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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知止後定(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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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這裡,是怕你又把事都擋下來,我想弄清楚石像的來歷,我想知道發生過什麼,為什麼有人來找它?”裴歡終於找回了理智,一句一句說得很認真,“不管出了什麼事,只要涉及你,那就與我有關。”

她的頭髮已經溼了一半,凍得唇齒上下打戰,斷斷續續還偏要說完。他看著看著,覺得如今面前這樣固執的一張臉和少女時期的裴歡忽然重疊,她覺得自己有理,活脫脫像只驕傲的貓,張牙舞爪,永遠有著骨子裡透出來的小性子,十年前後竟然沒有任何分別。

華紹亭有些無奈,有時候他覺得他的裴裴早就長大了,剛剛放心沒幾天,又發現時間這東西不可信,就像她這麼站在這裡,大夜裡獨自跑出去遇到危險,明明怕得渾身發抖卻還牙尖嘴利。

他能有什麼辦法?這世上的誘惑無非那幾種,權勢名望,金錢利益,有了又如何,就算他一句話能讓人出生入死,可到了這一刻彷彿都沒什麼用,他依舊還有她,怪不得,罵不得,淋一場雨他都捨不得。

可能這就是命,華紹亭也花費了很多年才最終弄清楚,命裡總有這麼一個人。

下雨了,要帶她回家。

這一晚沒人睡得踏實,其實裴歡出去之後,老林馬上就起來了,上樓去找華先生。

當時華紹亭已經回了主臥,但一直也沒有休息,一個人半躺在床上看書。他聽見裴歡跑出去的訊息只是點頭,眼睛都沒抬,過了一會兒才看了一眼時間,說:“她就是這脾氣,去就去吧。”

他當然知道裴歡在和他賭氣,故意不理人跑去陪女兒,他也知道她什麼時候下樓,更聽見她什麼時候出的門。

只不過華紹亭遠比別人更清楚,每個人的去處都是自己選的,山高水遠,一步一步磨成路,他攔不住她,也就乾脆不去攔。

老林看看窗外對他說:“夫人沒拿傘,眼看這雨就要下起來了。”

華紹亭慢慢翻手裡的書頁,他看的是這兩天給笙笙拿的書,隨便用筆輕輕頓在一句話上:“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

老林看他一心拿書看得認真,好像根本沒打算有什麼吩咐,於是只好去笙笙的房間輕輕推門看了看,孩子倒是睡得熟了,絲毫不知,他這才放了心。

老管家只好又轉回來等在主臥門口,華紹亭還盯著那句話,過了一會兒忽然圈了幾個字出來:知、定、靜、安、慮、得。

老一輩人總說世道艱難,如今又怪人心浮躁,無論到了什麼時代,單挑出一個字來,都難做到。

那書是本舊書,不知道是過去什麼時代的手抄石印版,華紹亭留下的東西沒有凡物,動輒拿出去都沒人敢輕易估價格,只是他自己沒工夫清算,找出來清理乾淨灰塵,就拿去給孩子對照著練字用。

他靠在床上一直在想些什麼,房間裡更加靜了,隱隱散出一股沉水香的味道,臥室的另一側只剩一扇模糊的窗,看得遠了也只有夜色磅礴,半點星光也沒有,這樣的夜顯然平淡無奇,根本不足掛心。

老管家又低聲提醒他:“先生,畢竟夜深了,夫人一個人出去不安全。”

華紹亭微微皺眉,明明聽見了卻也沒答話,他細細看那幾個字,過了一會兒說了一句:“長點記性也好,孩子都這麼大了。”

窗外的風越來越大,雷雨轉瞬而至。

閃電打下來的時候,老林看見華先生終於抬眼了,他打量著窗外的大雨,終究還是合上書起來了。

老林松了一口氣,端端正正忍住笑,去替他拿外衣叫司機。

幸好,這人生中的每一步,他來得都不算太晚。

這場雨依舊無休無止,店外顯然也不是什麼久留的地方,華紹亭一時想得遠了,沉默看她。裴歡平復下心情還要說什麼,反反覆覆,卻只剩下半句哽咽:“我來這裡是因為我想知道……”

那些他沒提過的前半生。

這家古董店可能是他臨時起意,但連外人都知道它裡邊的東西件件有故事。

華紹亭一點也不意外,盯著她忽然笑了,淡淡接一句:“可是我來這裡,只是因為下雨了。”

