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冬夜靜謐到讓人生出錯覺,瘋也瘋夠了,只剩相依而眠。
華紹亭關上燈,黑暗和睏倦讓人以為這樣下去就是天長地久。
他貼在她柔軟的髮絲之上,輕輕感嘆,「別以為我什麼事都有辦法,我只是個普通人,你和蔣維成結婚,我嫉妒得只想弄死他……所以裴裴,不要孩子,就我們兩個人吧,將來老了也無牽無掛。我走的時候帶你一起,省得我連死都不踏實。」
裴歡已經困得睜不開眼睛,哼了一聲轉過身。房間裡空調開得有點熱,她躺了一會兒很快又翻身,扒開被子攬住他,忽然像安慰小孩一樣,拍拍他的頭,小小聲地嘟囔:「別死啊死的掛在嘴邊上,你不會死。」說完她閉著眼想了想,又靠過來摸摸他臉說:「我還沒答應你死呢,你敢嗎」
華紹亭在黑暗裡愣了一下,順著她的動作輕輕咬了下她的手指尖,裴歡唔地一聲縮回去,他笑著把人按在懷裡,不許她亂動,「反了你了。」
裴歡小聲笑,沒一會兒她就睡著了,呼吸聲軟軟地透過睡衣直抵他胸口,再說什麼都不理。
他想,這輩子那麼多人怕他恨他算計他,多沒意思,他只要這樣的夜,隨便明天怎麼翻天覆地,拿什麼來他也不換。
第二天終究沒能翻天覆地,只是事情多,陳峰又做不了主。
他大清早就跑來海棠閣準備和華先生彙報。下人說先生在三小姐屋裡,讓他等著,陳峰以為華紹亭只是按例過去看裴歡換藥的,結果他等到十點多,顧琳都過來要問午飯吃什麼了,還不見有人讓他進去。
顧琳出來了,靠著院門邊上的石獅子,搖頭示意他說:「沒起來呢。」
陳峰哦了一聲,一臉明白的樣子,他點了一根菸,邊溜達邊抽,故意低頭笑,和顧琳說:「看見沒這就叫從此君王不早朝。」
「陳峰,禍從口出。」
「就咱倆逗悶子而已,怕什麼。唉……娘娘一回來什麼都麻煩,想說點正經事還得低三下四等著。」陳峰有點不耐煩,一根菸抽得很快。
顧琳掃了他一眼,剛想問什麼,院子裡有人說華先生他們都起了,她讓人先進去收拾,特意留了個心眼,自己停在外邊,先問陳峰:「什麼事」
「阿七你還記得吧,家宴上華先生罰過他,他回南邊去了,可是……這幾天,有人追去要他的命,他躲過去,他弟弟被人打死了。阿七現在來沐城,帶了點人,就想問個清楚。這事我哪敢隨便管,大堂主你也別插手,上邊的態度還不明朗。」
顧琳有點驚訝,「華先生當時就說留一隻手,沒動除掉他的念頭。」
「我也是這麼想,但關鍵他來了才說實話,家宴上的事不光是因為他晚了,南邊前一陣走私線上出事,阿七沒給辦好,讓對方傷了敬蘭會的人,丟了大面子,華先生當時壓住沒管,等他中秋來給了懲罰。如今阿七家裡人出事,南邊人心惶惶,他這都帶著人來了,說是請罪……我只能幫他先安頓下來。」
陳峰三言兩語說了,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你看,就和我這事一個道理。華先生的脾氣越來越古怪,有事一步一步吊著人。兄弟們這日子過得,誰不是如履薄冰啊這比直接生氣還可怕,鬼知道他哪天就暗中清理門戶了,大家都睡不踏實。」
顧琳想說這事她平時一點也沒聽華先生提,但想到陳峰受傷那次顯然也有人挑撥,她沒說出口,只安撫一句,「你先等等。」
海棠閣裡今天都起晚了,華紹亭換了衣服和裴歡吃完早飯,還沒從廳裡出去,顧琳就有事要說。裴歡看他們都有正事,自己先回去了。
華紹亭和顧琳去他房間,他找出那個放翡翠珠的盒子,開啟看了看,先說:「一會兒給你個電話,去幫我請人來,這鏈子應該有個鎖,可惜以前的壞了。」
顧琳答應了,屋子裡點上一小爐菩薩沉,坐在桌子後邊的男人優雅又沉靜,好像他今天心情極好。她察言觀色,覺得華先生今天應該不會為難陳峰,於是插空把陳峰要問的事大致報了一遍,「在外邊等一早上了,這事不是生意,我不能做主,先生自己和他說吧」
華紹亭去開啟電腦,果然南邊的事也驚動了沐城的人,他把牆上的大螢幕開啟,南省地圖清清楚楚放出來,他畫了兩條紅線,一直出境,從水路直到東南亞,他問顧琳,「這兩條線知道嗎」
「知道。南省的東西都從這裡進。」
「阿七五月的時候在這條線上翻船,湄公河上和柬埔寨軍方起衝突,丟的不光是我兩年談下來的東西,還丟了人,敬蘭會從來沒在這條線上出過事。」華紹亭看著顧琳,「我只留他一隻手,因為他是自己人留下的晚輩,畢竟他們家從他父親開始就負責南省。」
顧琳點頭,「先生是不是……不放心南省最近有人追著他不放。」
華紹亭盯著那兩條線,過了一會兒笑了,「你們都覺得我不放心行了……叫陳峰進來。」
陳峰繪聲繪色把阿七的事說了一遍,他是如何辛辛苦苦養好傷,沒了一隻手,但從來沒有埋怨,可是他一回到南邊明裡暗裡都不消停。阿七的父親是死在事故里的,留下大筆家業,在當地還算有面子的人,最丟人的事就是五月那次衝突,差點丟了命,阿七為此發誓以後絕對不敢了,想問問華先生是不是還不放心他回到沐城是來請罪的,一人做事一人當,他弟弟已經為他擋槍沒救過來,只求華先生能饒了南省那一幫親戚叔侄。
華紹亭一直在桌子上翻東西,陳峰說的時候他也不抬眼,直到陳峰一口氣說完,他都沒什麼表情。
陳峰站著很尷尬,咳了一聲又小聲地提醒:「華先生」
「這麼多年,阿七是南邊的人摸不清我的脾氣,你也不懂」華紹亭找到檔案開始一份一份看,忽然開口,陳峰趕緊低頭。
香爐裡的煙氣若有似無,卻一陣一陣往人鼻子裡鑽。華紹亭穿了件黑色的襯衫,搭著羊絨衫,但房間裡一直保持恆溫,他只披一半,背後的窗子透過一層淺淺的光,他靠在椅子上漫不經心地翻合同。
陳峰咬了半天牙,硬是沒說出話來。
椅子上的人停了一會兒又說:「既然當時留他一隻手,我就只要一隻手。規矩擺在明面上,他沒犯錯,我不會為難他。但他犯了錯,怎麼罰,罰什麼,我已經處理完了。疑心病這麼重,還是心裡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