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驚訝地看他,但只是一瞬間,又看他這副樣子,有些替他擔心。
他也沒故意掩飾什麼,一邊四處看看,一邊說:“我想要的東西太多,可惜時間有限,敬蘭會對我來說是一條捷徑。”
說著說著他找到了自己的車,開啟車門,韓婼站在一旁盯著他,突然又怕他這一路都是耍她。如果華紹亭這時候翻臉不認人再把她扔在這裡,臉面可就真的丟大了,讓人發現傳到蘭坊,會長一生氣,估計又要折磨她。
韓婼有些慌,但板著臉不肯讓人看出來,不由分說跑過來跟著他,一把拉住他的車門說:“帶我一段?”
華紹亭上下打量她,皺眉問她:“你會開車嗎?”
她點頭,飛快地坐到了駕駛位上,說:“去年有個阿姨來給我做飯,我實在悶著無聊,看她心軟就求她,讓她晚上偷偷教我開車,但是他們從來不許我出去。”
他正好省心省力,二話不說就把自己的車讓給她,道:“那你來開。”
她從一開始只敢出去在小鎮上繞一圈,到後來開車去了鎮外的河邊,再後來,試著順著公路往遠走。
後來兩個人認識之後大致也聊過,知道彼此同年生,年紀一樣,但華紹亭顯得比她沉穩得多,他從來不問她要去哪兒,只要他偶爾閒下來,就私下帶她出來。他有時候只是靠在車窗上出神,任由韓婼胡亂開車,一路都不太說話,凡事能省三分力就絕不浪費。
韓婼暗中觀察下來,華紹亭也沒什麼特別喜歡去的地方,他不喜歡主動理人,這麼個冷冷淡淡的脾氣,反到遂了韓婼的心意。
有時候她放著電臺一路開車,玩野了太胡鬧,手忙腳亂的時候踩不住剎車,身邊一直靜靜坐著的人會突然伸手幫她搶擋減速,車速被迫降下來,兩個人才安全。
他甚至都不看她,一句話也沒有,只肯在關鍵時刻替她挽回顏面。
有時她亂了分寸,還來不及鬆手,就和他的指尖碰在一起。
那大概就是最近的距離了,是韓婼和華紹亭相處兩年,僅存的接觸。
那時候韓婼瘋瘋癲癲,正好是叛逆的年紀,好像沒和他說過什麼好話,大多數的時間都是各自出神。
多少涼薄世態,動盪頑抗,可她牢牢記得彼此手指交換的距離,不過一個座位之遠,那時候的華紹亭還沒被盛名所累,雖有鋒芒,仍是少年模樣。
這似乎成了韓婼在暄園裡唯一的消遣活動,讓她暗如死水的人生裡終於找到一點期待,第一回有了類似憧憬的情緒,她等著盼著,有朝一日能跟華紹亭回蘭坊去看看。
那畢竟是暄姨賭上性命也想去的地方,她母親直到臨死之前,還不惜用盡一切手段,企圖為女兒鋪路……她的死,韓婼的生,彷彿只為了那條街獻祭。
再後來呢?韓婼有點記不清了,或許也因為真的沒再發生什麼大事。
華紹亭那段時間身體情況不太好,據說因為不久前他們在外邊出了事故,他跟著老會長外出善後,回來勾起了舊病,每隔幾天都要做檢查,幸好在暄園這種清淨地方養著,就這麼過了幾個月,他逐漸停了複診,看著氣色也好起來。
韓婼因為華紹亭的病拼命去查相關的訊息,在那個年代網際網路還不發達,她只能讓人幫忙從外邊買了很多類似的書和雜誌回來找資料,雖然看不懂,但時間長了,她逐漸明白了一件事。
華紹亭應該儘快做手術,他的先心病是遺傳造成的,等到成年後就沒希望了,做手術是他最後的救命稻草。
後來他離開了兩天,回了蘭坊。韓婼以為他真的能去好好找醫生會診商量手術方案,卻沒想到很快他又住來了,還是那副樣子。
韓婼比他都急,好幾次問他為什麼不做手術,他只是說現在國內條件達不到,他的病情太複雜了。
這就是個明眼人都知道的幌子了。明明蘭坊裡的人對華紹亭多有忌憚,他還年輕,風光正好,已經成為會長眼前的紅人,加上會長沒有兒子,名正言順把他認了當養子,這樣的身份,送他出國去看病也不是什麼大事,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始終沒能把病治好。
他彷彿一直都在養病,偶爾出去有事情要辦,回來也還是那副懨懨的樣子。
就這麼過了大半年,暄園裡又有人被送進來。
