起身,從褲兜裡掏出一個雙生花形狀的紫色玻璃瓶擱在床頭櫃上,轉身朝前走去。
走到玄關口的時候他忽然頓步,側臉四十五度——從這個角度看他的臉,比古希臘神話中的王子還要俊帥完美:"那種金創藥效果很好。"還沒等夏水希反應過來,他已經回過頭,隱沒在那片金光裡。
窗外,天空湛藍明亮,一群飛鳥撲啦啦地掠過。一切如夢如幻,美得那麼不真實。
夏水希閉上眼,正準備安心睡去,忽然有腳步聲響起,進了病房。夏水希驚喜地睜大了眼睛,然而在看見來人的那一刻,眼底的光芒迅速湮滅。
"藍茜茜,你身為書童,居然會滑冰這種才藝,還冒名頂替主人pk!更不可饒恕的是闖進了皇太子的滑雪領地。"
一直候在病房門口的教導主任,在成淡星離開病房後,迅速走了進去。他站在病床前,手裡攤開一個黑本本,嚴厲地說道:"根據皇族學院第五十七條、第一百三十一條、第一百三十四條、第三百二十二條校規,你和你的主人藍櫻,將被予以開除學院的處罰。明天上午的師生大會上,公佈此事……"
"轟——"
彷彿從天而降一塊巨石,將夏水希沉重地壓進了深淵。
2,時間囊裡的願望
傍晚,烏雲密佈,沉悶的雷聲"轟隆隆"地滾過天空。
夏水希走出醫院時雨勢還很小,護士追出來,拉她攔她,說這樣讓她走掉皇太子會生氣的。夏水希不理,冒著雨勢一瘸一拐地離開了醫院。
剛走到站牌前,雨勢猛地加大。雨點只在瞬間變成了豆粒大小,砸在馬路和街道上,濺起了陣陣熱氣,整個"維拉斯加"都像燒開的水,霧濛濛的一片。
夏水希全身都被淋得透溼,雨水順著大腿的肌膚蜿蜒而下。傷口觸碰到雨水,痛得抽搐。她掏了掏口袋,發現身上並沒有帶錢和手機。她望了望四周,陌生的建築陌生的人群,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身處何方!
夏水希忽然眼眶一紅。她想起剛剛在醫院裡老師說的話,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動,一股無能為力的壓抑堵住心口——
她不能幫助李叔叔和李阿姨償還債務了!——
她又要再一次地離開淡星哥身邊,也許永遠都見不到他了!
她茫然地沿著街道行走,眼淚剛湧出眼眶她就很快擦掉!她沒有目的地的走,單薄瘦弱的身子,在磅礴的大雨裡無助抽動。
潔白的牆壁,潔白的病床,潔白的床單……
在病床上躺著一個面色蒼白的十二歲小女孩。一雙如碎水晶澄澈透亮的眼睛,骨碌碌地轉動著,打量身邊的一切。
一群人圍在病床邊,陌生面孔齊齊望著她。她害怕地往被子裡縮,眼神里盡是惶恐害怕……
他們是誰?是誰是誰是誰——
忽然一隻溫暖的大手握住了她冰涼的小手,一張和藹可親的臉映入眼簾:"小姑娘你不要害怕。我們都是'拉羅拉'小鎮的村民,我姓李,你可以叫我李阿姨,我們在海邊救下了你……"
那樣和藹的眼神,像溫暖的陽光灑滿了夏水希全身。她感到不那麼害怕了,睜大了眼睛,好奇地打量這位擁有溫暖笑容的阿姨。
李阿姨微笑著:"你叫什麼?"
"夏水希。"
"你有家裡的聯絡方式嗎?爸爸呢?媽媽呢?你家住在哪裡?"
"……"
"別擔心,我們會很快帶你回家的。"
……
突然腳一崴,夏水希身體失去平衡跌進汙水地裡,受傷的膝蓋經這一撞,更加刺骨地痛!
