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歡總算死了心,華紹亭既然都這樣安排了,顯然毫無轉圜餘地。
裴歡知道這就是她自己選的路,她太年輕就將一生都賭出去,竟毫不後悔,彷彿她和華紹亭之間有某種旁人無法理解的孤勇,他為她的成長和任性負責,而也只有她能在這種荒唐的雨夜之後如他所願。
她心裡翻江倒海,但最終沒再阻止華紹亭。
暴雨過後,天氣微涼。
華紹亭這一次是真的說了大話,因為他其實很多年沒自己開過車了,於是華先生剛開出小區之外,就覺得有點煩了。
電臺裡一直在播,四處都有積水,估計城裡路上也很不好走。
他這個人啊,能不親自做的絕不動手,他已經想不起來自己上一次私下出門是什麼時候,唯一離得近的事,還是前兩年,那會兒裴歡要退出演藝圈,最後和她的經紀人在咖啡館約了見面,他陪著她去,身邊就跟了幾個隨行,說好了臨時起意,他們只是隨便走走,沒想到竟然半路出了事,鬧市火併,又鬧得整個沐城人心惶惶。
看戲的人在臺下淚流成河,寫戲的人知道如何落幕,必然冷眼旁觀,當一個人提前知道自己的結局,總是習慣收斂熱情,對任何人事都保持距離。華紹亭就剩下這最後一點心氣和熱情,好不容易拿出來,統統給了裴歡。
過去在蘭坊,華紹亭身邊有個私人醫生叫隋遠,是個醫學天才,一直跟著他,隨時照看他的病情,那會兒隋遠每年都在他耳邊唸叨,一年一年給他數日子,時間過得也快。如今大家都散了,他自己眼下一邊開車一邊算了算,才發現已經活到了第三十八個年頭。
小時候他們都說他的病活不過十幾歲,後來大了,醫生又拿二十五歲當他的生死大限……想想真是諷刺,人人都說活著不易,可是一到了他這裡,彷彿就變成註定短命。這位傳言裡狠毒可怕的華先生說到底也沒多大歲數,但怎麼老被人念著咒著,就像平白多佔了幾輩子。
他想著想著,突然又記起當年隋遠給他下的定論,說他是禍害遺千年。他一邊琢磨過去的事覺得有意思,一邊抬眼看見路口亮了紅燈,於是慢慢把車停了下來。
這是沐城難得清靜的住宅區,開車去往市區中心最繁華的商業地段還有段距離,於是在這樣一個工作日的午後,整條行車道上也只有他這一輛車。
紅燈的倒計時還有二十秒,前方的十字路口過了就是高速,兩個方向,能去市區,也可以出城去更遠的地方,他盯著那路口看,手指隨著倒計時輕輕敲著方向盤。
忽然左側窗外有人走過來,剛好擋了光,對方一路順著車身往前走,正彎腰向他這一側的車窗裡邊看。華紹亭並不意外,掃了一眼外邊,手指鬆開了方向盤,車外的人輕輕敲了敲車窗,他也就順勢按下了玻璃。一個女人,穿著繁複的長裙,戴著墨鏡,冷不丁走到車道上,直接攔下了他的車。
她背後擋了一整片落日餘暉,逆光而來,看著他直接開口問:“帶我一段?”
華紹亭上下打量她,剛好對上她身後一片日光,他的眼睛猛地見到強光不舒服,於是不耐煩地側過臉,只隨口問了一句:“你會開車嗎?”
她已經替他拉開了車門,想了想才說:“會是會,可我很多年沒開過了。”
他對此完全無所謂,正懶得費勁開車,於是起身就把駕駛位丟給了路邊的女人,自己換到了後排。
車外的人也毫不客氣,她拖著長長的裙子,上了車。綠燈亮起來,對方直接把車開上了高速,車內安靜了好一會兒,她才終於打破沉默,看了他一眼,和他說:“華紹亭,別來無恙。”
他穿了黑色的風衣,一路出來有些咳嗽,於是半仰頭靠在頭枕上,整個人融在了陰影裡。他揉著眼角一直不聞不問,聽她這麼說卻突然低聲笑了,就像聽見了什麼格外好笑的事,嘆了口氣說:“果然,還真是禍害遺千年,咱們兩個,最該死的都沒死。”
女人一直從後視鏡裡在看他,她開口的聲音嘶啞,說每個字都像磨著牙,她問他:“今天怎麼沒人陪你一起出來?我聽說敬蘭會的華先生排場一向很大。”
華紹亭依舊沒睜眼,他把車交給別人去開,也絲毫不關心對方會把車開往何處,只說一句:“用不著。”
他不太舒服,低低吸了一口氣,口氣越發淡了,他本身也沒有和別人費勁寒暄的習慣,於是幾個字讓這話題不管往哪裡接都顯得格外無聊。
車速更加快了,前方的女人盯著後視鏡,時不時看他一眼,過了一會兒又問他:“你的眼睛怎麼了?”