這次來的是兩個女孩,和他們隔開兩個院子住。女孩都很小,大點的姐姐也才七八歲,妹妹還不記事,都有專門的嬸子看顧,聽說是老會長兄弟家的晚輩,家裡出了變故,老會長上了年紀,身體不好,發了大大的善心,於是藉機把她們帶進蘭坊認了當作養女,很是看重,找人仔細照顧。
原本想直接養在蘭坊那邊,可兄弟之間下一代的孩子裡沒有女孩,都是一群男人不方便帶孩子,會長只能給她們姐妹先找個地方湊合過一段,大家琢磨了一圈,決定先送到暄園,等蘭坊的朽院擴建好了,很快還要接回去。
這可真是個天大的笑話,韓婼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好幾天,心裡咒罵千百遍,只盼會長趕緊出事早日歸西。那男人禽獸不如,逼死她母親,在暄園關著親生女兒不肯認,還非要接二連三從外邊撿孩子回來養,活該他才過了五十歲,身體就每況愈下,都是報應。
她幾天沒動靜,憋在房間裡等著有人來勸自己,卻發現根本沒動靜,華紹亭看不見她也不來找,於是她有點沉不住氣,最後還是自己出去了。
天氣漸漸冷了,華紹亭彷彿也怕冷,很少出來走動了,尤其隔壁院子來了兩個小孩,每日吵吵鬧鬧,他最煩噪音和小孩,如果不需要外出辦事,他幾乎不怎麼在園子裡出現了。
這一下韓婼就有些著急了,有事沒事找人打聽他的訊息。以前她隔三岔五要鬧上一齣發洩怨恨,尋死覓活,或是毀點東西折騰出動靜,但自從華紹亭來了之後消停多了,她每天什麼也不做,白天迷迷糊糊去上學,下午盼著跑回來能見他。
韓婼一安靜下來,蘭坊那邊的人收到訊息都覺得奇怪,人人都知道華紹亭歲數不大,但絕非池中之物,暄園裡的事是上一代的積怨,舊日恩仇,誰也不願輕易引火上身,不知道華紹亭用了什麼辦法,竟然輕易就把這顆燙手山芋降伏了。
轉眼半年,他已經幫老會長把這一齣十幾年的波折徹底熨平,聽說韓婼還肯踏踏實實去上學了,也不再動不動發瘋似的鬧著要出去。
很快私底下有了些胡亂猜測的風言風語,說他真是有點邪氣,指不定身上有些什麼古怪,尤其那雙眼睛,無論盯上誰,都要丟了命。
華紹亭的名字很快傳開了,他本人在風口浪尖上,卻根本沒在蘭坊住。正是各方形勢最好的時候,其餘人拼命想往那條街上擠,他偏要搬出來,避開亂七八糟的是非,找了個僻靜的興安鎮一住就是兩年。
連韓婼都看出來了,華紹亭年紀不大,可城府極深,他說的話真真假假,能有幾分可信根本聽不出,他的心思遠比同齡人可怕,想要的東西也確實很多,聲望、權勢、利益……最後他可能還想控制蘭坊裡所有人,但他這樣籌謀,卻同時讓人看著,總覺得他心力有限,也沒有投入太大熱情。
順勢而為,他好像從來沒有強求過什麼。
韓婼無數次午夜夢迴驚醒了,總是莫名想起他,那人的輪廓幽幽暗暗,臉色越發地淡,看著看著,總感覺他快要隨風一起散了。
她不知道華紹亭為什麼要搬來這裡,也不知道他為什麼非要平白無故來惹她,讓她這顆心被關在籠子裡也不得安寧。
韓婼從小就有長期失眠的毛病,後來又多了個怪癖。有時候天沒亮,她睡不著,就躡手躡腳跑到西邊去守著華紹亭。她原本是個生人勿近的古怪脾氣,白天豁不出去臉低三下四,只到了四下沒人的時候,才能不管不顧過去找他。
她不記得自己這樣偷偷守著他過了多久,直到興安鎮下雪的那一天,她終於見到了華紹亭。
那天真是一段難以啟齒的回憶,以至於讓人印象深刻。
韓婼一大清早偷偷從房間裡溜出去了,那日子節氣不好,天亮得晚,廊下燈光灰暗,她左右看著,特意避開人。
其實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也不能做什麼,只不過孤獨深入骨髓,時光漫長,人生無望沒有出口,她是條沉入深海的魚,除了活著之外連呼吸都毫無意義,但凡讓她找到一件能做的事,哪怕是每日站在雪地裡,她都願意重複去做。
她伸手一點點撥弄他窗下落的雪,那場雪下了一天一夜才停,足足下透了,積了厚厚一層,還沒來得及打掃。
她不怕凍手,一點一點擦,把他窗子下的紋路都清出來,細細地看,他好像很喜歡這些老東西,暄園裡凡是古舊的器物他都留心。
