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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清明無雨(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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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的模樣真是像父親,笙笙眼角眉梢幾乎和華紹亭一模一樣,那眼神一看過來,裴歡氣著氣著心就軟了。她懷笙笙的時候實在過於年輕,又倉促之間經歷一場意外,九死一生才熬過來,所有的事都輪不到她選擇,從女孩到女人,甚至再到一個母親的轉變幾乎都發生在一瞬間,她好像只咬牙憑著一口氣走下來。如今回過神再去想,千難萬險讓她自己後怕,卻依然慶幸命運能給她這樣的活法。

她比任何人都知足,這是太難領悟的人生智慧。

裴歡想著想著有些沉默,笙笙以為媽媽真的生氣了,只好低頭不說話。如同以前一樣,華紹亭率先打破母女倆的對峙,三言兩語就把孩子哄好了。

小姑娘聽話地慢慢吃飯,氣氛終於安靜下來,電話卻突然響了,管家老林過去接,沒一會兒走過來,躬身輕聲叫他:“先生。”

家裡的規矩是從在蘭坊開始就立下的,除非有極其特殊的事,否則沒人會在華先生吃飯的時候過來打擾。裴歡抬眼看他,華紹亭彷彿沒聽見一樣,一直等到孩子吃完了跑去廳裡自己玩,他才終於放下筷子,管家把電話拿過去。

裴歡也懶得多問,能挑這麼不偏不正的時間來電話的人,八成是陳嶼。他自以為掐算好,等到過了晚飯時間才敢打來,沒想到今天他們這邊吃飯晚了,白白讓他等著。

華紹亭拿起電話離開了餐桌,一個人去茶海旁邊接,但今天電話那邊明顯不是熟人。

對方沉默了很久,忽然開口,卻只有一句低啞的問候:“華紹亭。”

這聲音突如其來,簡簡單單,竟然能讓他手下一頓。

華紹亭靠在窗邊沒有回話,外邊暗了,於是玻璃上照出他的影子,他聽著這三個字,忽然浮起一絲笑。

他只是覺得有意思,因為這世界上敢直呼其名叫他的人……大多已經死了。

他掃了一眼餐廳的方向,裴歡正在叫人過去收拾桌子,女兒聚精會神坐在沙發上玩。他拿著電話,從始至終沒有任何特殊表情,從容轉身去倒了水,又拿了茶葉,一直沒有回話。

電話那邊也沒有再說什麼,只剩下細微的呼吸聲,停了一會兒,對方率先開口說:“清明祭掃,不知道聽芷堂裡,有沒有我的名字?”

華紹亭沒有再繼續聽,直接結束通話了通話。

遙遙一陣水開的聲音。

裴歡很快忙完了,走過去幫他泡茶。

華紹亭接的這通電話好像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她看他似乎都沒和對方說什麼,平平淡淡就結束了。

這又不像是陳嶼來打擾,於是她好奇地問:“誰打來的?”

茶水的熱氣突如其來,飄著今年新上的清明茶,華紹亭在這方面太講究,一年也就喝這一回,空氣裡很快散開茶香。

溫度一時高了,他手腕上的黑子不喜歡,慢慢爬開了。他開口漫不經心,用掌心捂著茶杯和她說:“笙笙的老師。”

裴歡忍不住笑,平時孩子的老師找上門都是她來處理,他哪知道學校的那些瑣事,於是她又說:“以後讓老林直接給我接。”

“新換的體育老師,來問問笙笙的身體情況,儘量讓她減少戶外活動。”他讓她放心,“怎麼一聽見老師的電話你就緊張。”

裴歡真是一肚子苦水,她確實擔心老師來告狀,回身看看家裡這位小祖宗,笙笙最近迷上了闖關遊戲,根本沒注意他們的對話,她這才壓低聲和他說:“本來多乖的孩子,都讓你慣壞了,我之前還擔心很多活動她都不能參加,會被同學排擠,特意和老師商量,結果班主任說現在根本沒人敢惹她。”

笙笙未能倖免,遺傳了華紹亭的先心病,幸好她年紀小,是治療的最佳時機,手術成功,後續情況也穩定。如今她漸漸大了,回到父母身邊的孩子最幸福,才不過一兩年,笙笙的性格就已經和在福利院時完全不同了。

