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時節,沐城的天氣並不應景,一直沒有下雨,但桐花還是開了。
聽芷堂是用來供奉先人的地方,在蘭坊這條街上,只有它的後園裡種了白桐。一到清明的日子,院子裡遙遙開出一樹雪,映著四四方方的天,憑空多出幾分肅穆。
敬蘭會的歷代會長一世風光,終逃不過生死大限,最後都回到了這座院子裡。年年一到上香的時候,聽芷堂裡弔唁的人多,可是眾人出出進進,卻沒有任何聲音,男人緘默,女人更沒有眼淚。
廳前的空地上漸漸燒出灰來,卻連風都吹不散。
裴歡作為華先生的遺孀,一到這種日子,會里上下都想來見她,哪怕能跟她說句話,也算對華先生身後諸事盡了心。人人都明白,那個男人的離開終結了一個時代,雖然蘭坊這條街還在,這條夜路永遠沒個盡頭,但他走了,夜鬼散魂,有些事就顯得不一樣了。唯一不變的,只剩下白日里的姐妹兄弟,人人做一樣的夢,也還是一樣可笑。
華先生是敬蘭會上一任會長,他活著的時候無人敢直視,走了積威尚在,那雙迫人的眼睛就好像和這條街融在了一處,讓人忘不了卻無處憑弔,就連海棠閣那黑漆漆的屋簷下似乎還能透出股久違的藥香,逼得大家把這股空落落的敬畏壓在心底,一攢攢到了清明,統統站在他的名字之前垂首。
可惜今天,眾人一大早就趕過來,華夫人卻沒有怎麼露面,大家只看到她黑紗遮面,匆匆而去。
裴歡確實一早就到了蘭坊,她故意挑了人最少的時間,獨自去為歷代老會長燒紙上香。沒人看見她是不是流過淚,等到人多的時候,她已經避開大家離開了聽芷堂。
無論是過去蘭坊無法無天的三小姐,還是如今的華夫人,裴歡始終是離他最近的人。歷經苦難,她依舊年輕,有他給的半生驕傲,她還是那朵明豔耀目的花,永遠有揮霍的資本。
因為尊重華先生的遺願,敬蘭會最終歸還到陳家人手中,如今的會長是陳嶼。今天,他親自過來替裴歡當司機,副駕駛位坐著的人則是今年剛選出來的大堂主景浩,也姓陳,年紀和他們差不多。
裴歡看向前排,景浩明顯對車內的座次安排感到不安,欲言又止。於是她也不客氣,開口和陳嶼說:“不能壞了規矩,您是會長,應該坐過來,讓下人開車。”
陳嶼不肯換位置,直到把車開上正路,才開口說道:“夫人,就當今天破例,給我一個機會吧,往年要是華先生在這裡,還輪不到我為他開車。”
景浩無疑是個得體的下屬,聽會長這麼說,也保持沉默,而後排的裴歡望著窗外不再接話。
兩年過去,蘭坊如舊,開春後各院的花樹早已出芽,今時往昔,唯一不同的是每個路口都站滿了人,煙塵灰燼,滾滾昇天。
在裴歡的印象裡,華紹亭好像從來沒有要緬懷的先人。他是老會長的養子,自然老會長對他有恩,她知道他記在心裡,但回想起來,從小到大,她竟然沒見過他在清明的時候緬懷故人。
那些懵懂年月,她不知天高地厚,雖然在這條街上長大,卻總被他護在身後,任性妄為。她知道華紹亭是個念舊的人,可是每到清明,他卻從不肯親自出面,好像一直不喜歡這種場面。
這裡的秘密太多,幾代人講不完,慢慢就都淡了,只落得和那些幾百年的院子一樣,學會了緘默不語。
那時候她還是太小了,忘了問他,死者為大,為什麼不敬恩人一炷香。
如今,夜路漫長,這條街依舊是敬蘭會的地方。人人睡覺都要睜一隻眼,生生死死的事在這裡就是轉瞬之間,於是清明反而成了最重要的日子。街上家家戶戶還有插柳的舊習,往遠處一看,人來人往,顯得比平常日子更加熱鬧。
“現在家裡……都還好嗎?”陳嶼突然開口,意有所指。
“笙笙上學了,也懂事多了,沒什麼費心的地方,都好。”裴歡看向他,一段時間沒見,陳嶼的脾氣也沒那麼急了。
她正想問問會里的情況,陳嶼的手機卻突然響了。
景浩先替他看了一眼,緊接著拿過來,低聲說:“會長,是嫂子。”
“別接。”陳嶼當作沒聽見。
手機一直響,陳嶼有些煩了,吩咐道:“她再打就直接掛掉。”
裴歡這才想起來,如今的會長家裡還有這麼一位棘手的親戚,於是問他說:“嫂子?是慧晴嗎?”她看陳嶼不說話,只好又問:“今天是清明,她是不是想去聽芷堂?”