有一次他們開車出去閒逛的時候,韓婼問他,他說因為小時候在大院裡長大,母親家裡留著一些古董,他從小看著看著,成了習慣。
黎明時分,氣溫很低,沒幾分鐘韓婼就凍得手指發抖,還非要盯著他的窗戶出神。
誰也不知道她有這個怪癖,非要跑到西邊窗腳下站著,數木頭的紋路。
遠處有下人早早起來掃雪,也根本沒注意長廊下是不是有人。
伴隨著掃地的聲音,一陣細細碎碎的說話聲傳過來,韓婼聽得清楚,有人在說華紹亭的事,她也就留了心。
“他是個聰明人,會長心太重,這兩年看著身體不長久,蘭坊裡多少雙眼睛盯著他呢。檯面上數一數、能繼承敬蘭會的人選,暫時就他一個養子,他在咱們這裡還管住了婼姐,老會長肯定更加看重他。”
“你的意思他能上位?他可不姓陳。”
“那就不一定了,咱們這一位倒是親生的,可也不姓陳啊,我聽蘭坊回來的人說……他們兩個之中,應該會選一個。”
那聲音逐漸就有些收不住了:“啊!那他來暄園就不是養病的了……”
韓婼沒聽見後邊的話,因為她剛走神了這麼一會兒,面前的窗戶就突然被人推開了。
迎面一陣雪,撲簌著飛起來,她嚇了一跳,本能向後躲,差點被窗戶打到臉。
那些下人在長廊盡頭聽見西邊有動靜,再也不敢說閒話了,紛紛掃著雪避開了。
華紹亭醒了,他正從屋裡向外看,似乎剛起來,懶懶地還有些睏倦。
兩個人隔著半扇窗戶,他發現韓婼就站在屋外,也沒驚訝,只是抬眼打量,又往遠處看,絲毫沒有怪她的意思。
韓婼又驚又窘,開始生氣,她不知道他為什麼總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可明明誰都知道,華紹亭野心極大,她看不透,摸不著,就覺得他故意拒人千里。她封閉太久了,與華紹亭的距離天差地別,動了心思拼命想離他近一點,卻在這冰天雪地裡,發現他們之間的隔閡遠不止一扇窗。
韓婼被他撞破,又氣又急,退後了兩步,也裝出一臉若無其事,和他說:“我正好路過,你……你醒這麼早?”
他點頭,又說:“吵死了,半夜貓叫,你又在外邊,還有人說話。”
原來他睡覺這麼輕,一直知道她在窗外。
韓婼第一次臉紅,從頭到腳尷尬到僵硬,狼狽得只好錯開眼睛。
“貓?”她慌亂之下岔開話題,拼命順著話幫他想貓是哪裡來的,忽然明白過來,說,“哦,隔壁院子那倆小姑娘有一隻貓,估計是她們嬸子給抱進來玩的。”
華紹亭覺得屋外很冷,於是整個人又退回了暗處,把窗戶擋了一半,只透過窄窄的縫隙透氣,聲音無奈地說:“小孩太麻煩,不過她們不會一直住在這裡,朽院過完年就修好了,會長要把她們接回蘭坊。”
韓婼不能讓話題停下來,她生怕華紹亭問她為什麼天天要來他窗下,於是隨口往下說:“我偶爾去看過,那個大點的姐姐好像受過刺激,不肯和人說話,醫生說讓她們養個小動物,對她心理有幫助。”
她心裡還惦記著關於他的無數個疑問,但因為華紹亭突然開了窗,那天早上她實在沒臉站下去,什麼都沒顧上問,匆匆忙忙就跑了。
人年少的時候,總有太多說不出口的話,非要藏在心底,寧肯自問自答也不願點破,漸漸變成了痴心妄想。
如今的韓婼不需要再問,她覺得自己那時候真的可笑又可悲,一個被關了十多年的廢物,什麼世面都沒見過,對於華紹亭而言,可能連心思都不用費,只要他動動手,就能輕易把她困在股掌之中。
她偏不自知,以為他心軟,出於同情才願意帶她出去,後來成了習慣,再後來,兩個人性格使然,雖然總是不冷不熱地保持距離,但他們共同守著一座暄園,總能生出些情義。
哪方面的情義不重要,重要的是,韓婼以為她就算是個無關緊要的陌路人,陪他相處兩年,沒機會青梅竹馬,最起碼……算得上患難之交。
人心肉長,能有多大差別,她那時候真傻,傻到以為華紹亭是為了陪她,才一直沒回蘭坊。
可惜活到十八歲的韓婼還是道行不夠,始終沒悟出來一件事,華紹亭從來不交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