話剛說完,華紹亭突然看向她,車內並沒有特意開燈,臨近傍晚,暗淡的光亮之下他終於換了個姿勢坐著,半邊臉的輪廓逐漸清晰。
他看人的樣子一如既往,每一個被他打量過的人都對這目光刻骨銘心,不管心裡藏了什麼古怪,硬是要被生生刮下三分。
他帶著分明的壓迫感,居高臨下掃她一眼,連口氣都不變:“你既然來找我,該知道的就都知道了。”
她不由自主握緊了方向盤,死死地盯著前方的路,聲音越發啞了,每個字都像要從喉嚨裡撕扯著血肉鑽出來,忍不住低聲咒罵道:“是啊,我就知道你死不了!華紹亭,你這種怪物,只要留你一口氣,不管到了什麼時候,吃人肉喝人血你都能讓自己活下去!”
這是一條開往遠郊的高速路,偶爾有幾輛車交錯而過,車內太過安靜,只充斥著她低啞的憤怒,不斷罵著。華紹亭也沒什麼生氣的表情,只是忽然向前探身,靠近了她的座椅,一時之間,呼吸的聲音近在咫尺,他的目光落在了她頸後。
開車的人瞬間閉了嘴,手裡握著方向盤無法亂動,於是她渾身僵硬,目光向前,硬是咬牙逼自己沒有回頭。
華紹亭伸手過來,前方的人自然本能想要向前躲,卻被他一把按住了,她來不及有任何回應,他的手指卻突然探入她的領子,這樣唐突的舉動卻沒有人能阻止,而她穿的高領上衣也不過只是遮掩。
女人脖頸之下只剩一片恐怖萎縮的皮膚,經過艱難又暗無天日的恢復之後,依舊有著可怕的凸起。
他一向外出都戴著手套,就這樣隔著軟而薄的皮子,用手輕輕按她的傷疤,很是惋惜地嘆氣道:“他們把你燒成這樣了。”
他的口氣毫不真誠,不是疑問,也沒帶任何驚詫,甚至沒有半分憐憫。
華紹亭的手指隔著手套都能透出一股涼意,明明他們之間只有分毫之間的接觸,但這細微的動作卻像凍透的冰錐突如其來,一下就能把她釘死了。那手指分明是條詭異的毒蛇,吐著芯子,驚得她整個人渾身一凜。
車子還在繼續向前開,車速已經提上去,很快上了高架,三十米的高度之上,車道窄而危險,她實在沒法分神做出任何反抗。
華紹亭的手順著她燒傷的皮膚慢慢向上,一點一點,他的目光竟不像在看人,彷彿是在審視什麼物件一樣,無論是瓷器還是玉,但凡有了瑕疵就讓人不太滿意,他繼續說:“臉上倒沒事。”
女人咬緊了牙,他的手還在繼續向上,嘴、鼻子……她幾乎瞬間明白了他手指的意圖,眼看他就要矇住她的眼睛,她像觸了電一樣反應劇烈,突然尖叫一聲,用盡渾身力氣下意識反手去推他,整個車子幾秒鐘之間失去控制,她甩開他的手,又迅速撲過去重新掌握了方向。
華紹亭笑得更大聲了,他本身就沒想使什麼力氣,收了手就坐回去,反倒還有心情給前邊的人講道理:“你怕什麼,我也坐在這車上。”
十幾層樓的高度,車子失控衝下去是什麼後果?
前排的人滿臉冷汗,摘了墨鏡,扔到一邊。那張臉普普通通,卻像是壓抑太久,整個人都透著一股不自然的僵硬感。她努力穩住自己的情緒,再開口時聲音近乎淒厲,警告後排的人:“如果我今天回不去,裴熙也活不了。”
天色漸漸暗下來,車內的光亮近乎全無。華紹亭手腕上戴著一串沉香,時間長了,整個車裡都染上了幽邃的香味。他臉色不好,多數的時候懨懨的,總顯得唇色深,到了這樣天光熹微的時候,越發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有些駭人的妖異感。
他還是這個樣子,明明病得很嚴重,卻舉手投足都帶著壓迫感。
這一路上,她無數次試圖分辨華紹亭的神色,因為她的出現突如其來,所以她心懷僥倖,總妄想看見他哪怕半分慌亂失措,終究只剩徒勞。
他摘了手套,用手輕輕轉著手腕上的香珠,漫不經心提醒她道:“他們忘了教你最重要的事,永遠別跟我談條件。”
她努力控制情緒,恨得想要颳了他,卻自知不能被他輕易激怒,只覺得剛才應該乾脆放開手,就這麼從高架上衝下去也不錯。
華紹亭終於想起了她的名字,隔著前後二十年的人世艱難,他再一次叫出這個名字,僅僅是為了告訴她:“韓婼,你現在還活著,是因為我需要一個開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