血脈至親,華紹亭的女兒天生有某種本能——遺傳到父親身上強大的自我意識,雖然年紀還小,但在同齡人中已經明顯有了自己的氣場。

在孩子的問題上他們永遠無法達成一致,華紹亭護犢子的毛病簡直盡人皆知,裴歡自己就是領教過的,只盼他別把孩子捧得無法無天。

可惜她操了半天心,華紹亭面不改色喝了兩口茶就走了,像根本沒聽進去一樣,我行我素。他和笙笙一起去引黑子上樓,告訴她蛇的習性,小姑娘竟然真的不害怕,聽得認真。

明明前幾天才和他說好,笙笙怎麼說都還是個小孩,手腳沒分寸,別讓她和毒蛇離得太近。

裴歡被氣得不理他們,老林在門口幫她打包東西,看她窩火,走過來勸道:“先生心裡有數。”

她雖然擔心,終究還是明白的,華紹亭有他的原則,笙笙小時候無法和他們相認,被送到福利院,大家都擔心他會因為這件事而對孩子心生愧疚,因而過度補償,但時過境遷,裴歡發現他甚至很少去和孩子解釋過去的因果。

華紹亭被這病折磨了一輩子,他原本不願再拖累孩子來這世上遭罪,但既然已經有了笙笙,就順其自然去面對。

他一早就和裴歡說過,他們的孩子這一生可能會遇到危險,會有別人想不到的困境,甚至從出生開始就一波三折,她既然是華先生的女兒,就註定毫無退路,而他們為人父母,不能只讓她活在太平盛世,還要教會她獨自面對黑夜時,如何保護自己走下去。

所以當別的孩子還在養小貓小狗的時候,笙笙就在和一條毒蛇朝夕相處。

每個人都有成長的必然使命,已經發生過的事情不必浪費時間去彌補,是非善惡,有失有得,只有生存法則最公平。

老林終究上了年紀,盯著笙笙有些感慨,唸了一句:“要我說,小女孩有點脾氣,和夫人似的也挺好。”

如今,小姑娘知道父親寵自己,就有了那一點點有恃無恐的驕傲,於是那脾氣更像裴歡了。老林自然知道裴歡在想什麼,又笑著對她說:“孩子是父母的延續,也是父母的剋星。”

果真,裴歡嘆了口氣。過去在蘭坊,她被華紹亭護著養成無法無天的性格,恨不得全世界都要聽她的,如今卻敗給了自己的女兒。

裴歡放任父女倆去胡鬧,自己去地下室裡找東西。明天又到週三,她按照慣例還要去醫院看望姐姐裴熙,快要換季了,家裡收拾了不少東西要帶過去。

這兩年,裴熙的病情控制得很好,醫生打算嘗試讓她敞開心扉,慢慢找回童年的記憶,因此,希望家裡人能夠配合,能帶一些裴熙小時候的東西過去,有助於治療。

裴家姐妹早年失去父母,家裡出事的時候裴歡還小,什麼都不知道,但她姐姐裴熙已經到了記事的年紀,在那場變故里受了刺激,後來她們被陳氏老會長帶進蘭坊養大,老會長去世後由華先生接手敬蘭會,認下這兩個妹妹,一直由他照顧。

過去那幾年,華紹亭把姐妹倆從小到大的東西都儲存下來,在搬出蘭坊的時候清點了很多舊物,帶出來的箱子太多,一直存放在家裡的地下室,裴歡沒有開啟看過,直到今天才想起來去找。

姐姐裴熙的性格一直很奇怪,童年自閉,長大後也很少與外人說話。她總是躲在房間裡一個人畫畫,所以關於她的東西,很大一部分都是泛黃的畫紙。在那些青春期的懵懂年代裡,姐妹倆心生隔閡,裴歡幾乎沒有關注姐姐畫了些什麼,如今開啟看,才發現對方小時候好像很喜歡貓。

有幾張小貓的畫,似乎都是很早的記憶了……裴歡當時年紀太小,模模糊糊什麼也記不清,年幼的孩子失去父母,不外乎顛沛流離,四處寄養。她們進蘭坊之前曾經換過幾個住處,她記得有段時間姐姐似乎養過一隻小貓,可惜如今已經想不起來是在哪裡發生的事。

