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終身最愛》小說信息

第13章 生死兩忘(第2頁,共2頁)

字體:

晚上裴熙的情緒稍微緩和一點,看守她的下人可以稍微鬆懈休息一會兒,也就由著她出來在院子裡走一走。

裴歡跑過來找她,看見姐姐周身收拾乾淨,像是有人照顧的樣子,總算鬆了一口氣。

她慢慢地走過來,不敢刺激裴熙,好半天才在她對面坐下,伸手過去,握住了姐姐的手。

裴熙好像沒反應過來,只是不由自主攥緊了裴歡的指尖,她一雙眼睛突兀地盯著對面的人打量,眼神空洞,沒有任何表情。

夜裡有風,院子四下寥落,枯枝殘葉發出一陣輕微的聲響,似乎終於驚醒了裴熙。她突然認出來面前的人是誰,喊了一句:“裴裴。”

裴歡忍不住起身抱住她,蹲在她身側。

裴熙認出妹妹,反覆摸著她的臉,一句接一句地叫她,又問她:“你怎麼來了?”

裴歡搖頭,說:“你一直記得這裡,是不是?你為什麼不承認,我過去問過你,你為什麼不和我說實話?”

裴熙不知道出來坐了多久,整個人披著披肩也渾身發冷,但她自己好像一點也感覺不到似的,忽然想起什麼,看著裴歡,慌張地推她說:“你回去,不要來這裡。”

“我來接你一起走,我們回家。”裴歡看見她這副愣愣的樣子心裡難過,替她把衣服都拉好,試圖扶她起來,“大哥在不在這裡?他說要來接你的,你看見他了嗎?”

裴熙聽見裴歡提起華紹亭,臉色一下變了。她突然死死地揪住妹妹,四下看了看,急促地低聲說著:“你快走,離他遠一點!”

裴歡有點奇怪,以為她又開始激動,於是輕聲哄著,也不急著要走,先試圖讓她放心:“好了,你別怕,不管發生什麼事都過去了。”

裴熙拼命搖頭,神色緊張,彷彿知道了什麼天大的秘密。她皺眉,認真地一字一頓跟她說:“婼姐回來了!”她一邊推裴歡,一邊反覆說,“你趕緊走,你什麼都不知道,不要牽連你,不要和他在一起了,沒有好結果!”

這話倒是熟悉。那時候,裴歡剛知道自己懷孕,一告訴裴熙,裴熙就像受到刺激一樣,拼命讓她放棄孩子。

裴歡不敢再逼她,放開她,讓兩個人都先坐下,又哄著逗著和她說:“好,我一會兒就走,你別激動。”

裴熙縮起肩膀,整個人臉色慘白,四下光線又暗,於是這一方夜色裡只剩她一雙眼,幽幽地四處探看,她忽然發現韓婼就站在不遠處的長廊裡,一時又怔住了。

她終究是個病人,清醒過來的腦子也有些混亂,她想事情總是很慢,用了很久才找回一點力氣,又衝韓婼低聲喊了一句:“裴裴不記得的,你別逼她。”

裴歡仔細觀察姐姐的神色,她竟然真的對韓婼不太抗拒,她看向韓婼的表情極其自然,似乎是個早就認識的故人,難怪當時在醫院,韓婼毫不費力就能把裴熙推走。

裴歡實在忍不住,拉住裴熙的手讓她看向自己,又問她:“過去到底發生過什麼事?為什麼大哥不肯說,你也不肯說。”

韓婼站在遠處,一直沒什麼表情,也不來打斷她們的話,她只是冷眼旁觀這出姐妹相認的好戲。

清醒的發了瘋,瘋了的以為自己是倖存者。

每個人總把生活解釋成自己所希望的樣子,自欺欺人是人類無往而不勝的本能。

裴熙被問得有些恍惚,放空地盯著地上,不知道又把韓婼那道人影看成了誰,一下想起些什麼,突然大驚失色地站起來,拼命抓著披肩不斷往後退,不停說著:“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為了裴裴……大哥說不能告訴裴裴……我不知道!”

裴熙聲音越發大了,裴歡趕緊抓住她。裴熙發了狂,大聲尖叫起來:“我什麼都不知道!你放過裴裴,我就這麼一個妹妹……她還小,什麼都不記得的!你不能這麼對她,婼姐已經死了,她死了!”