她呆呆地坐在人來人往的街道里,呆呆地淋著雨。
而就在這時,一輛六開門的黑色加長房車從雨幕的盡頭朝這邊駛來——
就在房車從她身邊駛過的瞬間,一個路過的行人拉她起來,身體正好擋住了車裡成淡星朝夏水希望過來的視線。
行人離開,夏水希失魂落魄地站在雨中淋雨。
黑色房車一拐彎,在附近的豪華酒店前停下。右車門被開啟,一把紫傘在雨幕中盛開,身穿白色禮服的金髮少年下了車。雨線飄渺,從少年身上綻放的光芒,將四周行人的視線全都吸引過去!
夏水希在行人們的唏噓聲中,輕輕側頭——
溼潤的空氣裡飄揚著自車內傳出的悠揚音樂。在花一樣盛開的紫色雨傘下,有著倨傲線條的成淡星伸出手,將梳著一頭公主式鬈髮的夏藍啦牽下了車。
在霎那,空間定格,彷彿有支筆將畫面抹去了顏色,雨線變成靜止的雨露懸掛在半空,每一滴雨露都映著三個人——溼漉漉淋著雨的夏水希。以及,包裹在大傘下的絕美少年和少女。
夏水希的耳朵嗡嗡轟鳴,渾身僵硬冰冷,血液在體內亂衝亂撞,狂亂地想要刺穿肌膚。一滴碩大的雨珠自她額前的劉海垂落,沿著下頜,"啪嗒"滴在地面的積水上,激起細微的漣漪。漣漪的擴散,讓整個靜止的黑白畫面又重新鮮活起來——
黑色房車被司機開往停車場的方向。
紫色大傘向酒店門口移動。
守在酒店前的御衛朝成淡星和夏藍啦敬禮,問好。
雨線密織,夏水希失神地望著那把紫色大傘,望著成淡星和夏藍啦親密相牽的兩隻手。她忽然心臟揪痛,不受意識控制地大喊:"淡星哥!"
酒店門口,正準備和夏藍啦進去酒店的成淡星猛地一怔。
夏水希眼睛裡噙滿了淚水,她擦掉睫毛上沾的雨珠,絕望而又無助地再次喊道:"淡星哥——"嘶啞的叫喊劃破雨幕。那些被埋藏在時光下的記憶碎片,彷彿被雨水衝出,在空中翻滾成一副連綿的畫面——
天空湛藍明亮,雲朵層層綿綿,如蘑菇般盛放的茂密榕樹下吊著一個花藤鞦韆,女孩晃悠著鞦韆,時不時仰頭看看倚坐在榕樹上安靜看書的少年。
陽光透過樹縫斜斜地灑在成淡星的臉上。雖然他只有十三歲,可是雕塑般的臉龐已經透著超出他年齡的剛毅和帥氣。
夏水希抿緊唇。
那個傢伙,最近不管去哪裡都要帶著那本書呢,而且還神神秘秘地把書藏起來。剛剛被她發現後,居然爬上了樹,不管她怎麼叫都不肯下來。
她假裝生氣,不跟他說話。她在等他來哄她,可是他坐在樹上看書,一看就是一個上午!
"淡星哥……"
夏水希終於因為長時間太過安靜而按捺不住地開口說話了:"你聽說過'時間囊'那種東西嗎?"