裴歡一邊整理一邊看,忽然發現有很多重複而凌亂的畫,幾乎都是一樣的場景。

好像是一尊佛像。

裴熙從小畫到大,一開始只會堆砌模糊不清的顏色,到後來漸漸能畫出蓮花寶座,分明是佛像的輪廓。

裴歡無法理解那是什麼,可能只是裴熙眼裡不一樣的世界,是童年片段的執念,被她留在心裡,記錄在紙上。

如今,所有的恩怨都淡了,只剩血緣是無法斬斷的牽絆。裴歡只希望姐姐早日康復,能夠和她相認,一家人放下過去好好生活。

活著是世間最苦的幸事,半生坎坷,只為團圓。

入夜風大,院子外圍種了不少樹,窗外帶起一陣一陣響動,樹梢的影子打在米色的窗紗上,揹著光去看,搖搖曳曳,像一齣奇幻皮影。

今天夜裡原本應該有雨,悶了一天,卻遲遲沒有下。

裴歡安排好第二天的瑣事,回到臥室關窗,卻發現華紹亭一反常態,這個時間還在外邊露臺上。她拿了擋風的衣服出去給他披著,輕聲問他:“在想什麼?”

他有一隻眼睛受過傷,為了防止見強光,二層的露臺四周只簡單地裝了地燈,光線柔和,人的輪廓就顯得有些模糊。

華紹亭搖頭,他總是習慣性地挽著一串沉香,手指一動,風裡不小心就多了一股淡淡的味道,像盛放過的花,存了千百年突然翻出來,一樣生生能往人的鼻子裡鑽。

男人的氣度絕對有種玄妙的吸引力,二十年夜路殺伐決斷,一句“華先生”絕不是憑空而叫的,一身風雨闖到他這裡統統緩了,化不開也散不掉,只好沉在眼底。偏偏如今他又是從容的,遇見這樣靜謐的夜,也只是懶洋洋地伸手握住裴歡的手,說了一句:“笙笙剛去睡了,我出來透透氣。”

裴歡靠在他肩上,陪他站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麼,抬頭問他:“你還記得我和姐姐小時候的事嗎?”

華紹亭一向臉色淺,在暗處看起來更少血色,他聽了這話看了她一眼,側過臉似乎在幫她回憶,可惜怎麼算都過去二十年了,他已經懶得細想,隨口說:“兩個難纏的小姑娘,跟著陳家那幾個小子玩,男孩淘氣,欺負人,你那麼小,脾氣倒挺大的,帶著你姐姐,每天氣鼓鼓的。”

“更早一點呢?醫生說姐姐現在情況穩定,可以嘗試讓她想起童年的記憶,有助於康復。”

他手裡摩擦著的珠子停了,低頭看了看她說:“不必強求,有些過去她既然選擇忘記了,再讓她想起來不是什麼好事。”

治癒內心的傷痛需要重新揭開更痛的疤,這代價是否值得,不應該由他們來選。發生過的一切無法改變,假如裴熙還有徹底遺忘的機會,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也好,一切隨緣,盡力而為。

裴歡深深吸氣望向遠處,林子之後的地方有一小片湖,夜裡只有點點星光,什麼都看不清,剩下一汪水光深重地沉下去,四下寂靜,只剩他的呼吸聲落在一處。

風忽然大了,華紹亭習慣性地把她摟進懷裡,裴歡就像過去那些年一樣,蹭在他胸口,哪怕下一刻天翻地覆,也能這樣安然睡去。

她喃喃地念著:“哥哥。”不管過去多久,只要他在這裡,她就彷彿永遠長不大。

他輕撫她的頭髮,把人摟緊了低聲逗她:“笙笙真是和你一模一樣。”這是他今生唯一為難的事情,“你說怎麼辦?一撒嬌也往我懷裡鑽……我就想著,隨她怎麼樣吧,高興就好,能有什麼大不了的。”

要天要地,他也給。

華紹亭說得裴歡不好意思了,一直偷偷悶著笑,他身上香木的味道讓她渾身都放鬆下來,一心一意,就只有眼前這一點小小的世界。

再久一點兒,再多一世也不夠。

萬事皆休,別無所求,只求這樣的夜,能夠再久一點兒。

華紹亭輕輕拍著她的背,目光越發遠了,他好像輕易就適應了受傷的左眼,而此時此刻的夜,目所能及的地方只有一片濃烈的影子,是山是水都揉成一團漆黑。

這條路從始至終沒有光,本來就不需要看清楚。

至於光背後究竟是什麼,他一個人記住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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