陳嶼有個親哥哥陳峰,前幾年機關算盡,反叛華先生而死,並不光彩,留下妻子徐慧晴和剛剛出世的兒子。成王敗寇的規矩處處都有,何況是敬蘭會。他們母子倆雖然還住在蘭坊裡,但並不好過,裴歡一直沒再聽見任何關於徐慧晴母子的訊息,恐怕對方也恨不得躲起來隱姓埋名。
陳嶼搖頭說:“就算讓她去,她也不敢出門。我哥成了敬蘭會的恥辱,這條街上多少人想要他們母子的命,要不是我顧念情分保住她……”
裴歡忽然有些透不過氣,心裡越發沉重,這種時節,處處都有人燒紙,連天都透著一股灰。
有時候故去並不是最痛快的結局,活著的人要替他日日苦熬。
她想了又想,最終還是忍不住說:“帶我去看看她。”
這一去格外耽誤時間。沐城快要入夏了,天就漸漸長了,傍晚時分,夕陽紅透了半邊天。
裴歡往返市區忙了一天,到家的時間比平時都要晚。她進門看見挑空的牆壁上籠了一層暖黃色的光,電視被按了靜音,整個屋子裡顯得格外安靜。
他們離開敬蘭會之後就挑了一處安靜的住所,避世而居,也能讓他安心休養。
樓下只有女兒笙笙在吃晚飯,裴歡剛要脫外套,心裡算了算時間,動作忽然一頓,轉身就往樓上跑。
孩子的聲音傳過來:“爸爸一直沒起來。”
已經快晚上七點了。
樓上的走廊十分安靜,只有黑子在盡頭悄無聲息吐著芯子,蜿蜒而過。
裴歡不知怎麼突然想起白天,她看見很多畫面,每個十字路口都有火光,她害怕那場面,害怕過清明,她原本不想回蘭坊裝模作樣,卻為了掩人耳目不得不去。
她推開臥室的門,床上的人安安靜靜閉著眼睛,似乎還在睡。他的習慣依舊,幾個小時前點了一爐香,到現在也燃盡了……房間裡一切都好端端的,還有她早起來不及收拾的睡衣,鬆鬆垮垮被她扔在窗邊的躺椅上,他從來懶得管,也就那麼一直放著。
裴歡長長吸了口氣,勉強冷靜下來。她走過去推他,就像這些年無數次叫醒他一樣,但是今天卻有點突如其來的緊張,話到嘴邊說不出來,突然哽住了。
整個敬蘭會,蘭坊一條街,所有人都以為華先生死了,只有她知道,他還在這裡。
華紹亭從出生開始就和別人不同,他的生命能維持至今早就算是奇蹟了,他過去曾經什麼都有,到頭來卻又什麼都不要了,只為了她和命爭,多一分一秒,都算贏。
裴歡厭煩和別人討論他,過去蘭坊的人都說她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蠻橫脾氣,可如今她是真的害怕,她怕聽芷堂裡的花圈成真,她怕他一睡過去轉眼隔世……
原來心有不安,才畏人言。
她快要哭出來了,扶著華紹亭的肩膀發抖,他睡著之後呼吸更淺,讓她幾近崩潰,手足無措捧住他的臉,這一下讓床上的人突然翻身,一把握住她的手。
她輕聲叫他,華紹亭仍舊閉著眼睛,躺了一會兒才問她:“回來了?”