韓婼嘆了口氣,四下人影都被這慘叫聲驚動了,只有韓婼彷彿早早習慣,站在遠處一動不動。

裴熙不斷髮出刺耳的叫聲,裴歡只能拼命試圖安慰她。

暄園裡的下人漸漸都湊過來,一時之間人影憧憧。

這園子裡的孤魂野鬼睡了二十年,今夜卻被幾句話全都挑起來,一道一道看不清的眉目,藏在暗處躍躍欲試。

西邊的長廊處也有了動靜。

她們這邊鬧起來的聲響太大,不知道又驚動了誰,有人跑過來,慌慌張張地順著燈光四處看。

裴歡只顧著拉住裴熙,等她好不容易讓姐姐坐回去,一回身,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循聲而來的人竟然是隋遠。

裴歡腦子裡一下亂了,一股火衝上來,明明她當天安排隋遠把笙笙接走了,他現在在這裡……難道又出了事?如果他被帶來暄園,那笙笙豈不是也有危險。

隋遠也怔住了,他原本是聽見動靜不對才過來的,突然看見裴歡出現在暄園,他們兩個人四目相對,都有些訝異。

韓婼看了他一眼,不緊不慢地問:“怎麼樣了,華紹亭還活著嗎?”

隋遠這才想起自己還有話要說,急著提醒她:“我不管你是從哪兒蹦出來的,你們這群人有什麼狗屁恩怨都跟我無關,你既然請我回來,證明你不想他死,那你馬上讓人去買藥,沐城只有一家醫院可能有,現在趕緊去還來得及。”

韓婼被他說得笑了,彷彿聽見了什麼天大的玩笑。

她拖著身上的長裙子,慢慢走到院子裡,看看裴歡又看看隋遠,最終繞到了裴熙身邊。

那可憐的女人已經發了病,被人按住了,抱著胳膊瑟縮成一團。

韓婼撫著裴熙蒼白如紙的一張臉,似乎對自己策劃的這出戲分外得意,笑著說:“真是不容易,今晚你們這些人都聚齊了。”

如今所有人都在韓婼的地盤上,裴歡自知此時此刻惹怒韓婼沒好處,她忍下激烈的情緒,開口問她:“你想幹什麼?”

韓婼還在低聲笑,她的聲音在夜色裡越發可怕,越聽越能感覺到她的嗓子一定受過傷,壓著鼻音,像是剝落的木頭刺,乾啞又晦澀,扎得人心裡難受。

“本來敬蘭會欠我一條命,我是打算讓華夫人替我算算這筆賬的,但是今天我去了海棠閣,突然改主意了。”她慢慢地按著裴熙的肩膀,直到手下的人捂著臉啜泣起來,她才說話,“你們幾個都是華紹亭格外在意的人,因為你們,他才活著,如今你們也該好好陪他死。”

她說完暗暗發了狠,冷下目光叫來幾個人,直接把裴熙拉開,一路送回屋裡。

豺狼虎豹活該吃人,談不上和它們講良心。韓婼過去痴心妄想,被華紹亭這條沒心的毒蛇啃個乾淨,是她自己活該。

她因為心裡那點僅存的不甘,非要親眼驗證華紹亭後來這二十年的生活,她去看他住的地方,看他愛的人,又去挨個找他應該記住的那些事。如果他絲毫不掛心,那她過去的意義就只是個活該為他而死的人,那這恨也簡單一些,簡單到今時今日,她還能乾脆給他個痛快。

但她發現華紹亭日日夜夜都記著她死的那一天,他把最常用的門鎖都換上那些數字,他果然心硬,不管這條路有多汙穢骯髒,他都能二十年念念不忘,一直提醒自己記得來時路。

海棠閣裡的樣子讓韓婼騰起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她看著那些依舊茂盛的樹木,空曠的院落,她知道自己不光是恨,更多的是嫉妒。

她嫉妒這些年華紹亭過得太好,嫉妒他得到了想要的一切,嫉妒他有了想留住的人。

更嫉妒裴歡,她二十年前只不過還是個孩子,卻能讓華紹亭護著她長大,最後又願意為她掙扎餘生。

韓婼太清楚活著對華紹亭而言意味著什麼,遺傳性的疾病無法根治,他揹著與生俱來的原罪,步步為營,每分每秒都是人間至苦,所以必須翻雲覆雨才值得。

而眼下呢,妹妹、朋友、愛人、女兒、家庭,凡塵俗世一切該有的親密關係,華紹亭竟然全都有了。

屬於他的那一頁寫上的不是功過得失,竟然只有凡夫俗子這點菸火往事,他過去野心勃勃,不惜一切代價終於達成所願,沒想到最後又為了一個女人統統拋下,敬蘭會也好,蘭坊也罷,還不如他玩的那些香木玉器,反正他說不要也就不要了。

原來他只是個普普通通的人,心裡不是隻裝了他自己,於是韓婼的存在真正成了笑話,一文不值。

不管故事如何往下續寫,從始至終不會有人明白,眼下他們這些人理所當然地活著,全都因為韓婼為他白白犧牲了二十年的時光。

天災,人禍,時代和命運的悲哀都在這裡聚齊了,整座暄園前後兩代人的血淚,和那座可笑的水晶洞一樣,被人移走封住,欲蓋彌彰雕上像,就能立地成佛,從此生死兩忘。讓她們無人悼念,無人可憐,變作孤魂野鬼,都不願徘徊人間。

韓婼怎麼能不恨?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