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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別來無恙(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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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城很多年沒遭過大雨,這城市一向風大幹燥,並不像潮溼的南方,這次趕上一場百年難遇的暴雨,降雨量激增,一夜的時間,幾乎下成了災。

天亮之後,城裡各個路段都有積水,幸好昨天這雨一直憋到了夜裡才下,沒趕上出行高峰期,否則像這樣的老城排水不及時,很容易就會釀成事故。

新聞裡一時全部變成了和疏導積水相關的內容,連名人八卦的時長都被佔了。裴歡醒過來就開了電視,沒看進去什麼東西,只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不想沒意義地胡思亂想。

她淋了雨有點兒發燒,吃藥之後整個人好像睡不夠,困得渾身沒勁,強行撐著最後一點精神聽著樓下的動靜。

老林一如往常,送笙笙去了學校,她這才稍稍安心,迷迷糊糊一直躺到了午後。

這一覺格外沉,偏偏後來她睡得渾身發熱,迷糊著要醒過來卻又一直沒醒,潛意識作祟,斷斷續續做了一些離奇的夢。談不上什麼情節,可能是她昨天夜裡的印象太深,夢裡總晃過一座佛像,慈悲眉目,肅穆的雕工看得久了,讓人心頭髮緊。

最終她被熱得醒過來,夢見了什麼都混亂得拼湊不起來,只是突兀地想起雷雨之下那座可怕的水晶洞。

華紹亭一直在臥室陪著她,等她發了汗,讓人煮湯拿上來,催她多少要吃點東西。

裴歡嗓子疼,說話難受,於是活脫脫成了淋雨的病貓,這會兒只能老老實實地靠在床上,一邊喝湯一邊看他站在桌旁,隨手翻找東西,挑挑揀揀,數不清的沉香珠子。

“那座石像看起來很多年了。”她忽然說起來,她不知道水晶洞這件事的來去,但事到如今卻不再像年少時那麼不知深淺,敬蘭會能夠維持百年至今,靠的就是代代相傳的規矩,這條路上從來沒有乾淨的東西,之所以要被封存,必然有它的波折。

華紹亭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點頭說:“那是當年老會長傳下來的,上一代的東西了。”

老會長是陳嶼的親叔叔,也是收養照顧他們的人,過去陳家人一直住在蘭坊的朽院,如今敬蘭會交還到他們後人手裡,過去那些親屬連帶著傳下來的物件,依舊還是跟著陳嶼都回到那座院子裡。

裴歡很少看華紹亭留別人的東西,何況那石像極其沉重佔地方,她一時更覺得有些奇怪,問道:“你是特意把它從朽院搬出來的?”

好像這個問題沒人問過,華紹亭自己都沒留心去想,他在手邊找到了一串珠子,手指微微地摩挲,淡淡的香就漫出來。

他停了一下笑了,想了想才和她說:“你這麼一提我才發現,老會長真沒留給我什麼好東西,一個敬蘭會,還有就是那佛像。”

他走到裴歡床邊來,把被子給她蓋好,沒有再往下說,沒說它真正的來歷,也沒說裡邊的樣子為什麼要被仔仔細細地藏起來。

裴歡下意識伸手拉住他,連看他的眼神都開始緊張。

華紹亭搖頭,輕聲說:“我沒想瞞你,這次的事我不提是因為你不能碰,過去道上的變故,沒有牽扯到你,不要亂想。二十多年前我第一次看見它的時候,你還沒有笙笙大……估計還在家哭鼻子。”

她笑不出來,臉色發白,於是只好一直握著他的手,他的手指涼卻微微用了力,直到她定下心。

華紹亭這輩子活到今天,也就只肯伺候她,眼看裴歡可憐兮兮地躺著,他難得動一動,親自過去把香案上燃著的沉香換了,又去拿剛找出來的一串細小的奇楠珠子,溫了一會兒放在她枕邊,香氣緩慢揮發,不沖鼻卻能隱隱散出安神的氣味,總算把她安慰好,他才起身去拿衣服。

更衣室的外側用罕見的巨大藤雕做了隔斷,枝蔓蜿蜒的縫隙裡點一盞朦朧的燈,白天也能保持光線。衣櫃開了門,遙遙又滲出些香樟的氣味,整個臥室的空間安靜又分割明確,都是他喜歡的風格。

過去在蘭坊,他們住在海棠閣裡,那座院子清靜又寬敞,一株海棠成了標誌。裴歡從小到大習慣了老建築留下的印記,如今自己出來住,一樣選的都是傳統的格局。

她看出來華紹亭還要外出,拿了深色的薄外衣和手套。裴歡原本不想再勸,看著看著還是忍不住和他說:“你不方便自己出去,通知會長派人陪你去吧?”

