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紹亭從凌晨時分一直守著她,看過的書就放在枕邊,裴歡隨手拿起來翻了翻,正好看到一段話。
“謂林屬於山曰麓,堯使舜入林麓之中,遭大風雨而不迷。”
四千年前,堯打算將帝位傳給舜,但又放心不下,於是為了考驗他,在一個暴風襲來的夜晚,堯吩咐他進入原始森林,看對方能不能順利地回到自己的身邊。那條路途格外艱險,進入的人需要具備堅強的意志力和驚人智慧,而且一路上要不停披荊斬棘,甚至對付猛禽野獸,但是最終舜成功了,因此才有了日後的一切。
這故事雖然簡單,但流傳千年必然有它的價值,無論天下大事還是日常瑣碎,依舊還遵循了這樣的舊理。
一到白天,園子裡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無所遁形。
華紹亭轉過身,發現裴歡在看那本書,於是順勢就開口跟她說:“我當年就看過這些話,以為老會長給我的考驗和它是一樣的。”他顯然有點自嘲的意思,“當時也是歲數小,我也犯過傻,尤其那個年紀的男孩心氣都差不多,我看到書上記著這種話,就覺得自己肩上擔負著太多使命。”
後來華紹亭如願以償,等到他真的身居高位之後才真正明白,所謂的使命感,不過都是人為了取捨,故意給自己找來的藉口而已。
所以他才總說,路都是人選的。
華紹亭能有今天,也是做過取捨才換來的,他一向是個極其強勢的人,卻唯獨在這方面例外,他不替任何人為自己的前路做決定。
學會對自己負責,是人生最重要的一課,每個人過去都有陰暗面,坦然面對來時逆旅,才能不丟了前路方向。
裴歡把書替他收起來,起來挨個檢視房子裡的東西,那些過去的舊物太久沒人用,收音機已經找不到現行頻率,她給它通上電,按了半天也沒有聲響。
她玩了一圈有些感慨,突然想起什麼,又看著他問:“我已經知道水晶洞的事了,韓婼是不是一直住在這裡?我讓麗嬸幫我打聽過,她說曾經有過傳言,但誰也不確定是不是真的,私底下傳過老會長有私生子被藏起來了,一直沒露面。”
甚至沒人知道那孩子是男是女。
華紹亭點頭,說:“我來之前,韓婼從來沒離開過興安鎮。”他告訴她,那座水晶洞除了形態巨大之外沒什麼特殊,本來不是名貴的東西,應該是暄姨早年家裡人留下來的,已經不知道來歷了,被人普普通通擺在暄園裡當個裝飾。老會長後來讓人封存起來,因為暄姨自盡死在那東西之前,血濺當場,造孽太重。老會長上了歲數開始迷信,請人來看,說千萬不能毀掉,只能供養起來,於是就把它原樣仔細掩蓋,雕成一座佛像,最後還從院子裡搬開了,挪到了後院風水好的地方。
再後來呢……
後來的華紹亭見到了韓婼,對方性格陰晴不定,被限制自由而催生出不合年紀的暴躁脾氣,一切的一切,可憐又可恨,但總不至於成為他的威脅。
所以一開始他剛住進來那段時間,他確實想過用一些平和手段解決兩個人之間的矛盾,於是對韓婼拿出過幾分耐心。
可惜他忘了韓婼是個幾乎不會與人相處的女孩,她其實根本不通人情世故,剛到了最莽撞年紀,她為了自己在意的一切,輕易就能豁出命去。
最後她也做到了。
天剛亮沒多久,暄園裡的下人客客氣氣送了早餐過來,擺在院子裡。
廊下石桌清淨,伴著四月天氣,如果不是人人各懷鬼胎,這景象看起來只是故地重遊,舊友相見。
天氣這麼好,華紹亭和裴歡把房間門開啟了,兩個人就在廊下坐著一起吃飯。
好不容易熬到一個大晴天,舊宅子裡的寒氣都散了,萬物向陽,卻有人偏偏要躲在陰暗的拐角偷窺,一直藏在楸樹後邊。
韓婼多年壓抑,許多過去留下來的怪毛病改也改不了。她從年輕的時候就喜歡暗自偷窺華紹亭的一舉一動,連帶著如今明知道他有了裴歡,還要逼自己眼見為實。
華紹亭出來的時候餘光就打量到樹後有人,他知道韓婼遠遠站著,一直盯著他們這裡,但他什麼也沒說,只當作沒看見。
他掃了一眼韓婼的影子,伸手把裴歡拉到身邊,坐下去的時候也一直擋在她身前,連看也不肯讓外人多看。