裴歡提著的一口氣終於緩過來,從他昏睡到轉醒這幾分鐘,比她奔波一天還要累。她終於放下心,俯身抱住他點頭,又靜靜在他胸口趴了一會兒才說:“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
華紹亭顯然並不關心,他掃了一眼窗外說:“醒了一次,又睡著了。”他有宿疾,說話的聲音本來就比一般人都要輕,剛一醒過來的樣子更讓裴歡擔心,於是去測他的心跳,抬頭仔細打量他的臉色。
他半坐起身,而她小心翼翼地不許他亂動,他有些無奈,環著她的肩,看她緊張的樣子笑了,逗她說:“明年不讓你去了,每次從聽芷堂回來就這樣,我沒死也讓他們咒死了……好了,真的沒事。”
他越發不忌諱,一離開敬蘭會之後什麼都想開了,什麼話都敢往自己身上說。
裴歡就沒那麼痛快了,她憋了一天的苦處被他點明,忍不住抱怨道:“能不能想個辦法,把你的名字從聽芷堂裡挪出去?一個大活人年年被供香火,實在太晦氣了。”
華紹亭對此完全無所謂,起身換衣服,換了個話題問她:“會里有事嗎?怎麼現在才回來。”
裴歡坐在床邊,想起下午見到的人,和他提了一句:“沒什麼重要的,我順路去看了看徐慧晴,事情過去那麼久了,現在剩她一個人帶著孩子不容易,我和會長商量,孤兒寡母的,放他們離開蘭坊吧。”
那個女人的丈夫和他們從小一起長大,都說是兄弟,卻曾經處心積慮要華紹亭的命,恩恩怨怨早已無法從頭清算。裴歡其實對這個所謂的嫂子沒有什麼好感,但說到底都是女人,時過境遷,同為人母,逃不過惻隱之心。
畢竟徐慧晴和孩子從頭到尾沒有做錯什麼,如今他們處境淒涼,裴歡實在看不過去,幫她說句話,算是做個順水人情。
華紹亭對過去的糾葛早不掛心,何況這種小事。不要說他,如今整個敬蘭會里也沒人關心徐慧晴是生是死,他沒什麼表示,點點頭不再過問。
今天時間雖然晚了,但飯還是要吃。
華紹亭一向衣食講究,一睡醒別的不管,先去換衣服,結果一走出房間,黑子就爬過來。他在家穿的衣服顏色淺,深色的毒蛇慢慢繞在他的手腕上,這一下對比明顯,更顯得他整個人連影子都淡了。
裴歡笑他折騰,沒一會兒還要去換睡衣,別人一天的時間還不夠華先生拿來擺譜的。華紹亭由她笑,一邊下樓一邊問:“我都忘了他家還有人,陳峰是不是留下一個兒子?起名字了嗎?”
“大家都叫他茂茂,兩歲了。”裴歡嘆了一口氣,“陳家還有那麼多親戚,陳嶼又是會長,我其實不想多管閒事的,但今天去,茂茂在發高燒,趕上清明街上人多,徐慧晴不敢抱他去醫院。她自己情況也不好,這才多久,憔悴得不成樣子,快憋出病了……陳嶼說她根本沒法出門,出去了各家都想找她麻煩。”
明明該有親戚幫襯的時候卻無人伸出援手,明明如今的會長是她丈夫的親弟弟,可他們揹著一個叛徒遺孤的名聲,為了避嫌,陳嶼也只能和他們母子劃清界限。
更何況,蘭坊裡三六九等分得明明白白,人與人之間可以同一屋簷,卻萬萬沒有情分,父子反目,兄弟鬩牆,都是天天上演的戲碼。暗流洶湧,人心不死,一人得勢之後不會雞犬升天,反而要將親近的兄弟清理乾淨,才能坐穩身下那把椅子。
所以,陳嶼接手敬蘭會之後能留他們母子保命,已是仁至義盡。
裴歡說完就沉默了,華紹亭知道她心善,輕聲說:“這也怪不得陳嶼,他哥死了才輪到他做會長,不算外人有多少雙眼睛,就是陳家自己人也都各懷心思。他這時候不幫他嫂子,算他開竅了。”
華紹亭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毫無波瀾,人情世故在他這裡不值一提,還不如喝口好茶評價兩句來得認真。
裴歡再一次深切地感受到屬於蘭坊的生存法則,殘酷都不足以形容,彷彿人人都沒了血肉,白日談笑風生,夜晚剝皮蝕骨,而這條道上的人也都成了精,無論如何你死我活,天一亮照舊兄友弟恭,天下太平。
華紹亭早就告訴過裴歡,蘭坊這條街,只有清明這一天,墳前的土,燒完的灰,才是乾淨的。
“就當積點兒德吧,我讓他們安排了遠郊的房子,離開市裡,這樣徐慧晴能把茂茂帶出去自己過。”裴歡低頭看向自己的女兒,低聲說,“孩子總沒有錯。”
華先生今天起來晚了,所以飯菜都按規矩重新上過一遍。裴歡有些吃不下,但華紹亭卻難得有胃口,於是她只好陪著他多坐了一會兒。
笙笙剛上學,正是好動的年紀,一回到華紹亭身邊,沒多久就被慣出挑剔的毛病,而他們留在身邊的管家是老林,一位經年跟著華紹亭的老人,如今六十多歲上了年紀,偶爾吩咐做菜有疏忽,燙了,膩了,小傢伙就都不愛吃。
華紹亭絕對是慣縱式的教育,小孩子挑三揀四,他還要順著來,於是裴歡只能被迫做嚴母,眼看笙笙還剩半碗飯就跑去玩遊戲,她再也坐不住,把孩子抓回來一頓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