“不用,去接阿熙而已。”

她端著湯碗的手不自覺用力,坐直了問他:“你知道她在哪兒?”

華紹亭從裡邊轉出來,拍了拍手套,沒什麼意外地點頭,用簡簡單單的口氣說:“她不會有事。”

“你既然知道她在哪兒,為什麼不直接讓司機去接她回來?”

“對方費這麼大工夫把阿熙帶走,無非就為了見我一面,我去才能解決問題。”他過來伸手試了試裴歡額頭的溫度,總算放了心,於是站在床邊按著她的肩膀,一字一頓交代道,“裴裴,聽話,別冒冒失失四處亂跑,好好在家裡睡一覺。另外,我要是回來晚了……”

“大哥!”她這幾天懸著一顆心,最不能聽這種話,生怕他往下說。華紹亭卻笑了,做了個“噓”的手勢,自顧自安排道:“緊張什麼,我是看下雨天氣潮,如果我回來晚,你記得讓老林帶人去店裡,店裡上下都要做除溼,那些木頭年頭太久了,受不了今年這麼重的溼氣。”

三言兩語,華紹亭眼裡從來沒有什麼難事,好像從來沒下過那一場暴雨,裴熙也沒有被人帶走,他還有閒心想著那些寶貝。

他叫了老林吩咐準備車,下人們自然按慣例,要安排司機跟他去,但這次他卻誰也不帶。

“先生,還是我開車送您過去吧。”老林也有些猶豫。

“不用。”

華先生從不親自和外界接觸,過去在敬蘭會他想出趟門都有無數人跟著,越到如今事態不明的時候,他反倒要獨自外出了。

老管家聽見這話頓了一下,躬身過來想再勸些什麼,但華紹亭搖頭,他也就什麼都不再說,答應著出去了。

裴歡真是急死都沒用,一口氣堵在胸口,這一下她連湯也喝不下了,又被他氣得無話可說,於是只能從床上爬起來衝到門邊,擋住門狠狠瞪他。

華紹亭由著她鬧脾氣,可是剛走了三兩步就被她擋在臥室裡出不去,他無可奈何,只好緩了口氣哄她:“放心,我很快就回來。”

“醫生早就禁止你獨自開車了。”

他微微皺眉,絲毫不在意地說:“真按他們說的,我應該躺回醫院每天插著管子。哪至於。”

“上次你回去解決葉靖軒的事,是怎麼和我說的?”裴歡徹底上了脾氣,“你說陳嶼有麻煩,他年輕不經事,一點小衝突鬧大了,沒必要把整個敬蘭會搭進去,那次必須你出面。好,那是你們的大局,敬蘭會的大局,我同意了。”她越說越快,“你說以後為了笙笙,絕不再管外邊的事。”

裴歡穿著厚的睡裙,頭髮亂著散在肩上,她昨夜驚嚇流淚之後眼睛還腫著,偏偏就是一步不肯讓。她怎麼也想不明白,為什麼出了事永遠要落到他身上,他已經不是敬蘭會的華先生了。過去的盛名和傳言都該隨著清明的煙火燒光殆盡,如今的華紹亭只是一個好不容易熬過來的病人,再也不是誰的神。

怎麼全天下那麼多人,在他眼裡就找不出一個能用的。

裴歡真的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明明清楚誰也勸不住他,思來想去氣得和自己較勁。

“是,我幫不了你,我擔心姐姐……陳嶼原本也不是個能託付的人,你堅持把敬蘭會還到他手上,現在還費時間精力幫他,你以為你是誰!”

她說著直咳嗽,捂著嘴還要爭辯,難受得眼睛都紅了。

不是她胡攪蠻纏,而是餘生有限,他們實在浪費不起。

華紹亭輕聲打斷她,過去拍著她的後背才讓她緩過一口氣,他如何看不出裴歡這點心思,只覺得懷裡的人止不住在發抖,又擔心又害怕的樣子直惹得他心疼。於是他乾脆把她整個人從門口抱起來,好好放到床邊,按著她的頭靠在自己肩上,等她平靜了才開口道:“裴裴,我說過,除了你和孩子,如今我誰也管不了,也沒心思管。”他給她披上衣服,“陳年舊事,幾個閒人鬧一鬧,我才沒工夫理,只不過如今他們都折騰到店裡去了,差點傷了你,那就壞了規矩,這一篇就沒那麼容易翻過去了。”

老管家等在臥室門外,輕聲說已經準備好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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