韓婼就這麼遠遠盯著他們,她看他們夫妻兩個人相對而坐,不管什麼時候都從容,一點也不像受人脅迫的樣子。兩個人不知道說了什麼,她看見華紹亭總算把裴歡鬨笑了,連他自己的臉色都顯得緩和了不少。
人人都怕華先生,二十年來傳言入了魔,最後把他的故事渲染得格外離譜,如今提到他的名字依舊讓人噤若寒蟬,可他一到了裴歡面前,分明只是個普通人。
光陰之速,年命之短,世變無涯,人生有盡,身不由己,但愛這東西卻是唯一無法掩藏的本能。
韓婼順著樹影一直看著她們,忽然看穿了,任何人,哪怕是華紹亭這種可怕的男人,看向愛人的時候,眼睛裡的光都顯得不一樣。
他真的願意把裴歡收在心裡,於是做什麼都有溫柔的底色。明明他對誰都是居高臨下的態度,一到裴歡面前就做什麼都是忍讓的。
她還看見裴歡的右手似乎不方便,袖子上不小心沾上了湯汁,華紹亭就親自低頭去給裴歡係扣子,平平淡淡的幾個動作,裴歡聽話地不動,看著他笑,又湊到他耳邊不知道說了些什麼,低聲笑,拉住他的手。
他縱容她的一切,樂在其中。
韓婼想起來二十年前,她也和華紹亭一起吃過飯。
那時候暄園還沒有其他人,華紹亭吃東西需要格外注意,白天的飯都單獨安排,到了晚上大家吃得都清淡,菜式上一般沒有特意區分,所以只要他沒有外出辦事,韓婼就會和他面對而坐,一起吃晚飯。
那會兒華紹亭和其他人相處總是界限分明,當年他算是借住在她家的園子裡養病,可是到最後也不肯和她吃同一個盤子裡的菜。
晚飯時候,一張桌子涇渭分明,不管什麼端上來都分兩份。
那會兒韓婼還記得,自己總拿家裡的下人出氣,動不動就不想吃飯,非要鬧上一場。華紹亭最煩她這樣,吃飯的時候三番五次拿話堵她,最後惹他煩了,乾脆直接把菜都推給她,韓婼才能消氣,踏踏實實吃她自己那一份。
少年時代的華紹亭,整個人都透著冷清,那並不是簡單的孤僻,而是一種刻意的距離感。他冷冷清清一個人來,一個人走,一個人看書,一個人養病,他不需要人陪,也不屑於浪費時間在任何人身上。
所以那時候韓婼太著急,急著想離他近一些。
如今,韓婼真看不起自己當時那麼卑微的心情,她恨不得天天惹事,華紹亭越不喜歡的事她越要去做,這樣才能引起他的注意,她以為自己能用這種愚蠢的辦法惹他多費幾分心思,哪怕只有幾分……都值得。
所以後來他們每每偷著開車出去的時候,她都欣喜若狂,明明只是出去兜風,她都覺得近似狂歡。
這哪像正常人會做的事,不外乎都是馴養的寵物才生出這種可笑的行為。
此時此刻,韓婼看著遠處他們兩個人,喉嚨裡一陣腥鹹,翻湧著不知道都是些什麼可笑的情緒。
這樣瑣碎卻又點滴珍貴的日子,讓那個一向陰鷙淡漠的男人,終於活得像個凡人了。
她靠著那棵楸樹幾乎失了神,直到遠處一陣碎裂的聲音傳來,她才反應過來。
長廊之下,華紹亭突然揪緊了胸口的位置,他皺著眉似乎說不出話,裴歡顯然慌了,一起身過來扶他,直接把餐具都碰翻在地。
韓婼自然早早知道華紹亭病情不好,她偏偏想看他能忍到什麼時候,她明知道這也是在自虐,卻又剋制不住。
裴歡送他回到房間,很快外邊來了人,把隋遠送了過來。
隋遠一進來,正好看見華紹亭坐在床邊上,裴歡趴在他肩頭,渾身發抖,他抱著她不讓她哭。
那動作難免親密,隋遠一時有點尷尬,又擔心他的情況,於是進退兩難,只能關上門站在門口處,一時之間也有點著急。
華紹亭倒無所謂,使了個眼色讓他過來,做了個噤聲的動作,讓他看身後。
隋遠自然明白了,他等到門外的下人都退下去了,才開口說話:“你現在就是找死!突然停藥,再拖下去隨時可能會誘發急性併發症,這破地方連個正經醫院都沒有,誰也救不了你!”
隋遠不是第一天認識華紹亭,他當然清楚老狐狸的硬脾氣,他好話壞話說盡了,除了來來回回勸說對方儘快想辦法回沐城之外,實在不知道還有什麼辦法。於是他氣極了,直接說了重話:“你找死我也管不著,我就是奇怪了,你又不聽我的,幹嗎千里迢迢叫我過來!”