裴歡害怕雷雨,從小到大那麼多年,他們住在蘭坊,不管華紹亭有多忙,一遇到突然下雨的夜,他不惜穿過一座城也要趕回去守著她。

裴歡的眼淚怎麼都收不住了,滿腔悲喜都被這句話壓下去。風帶著溼漉漉的水汽鑽進傘底,華紹亭身後的雨勢瓢潑,除了裴歡,沒人能讓他在這種時候冒雨而出。

她顫抖著伸手,喃喃催他先回家,又把傘拉過去不讓他沾到雨水,一刻也不敢耽誤。

華紹亭看她終於肯走了,轉身上了車,把她抱在懷裡,下頜輕輕抵著她的頭,他的聲音從正上方傳過來,在窗外瓢潑的雨聲裡越發輕了,近乎嘆息:“裴裴,發生過的一切改變不了,我最慶幸的,就是你什麼都不知道。”

他很少這麼說,說得裴歡眼睛發酸,她身心俱疲,累得閉上眼睛只想趕緊睡一覺。這雨持續在下,像是攢了大半年的力氣,恨不能一夜傾城。

她覺得自己很久沒這麼軟弱,也許是因為離開蘭坊兩年了,平淡如水的生活也過久了,連一場暴雨都顯得不真實。她多希望自己再睜開眼,姐姐還在醫院靜養,古董店裡也只有一座普普通通的石雕……

她做了那麼多荒誕的夢,可是醒了卻不能忘。

臨近凌晨五點鐘,雨勢終於轉小。

裴歡回家之後覺得頭疼,被風吹得緩不過來,還是著了涼。她被華紹亭盯著喝了薑湯吃了藥,精神鬆懈下來,終於肯老老實實躺下休息。

沐城這一夜烏雲凝重,陰沉沉沒有一點天亮的意思。

已經快黎明瞭,華紹亭還沒睡,叫了老林進書房,卻很久沒說話。他看著自己剛才出門前圈出來的幾個字,想了一會兒才說:“我真忘了那是哪年的事了,十幾歲?”

老林緩緩接話:“是先生成年那一陣,老會長特意算著日子,就等那一年要選出個繼承人。”

他點頭,又說:“二十年了,我確實沒想到她會回來。”他把書頁放在手裡慢慢地捻,前後折騰一夜他也有點兒累了,於是側過身,半靠著椅子隨口和老林聊起來:“以前他們總在背後說我是什麼老狐狸,傳來傳去都邪了,好像我什麼都能算計……我哪有那麼多閒工夫?你看看,我出來才歇了幾天,二十年的東西都被人盯上了。”

他越說越覺得可笑,好像關於自己的傳言沒半點可信,隨手把書扔過去,任由老林替他收拾。

老管家已經在蘭坊裡守了半個世紀,幾代人的秘密都成過眼雲煙,早不差這一兩段往事,自然毫不驚訝,他看了看門口,放低聲音問華紹亭:“先生,需要聯絡她嗎?”

華紹亭搖頭,聲音越發輕了:“不用,直接打給陳嶼。”

“先生對會長有交代?”

華紹亭似乎想起了什麼,嘆了口氣,沒有馬上吩咐。

書房的窗外對著一片林子,這時候已經遠遠有了鳥叫,天光透出來,一點一點勾著人走到窗邊去看。

雨後的樹林蔓延出一片灰綠色的影子,這場大雨總算是下透了,把連日來的悶熱終於洗乾淨,一口氣撥出去,草木清涼。

華紹亭眼前微明的光線脆弱難辨,看不清哪裡有鳥……他這才模模糊糊想起來,二十年前那一天也是雨後,沐城歷來四季分明,春天來得早,雨水也多,花草樹木一季一輪迴,唯獨凡夫俗子沒這麼好的運氣,那些前半生來來回回數不清的日夜,還有多少狂風驟雨的日子,根本數不清。

人的記憶是有選擇性的。關於曾經的故事,再去回憶總覺得不那麼難熬,這一夜和一生終將等長,一旦過去了,就沉入千百幅往事中的一幀,早晚無跡可尋。

生和死這點事,華紹亭這輩子可算看得多了,再轟動的本子翻爛了也不過如是,活著的人大多困在自己的記憶裡,故去的倒也省心,無非由著後人唏噓,僅此而已。

只不過連他都忘了,嘗過生,也經過死的人,演起來才最投入。

華先生的電話很快打回了蘭坊,會長陳嶼一大早突然被叫起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變故,守在電話另一端。

陳嶼雖然手握敬蘭會兩年時間,卻日日如履薄冰,如今更是緊張得呼吸急促,手足無措,一直在等華先生的意思。

老林壓下聽筒,回頭輕聲提醒他:“先生?”

華紹亭揉著額角,依舊靠著那扇窗,他並不親自去接電話,聽見老林的提醒僅僅抬起頭,一雙眼忽地冷了,只有一句話,不輕不重地交代下去:“讓他派人,好好照顧徐慧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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