昨天晚上看漫畫,裡面的女主人公把自己寫有心願的字條裝進錦囊裡,然後用密封的鐵盒子裝起來,把它埋進土裡。等到很多年以後,再把它挖出來,看看自己小時候有什麼心願,有沒有實現。
"淡星哥——"夏水希提高了音調。
成淡星安靜地看書,彷彿沒有聽到她在叫他。
夏水希跳下鞦韆,雙手擴在嘴巴兩邊,鼓足了所有的力氣大喊:"喂,成淡星——"
成淡星挑了挑眉,繼續不動聲色地看書,可嘴角卻已經出賣了他,微微地上揚。
就猜到她會忍不住先跟他說話的。呵呵,那個單純的傢伙,總是這麼容易上當呢。他翻開書的下一頁,陽光在密密麻麻的小字上跳躍著,光影晃動。
夏水希知道,那本書是夏藍啦送他的。
他們最近走得好近好近。他有什麼事情都是第一個找夏藍啦分享,而不是她。放學上學也是跟夏藍啦走在一起。每次他們在一起就會說笑得很開心,可一旦夏水希出現,他們便立馬會轉換話題。
他已經離她的世界越來越遠了。
夏水希靜靜地離開了鞦韆架,離開了那棵倚坐著成淡星的大榕樹。她獨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嘴唇倔強地抿成一條線,眼睛紅紅的不斷有淚珠滾落。
她說她沒哭,她也不會哭。可是回家的那一路,她卻哭得像只傻氣的松鼠。
接下來近半個多月的時間裡,夏水希都有意避開成淡星,而成淡星卻很可惡地沒有找過她。似乎,他都忘記了她的存在呢。
夏水希又捱打了,她經常被打。媽媽是個瘋狂的女人,她讓夏水希學最好的,讓她成為最優秀的,她不容許她有一丁點兒的瑕疵。因為她說,夏水希長大後是要做太子妃的。
可是現在,夏水希跟成淡星的關係弄僵了。很僵很僵,因為他似乎比較喜歡夏藍啦。
媽媽最討厭夏藍啦——她是爸爸另個夫人的孩子。她和她的媽媽奪走了爸爸所有的愛。如果夏藍啦將來成了太子妃,媽媽和自己就將永遠生活在最陰暗的底層。
永遠……生活在最底層……
沒有父愛,沒有地位,家中任何一個傭人都可以對她們白眼相待……那樣的日子,煉獄般的日子,她和媽媽再也不想要繼續下去。
同樣是在那棵蘑菇般的大榕樹前。成淡星倚坐在樹枝上,只不過坐在鞦韆架上的是夏藍啦而不是夏水希。他們在聊著什麼,很開心的樣子。
在路的盡頭,夏水希瘦小的身影慢慢走近。她走到榕樹前,他們停止了笑聲,她抬起頭凝視他:"淡星哥,我想埋一個時間囊,你可以幫我嗎?"
成淡星拍拍身上的樹葉,從榕樹上站起來,正準備滑下樹幹,卻見坐在鞦韆架上的夏藍啦朝他搖了搖頭。
他有些猶豫地停住了動作。
他看著她,俊眉緊蹩。
她看著他,淡淡微笑。
良久——
"沒關係,其實我一個人也可以。"夏水希深吸口氣,轉身,小跑著向前走去。
她的笑容,在轉身的那一刻僵硬在唇角。
看著夏水希漸漸走遠的背影,成淡星忽然覺得胸口很痛。不由自主地,他出聲叫住她:"希希!"
已經跑下坡的夏水希轉過頭來。透明晶亮的陽光下,她朝他燦爛地笑著。而她臉上明顯紅腫的巴掌印,他始終無法看到。
"我有事情,明天告訴你。"
"嗯。"夏水希一邊倒退著一邊朝成淡星揮手,"噴泉池,丘位元之箭指示的方向,二十步的地方。"說完她轉過頭去,奔跑起來的時候身後的馬尾辮一動一動的,很快便跑出了成淡星的視線。
他哪裡知道,他和她再也不會有明天了。
回到家,夏水希畫了一張畫——畫裡有成淡星、夏藍啦和自己。只不過成淡星是新郎,夏藍啦是新娘,自己是伴娘。
畫被媽媽看到了,媽媽要撕掉,她拼死不肯。她跑去了白樺林下面的那片花田,把畫放進了時間囊裡,用鐵盒子裝好埋進距離噴泉池二十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