華紹亭總算把這一陣疼忍過去了,口氣還算平穩,輕輕跟他說:“本來裴裴要是沒找過來,我來這裡就是想在暄園裡把事情解決,不用再牽扯沐城的人,找你過來是讓你想辦法把阿熙的情緒鎮定下來,不然她一直情緒失控,不肯跟我回去。”
結果他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韓婼還是想盡辦法把裴歡帶了過來。
華紹亭在這事上堅持原則,不肯讓裴歡涉險,不管是什麼事,連碰也不能碰,凡是不乾淨的東西,絕不能讓她看見。
何況他不能讓裴歡冒險,萬一韓婼急了指不定會對她做什麼,現在他必須引韓婼離開暄園,任何矛盾和恩怨不能在這裡解決。
裴歡知道他不舒服,於是再勸什麼都是浪費時間,她只能壓低聲音拼命問他到底想做什麼,無論他怎麼決定,她都要和他一起。可華紹亭一個眼神沉沉望過來,她又全都明白,於是死死忍著眼淚,硬是不再攔他。
“裴裴,人要對過去的事負責,我也不例外。”他握緊了她的手,看著她眼角發紅,揉揉她的臉,讓她冷靜下來。
隋遠背過身,退後了兩步,等在一旁也有些不忍。
裴歡低著頭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看向他,華紹亭緩下口氣,又對她說:“如果有萬一,等事情了結之後,你去找一個叫陸遠柯的人,他會保笙笙平安,你找到他就可以把孩子接回來,隋遠知道他在哪。”
裴歡被他說得渾身一震,這麼多年了,他們在一起不是沒經過難事,但千難萬險,華紹亭從沒交代過這些話,過去他從來不說萬一。
但現在不同,今時今日他們已為人父母,他有女兒,這一局就分毫不能出錯,否則滿盤皆輸,他一定要把話都提前交代清楚。
裴歡手下掐著床邊的木紋,一聲不出,滿腔的悲憤交加,偏偏一句話也不能再說。
華紹亭今天的唇色一直不對勁,隋遠有點擔心他心動過緩,要測他心跳。
他皺眉搖頭,示意自己沒事,又吩咐隋遠道:“你現在出去找韓婼,告訴她,你要馬上送我去醫院。”
隋遠點頭,但明顯還有疑慮。
華紹亭沒什麼表情,並不解釋,口氣十分篤定:“她不會放你去的,她一定會親自跟我走。”
隋遠雖然不太明白,但也只能答應下來,趕緊出去了。
外邊有了動靜。
畢竟隋遠也在敬蘭會里鍛鍊了這麼多年,尤其跟在華紹亭身邊,耳濡目染也學會了演戲的基本功,他這一齣鬧得十分像樣,吵吵嚷嚷就去找韓婼了。
只有西邊他們這處房間裡顯得格外安靜。
裴歡伸手拉住華紹亭,看著他的眼睛,再開口的時候,聲音顫抖著帶著全部的哀求,終於還是沒忍住叫他:“大哥……”
華紹亭那雙眼突如其來沉下去,終究帶了情緒。
他撫著裴歡的頭髮嘆了口氣,最終還是問出口:“如果最後只剩你一個人,裴裴,你能不能陪孩子長大?”
裴歡再也忍不住,甩開他的手真的急了,可他不肯放,又把她拖回來,一直抱在懷裡。
裴歡掙扎著沒了力氣,靠在他胸口乾巴巴地忍著眼淚,她和自己較勁,死活不肯哭。
哭又有什麼用,華紹亭從來一意孤行。
今生她既然選擇和他在一起,永遠要面對這種情況,她好幾次都以為自己忍到麻木了,事到臨頭,卻發現這一切對孩子太過殘忍。
裴歡終於在這一刻明白了,為什麼過去華紹亭明明喜歡孩子,等到她懷孕了,他卻並不高興。
如果真有這麼一天,她本來可以乾脆和他一起走,這輩子就這麼了結,不枉費轟轟烈烈愛一場,如今卻不行。
她不能這麼自私,笙笙還是個孩子啊……
他們的女兒那麼小,假如有一天孩子沒了父親,裴歡不可能讓她再失去母親。
裴歡聽著他的話心如刀割,真是字字句句逼她直視自己最脆弱的一面。
她甚至有點不敢細想,此時此刻如果她再有分毫動搖都要崩潰,於是她就這麼狠狠地掐著自己的手指,硬逼自己點頭,半天才哽咽著勉強說出一句:“好。”
華紹亭抱緊她,吻在她頭上,許久之後才開口道:“就在這裡等我,別出去,不管發生什麼事,別聽別看,等我回來。”
裴歡靜靜地閉上眼睛,幽暗的沉香味也蓋不住她的慌張,明明一顆心都被揉碎還要碾出血來,可她不能讓他有顧慮。
她一點一點把血淚辛酸咽回去,放開手,再一次答應他。